天津卫的风比北平野。
出火车站时沈砚安被风呛了一下,捂袖子低低咳了两声。顾霆琛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半步,挡开挑夫推车的横杠,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察觉。
阿福扛着食盒跟后头,嘟囔:“少爷,您说咱北平好好待着不行,非来这风口……”
“天津才查得到线。”沈砚安缓过气,眼角被风吹出点薄红,“赵德贵儿媳在洗衣坊,马三姑若往北平递信,准走这头。”
顾霆琛叫了辆胶皮车,报了地址。车夫一听“谦和洗衣坊”,咧嘴:“南市洼子后头那家?那地界乱,官爷小心钱包。”
顾霆琛“嗯”一声,顺手把外套往沈砚安那边掖了掖——也不是刻意,车篷漏风,他坐外侧。
沈砚安看见了,没戳破,只低头把袖口拢好。
洗衣坊在一条臭水沟边上,三间石棉瓦棚,蒸汽混着碱水味扑出来,老远就呛眼。
赵家媳妇叫赵孙氏,二十七八岁,瘦,手泡得发白发皱,指缝里都是皂角皮。见两个穿长衫的男人带个小厮进来,先是怕,往后退半步:“长官……洗衣钱上月结清了。”
“不是查你。”顾霆琛亮证,“问几句,柳叶巷赵德贵你公公?”
“是。”
“他去年六月收过两块大洋,谁给的?”
赵孙氏手一抖,搓衣板差点翻。
她没立刻答,扭头看了眼棚里两个老妇——都是帮工,聋一个半。然后压低声:
“是‘马姑子’的人。戴黑纱口罩,左手缺两指,丢钱在窗台上就走。”
“马姑子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赵孙氏摇头,“只听声,哑,像嗓子坏过。给我公公捎话:‘柳叶巷别放生人进门,尤其姓陈的丫头。’”
沈砚安在旁边轻轻“哦”了下。
陈秀兰。
“那钱呢?”顾霆琛问。
“公公留了一块,另一块托人带天津,说‘还马姑子药钱’。”赵孙氏声音更低,“马姑子早年在保定唱老旦,后来不行了,肺也不好。公公说她可怜,才帮看门。”
顾霆琛笔尖顿住。
沈砚安接话:“她不是纯粹恶人,是链条里‘传话的’。可传话也是帮凶。”
赵孙氏眼圈红了:“官爷,俺公公就是废腿老兵,俩钱顶半年粮……他也没敢真拦陈姑娘进门,是怕马姑子烧屋。”
“陈秀兰去柳叶巷那回,你公公报信没?”
“报了。”赵孙氏哽一下,“可他没想她死。他就说‘让她别住七号了’。后头谁动刀,他不知道,回来直拍大腿哭。”
棚里蒸汽“呼”地涌上来,糊了眼镜片。
沈砚安没说话。他看见赵孙氏那双手——和他娘截然不同,指甲劈了俩,碱水口子一道道。同样是“帮凶”,赵德贵是穷怕了,马三姑是穷透了还欠着命。
这世道不分行当,只分“还能回头”和“早没路回头”。
顾霆琛问完地址、暗号、来往次数,合了本。
临走沈砚安忽然问:“马姑子托人带信,信放哪?”
“洗衣坊枕头底夹衣服里。”赵孙氏说,“她信不过邮差。”
“衣裳谁送?”
“南市‘庆春’班小车夫,姓侯。隔俩月来一趟,丢一包脏衣,取一包净的。”
顾霆琛眸色一沉。
庆春班。佟德山。
回北平的车上,沈砚安靠窗假寐。
顾霆琛翻刚记的询单,忽然听见极轻一句:
“顾课长。”
“嗯。”
“陈秀兰那纸片背面的洋蓝字,我猜是‘接头暗号+批次’。马三姑不识字几颗,但老旦出身,认戏牌、认暗桩。”
“你说。”
“赵孙氏说‘别放姓陈的丫头进门’——这话不是马三姑原话,是赵德贵转述。中间人转话必漏字。陈秀兰夹油笺片在采访本里,本子用洋蓝批注,凶手抽纸时蹭过去半行。”
他睁眼,那双狐狸眼在车厢暗影里有点乏,却亮得清楚:
“拓出来若是‘佟’‘三’‘夜’三字,就对上了——佟德山,三号接头,夜取。”
顾霆琛看他:“你连字都猜到了还去拓?”
“猜是猜,纸不服气。”沈砚安又闭眼,“我这人跟纸较真。”
顾霆琛无声叹了下。
车过杨村,颠了一下,沈砚安肩膀往他那边歪半寸,又被他伸手虚扶住肩稳住。沈砚安没睁眼,但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阿福在对面打盹,啥也没看见。
——有些护法,是探长自己都不认账的。
翌日一早,第四课。
宋知远把油笺残片架在窗光斜角,碘熏过,又拿反光镜拍了三张。镜片后头那点墨渍慢慢显出笔画:一撇、一横折、半个“夕”形。
“拓不出全字。”宋知远推镜,“但三处墨点位置能对上——”
他拿镊子点纸背折痕:
“这儿是‘亻’旁残笔,这儿横折钩,这儿右下点。拼起来像‘倩’或‘傍’……不对,再看折角第二层——”
他把残片翻面,用棉纸覆着轻压,显出极淡一行:
“佟三·夜·槐”
沈砚安凑近,鼻尖差点心碰纸。顾霆琛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点,免得汗蹭纸——手碰他额角半秒,收回时自己都顿了下。
“佟三。”沈砚安念,“不是佟德山本人,是‘三号手’。夜取,槐花巷。”
“槐字只写半边。”宋知远说,“下头‘鬼’没拓全,凶手抽纸带走了正张。”
顾霆琛冷声:“周明远供词里‘取货人夜来’,对上了。”
“对上了。”沈砚安直起身,袖子掠过桌角,把顾霆琛那盏凉茶碰倒——
茶没洒,顾霆琛先一步扶住盏。
两人手同时落在茶盏上,一上一下。沈砚安指尖凉,顾霆琛掌根热。
“……”沈砚安抽手,“赔您茶。”
“别碰物证就行。”
“我碰的是您茶。”
“一个意思。”
宋知远低头假装擦镜头:“你俩能不能别在解剖室规矩地儿谈家常。”
沈砚安笑,顾霆琛耳根微热,把询单拍他面前:“去,把赵德贵补询单签了。”
“您自己签。”
“我签你跑天津?”
“跑天津您也没多给我十块大洋。”
“……沈砚安。”
“在呢。”
吴景行走门边正好撞见,笑得肩抖:“第四课热闹得像堂会。顾老弟,赵夫人今儿来厅里送点心,顺便问‘小少爷唱不唱堂会’,你回不回话?”
顾霆琛:“不回。”
沈砚安:“回说看案子。”
吴景行乐了:“行,我替你回‘看案子看得顾课长连茶都护’。”说完溜了。
沈砚安眨眼看顾霆琛:“我可没说那句。”
顾霆琛把本子合上,声平:“宋知远说的。”
宋知远:“?我啥时候——”
“你刚才说‘家常’。”
“我那是吐槽!”
“同理。”
宋知远无语,戴镜低头,不当这课第三个人。
下午郑怀安来了一趟,沉默寡言,把柳叶巷六号周边查访补了页。
“赵德贵邻舍说,去年六月十二后半夜,巷尾来过骡车。”郑三课声平,“车帘严,下来人抱个匣子进六号,待半盏茶出来。赵德贵次日给公所扫街,腿疼没去。”
顾霆琛:“抱的匣子?”
“像装戏箱的小樟木匣。”郑怀安看沈砚安,“沈少爷,你懂戏箱?”
沈砚安想了想:“老旦行头匣子小,因老旦不重甲靠,只褶子、裙、枕席、假发网子。若抱匣子轻,装的是‘面具’不是孩子。”
郑怀安点头:“那人出来空手,匣子没带走。”
“留面具给赵德贵‘压惊’。”沈砚安轻声,“也压嘴。”
屋里静了瞬。
顾霆琛起身:“去六号翻一次,找樟木匣残物。”
沈砚安没跟去——顾霆琛今儿破天荒没带他:“你留着拓字,别又碰倒茶。”
沈砚安靠椅背笑:“顾课长这是赶我?”
“是留你。”
“留我干啥。”
“省得破庙钻洞。”顾霆琛走到门边,回头,“别出厅门。”
“我不去哪。”
“卖糖葫芦也不行。”
“……我几岁。”
顾霆琛没答,关门声很轻。
沈砚安低头看那片油笺残纸,“佟三·夜·槐”五个字淡得像没说出口的遗言。
他忽然想起陈秀兰十岁相片背后——娘说开春带去庙会。
开春了。
庙会有人唱戏,有人卖糖葫芦,有人被塞进樟木匣。
纸背的字是死人留的,可死人留字从不是给自己看的。
是给后来肯低头的人。
傍晚顾霆琛回来,袖口沾了点灰,手里多只小樟木匣——没盖严,里头空,只底衬一层旧戏班红绒,角上绣“三姑”二字。
沈砚安接过来,指腹蹭过绒面:
“老旦戴的‘枕头’(靠枕)常搁匣底,绒面是防网子压变形。这匣子用过十几年,边角磨得亮。”
他翻匣盖内侧,发现一道铅笔淡痕:“招娣乖,别出声”。
五字。
笔迹歪,像左手写的。
沈砚安手顿住。
顾霆琛低头看:“马三姑留的?”
“留给自己。”沈砚安声音很轻,“她抱招娣进教堂那回,孩子哭,她写这句压匣盖——像哄,也像罪。”
顾霆琛没接话。
他看见沈砚安垂着眼,指尖还按在那行字上,像不想拿开。
“……沈砚安。”
“嗯。”
“别往自己身上揽。”
沈砚安抬眼,笑了一下,不算真笑:“我没揽。我就是觉得,招娣要是认字,大概也想在匣盖上写一句——‘娘来接我’。”
顾霆琛喉头滚了滚。
他伸手,不是拍肩,只把匣子轻轻从沈砚安手里接过去放下,像怕那行字烫。
“明儿盯庆春班小车夫。”顾霆琛转移声线,“侯姓那趟,马三姑必露面。”
沈砚安收了笑,点头。
窗外北平初夏的黄昏,云压得低。远处谁家孩童唱歪了梆子调:“……我本是,卧龙岗……”
唱错词了。
可没人纠正。
巷子里崔嫂子大概又坐了小凳,招娣那只鞋在窗台,鞋尖朝外,像等穿鞋的人回来。
(第八章完)
章末语:字拓出来不算证,肯信字里有人,才算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