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码头附近的城中村建在半坡上，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电动车通过，电线在空中乱作一团，墙面上贴满褪色的小广告，空气里混杂着潮湿、油烟与廉价香烟的味道。技术组的人早已分散在各个出口，便衣打扮，装作等活的工人、遛弯的居民，不动声色地把整栋出租楼圈在中间。
陆沉把车停在坡下最不起眼的小卖部旁，降下车窗，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三楼一扇紧闭的窗户上。窗帘拉得严实，看不到屋内半点动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运转，像一头蛰伏不动的机器。
“李辉，外号秃子，三十五岁，两次前科，一次盗窃，一次聚众斗殴，三年前出狱后就没有正式工作，却能长期租住带独立厨卫的单间，每月流水不明。”江寻坐在副驾，低头看着手机里刚传过来的个人资料，声音轻而清晰，“社交关系简单，很少和亲戚来往，日常活动范围就在城中村和渔码头之间，规律得近乎刻板。”
陆沉“嗯”了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他不喜欢毫无意义的围堵，更不喜欢没有把握的强攻。秃子只是中间人，不是亡命之徒，也不是核心主使，最佳方案是引出来，而不是冲进去。硬闯出租屋，一旦对方销毁手机、删除记录，唯一的突破口就会彻底断掉。
“周边有没有他固定取餐、买烟、取快递的地方？”陆沉忽然问。
江寻滑动屏幕，调出周边监控抓拍记录：“楼下这家小卖部，他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会下来买水和烟，几乎从不间断。”
陆沉抬眼看向窗外那家破旧的小卖部，老板坐在门口打瞌睡，货架上摆着杂乱的零食饮料，门口放着几个沾满灰尘的快递盒。一切都再普通不过，却是最容易掌控的伏击点。
“通知下去，收掉所有明处布控，只留两侧巷子的人，不要扎堆，不要盯着楼口看。”陆沉对着蓝牙耳机低声吩咐，“我在小卖部守着，他一出现，安静带离，不许出声，不许引起围观。”
“明白。”
蓝牙耳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陆沉推开车门，江寻紧随其后下车。两人没有一起走向小卖部，而是刻意分开，陆沉慢悠悠晃到货架前，装作挑选饮料，江寻则靠在不远处的墙边，低头看着手机，身形融进周围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里偶尔走过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铃声叮铃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两点越来越近，空气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两点零七分，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咔嗒”一声开了。
一个光头男人穿着拖鞋、大裤衩，慢悠悠走下楼梯，左耳明显缺了半块，正是他们要等的秃子。他睡眼惺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拿着手机，一边下楼一边刷着短视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走到小卖部门口，他头也不抬：“老板，冰可乐。”
陆沉从货架前转过身，恰好挡在他身前，身形挺拔，气场冷硬，瞬间把门口的光线遮住大半。
秃子终于抬起头，看清陆沉的脸，眼神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慌乱，脚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常年混在灰色地带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路人。
“你谁啊？让开。”秃子强装镇定，语气却有些发虚。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拿出警官证，在他面前轻轻翻开，证件上的国徽在阳光下一闪，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秃子脸色瞬间白了。
他没有喊，没有跑，也没有挣扎。混迹底层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被警察这样安静堵在门口，说明周围早就布好了网，跑是跑不掉的，闹大了只会更惨。
陆沉收起证件，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走一趟，有些事问你。”
秃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乖乖跟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小卖部老板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刚才那个年轻人脸色不太好看。
江寻这时才收起手机，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走到坡下的车旁。陆沉拉开后门，秃子弯腰坐了进去，江寻坐在副驾，陆沉发动车子，平稳驶离城中村，全程没有一句多余对话。
车子驶入车流，秃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揉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用想也知道，警方找他，肯定是为了药品那档子事。诊所的老鬼被抓了，仓库被端了，加工点被抄了，现在轮到他了。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审问。对付秃子这种老油条，不能一上来就施压，也不能给时间让他编好谎话。最好的方式，是一路沉默，让他自己在心里把恐惧发酵到极致。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秃子坐立难安，好几次想开口，都被陆沉从后视镜里投来的冷冽目光逼了回去。
车子直接开进刑侦支队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审讯楼层。秃子一走出电梯，看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警察、墙上的标语、紧闭的审讯室大门，心理防线又往下垮了一截。
进了审讯室，陆沉坐在主审位，江寻坐在旁边，没有开灯，只留头顶一盏白光，把桌子照得惨白。
“姓名。”陆沉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李辉。”
“年龄。”
“三十五。”
“认识吴贵吗？”
秃子身体一僵，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认识，渔码头开诊所的。”
“你们是什么关系？”
“就是……普通朋友，他有时候让我帮忙送点东西。”秃子声音发虚，眼神不敢看陆沉。
“送什么？”陆沉追问，语气依旧平静。
“就……感冒药、退烧药之类的。”
陆沉不再问话，只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照片，轻轻甩在桌上。照片里是仓库里查获的成箱药品、加工点的生产设备、吴贵的供述笔录签字页、赵峰指认现场的画面。
他没有解释，没有提醒，就那样静静看着秃子。
秃子低头扫了一眼照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把他牢牢钉死在牢里。
“我……我就是帮忙跑腿的！”秃子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我真不是主谋！我就是帮人送送货、取取钱，别的我什么都没干！杀人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谁让你送货？”陆沉声音微微一沉。
“是……是老板。”秃子咬着牙，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浑身都抖了一下。
“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他真名！我从来没见过他！每次都是电话联系，指令都是发信息，钱也是打在卡上！”秃子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被当成核心成员，“我真的就是最底层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寻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你不用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资金打到哪张卡？卡是谁的名字？利民药厂是谁在负责？你和药厂的人怎么接头？”
秃子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地扫过两人，最终彻底崩溃，趴在桌上，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他交代的内容，比吴贵更深入一层。资金确实流向三家带“鑫”字的投资公司，账户由专人打理，每一笔钱都经过多层拆分洗白，最终进入老板的私人账户。利民药厂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外号“彪子”的男人，五十多岁，左手有纹身，平时深居简出，只在每月月底和秃子见一次面，交接药品生产数量。
而保护伞，秃子只知道有高层人物罩着，具体是谁、什么职位，他同样接触不到。但他透露，每次警方有大规模行动前，老板都会提前通知，让他们暂停所有交易，说明内部消息泄露得非常精准。
陆沉认真听着，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秃子的供述，补上了链条中间最关键的一环，资金、生产、运输三条线，彻底串了起来。
江寻安静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滑动，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在关键地方轻轻点头。
审讯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秃子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吐了出来，再也挤不出半点有用信息。陆沉示意警员把人带下去关押，起身走出审讯室。
江寻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灯光明亮，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轻轻回响。
“彪子是下一个目标。”陆沉开口，语气平静，“找到他，就能摸到老板的边缘。”
江寻“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
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接一块归位。
黑暗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