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放亮,江城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晒得稀薄,江面泛起一层碎金般的光。废弃水泵房外传来轻微的车辆停靠声,证人保护小组按照既定路线抵达,身着便衣,动作低调迅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陆沉简单交代完交接事项,两名组员立刻进入屋内,将裹着外套的吴贵护送上车,车辆驶离小巷,汇入清晨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直到车影彻底不见,陆沉才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逐一查看各小组传回的现场汇报。货运码头废弃冷库内,三百余箱非法药品被整齐码放,管制镇静剂、过期处方药、伪装成保健品的假药分门别类,涉案价值初步估算超过千万。老城区造纸厂加工点内,生产设备、包装模具、原料粉剂全部被查封,四名看守人员束手就擒,现场未发现任何武装抵抗,显然底层人员对幕后高层的秘密一无所知。
陈越发来的审讯视频同步弹出,画面里,仓库看守耷拉着脑袋,语气颓丧:“我们就是看场子的,只负责守货,别的啥也不知道,每个月有人给打钱,秃子偶尔过来送趟吃的,从来不多说话。”
另一头加工点工人的供述如出一辙,只负责生产、包装、装箱,全程不接触核心决策,甚至不清楚自己生产的是假药,只以为是普通代加工。
陆沉指尖按了按眉心,将手机塞回口袋。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个犯罪组织的层级切割极其干净,底层执行者只负责单一环节,互不串联,互不打听,即便被抓,也无法提供指向高层的有效线索,最大限度保护了核心人员安全。
“秃子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江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收拾好笔记本,指尖划过纸上记录的接头信息,“每月三次固定交接,行踪规律,反侦察能力弱于高层,只要布控到位,抓捕难度不大。”
陆沉点头,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步伐稳而快:“已经让技术组根据吴贵提供的体貌特征调取周边监控,秃子常年活跃在渔码头一带,跑不了。”
江寻跟上他的脚步,风衣下摆扫过路边的积水,没有多余话语,只是安静同行。两人之间无需频繁确认思路,线索指向、行动逻辑、下一步重心,早已在各自脑海里形成统一闭环。
坐进车里,陆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将平板连接支队内网,屏幕上瞬间弹出全市药品流向排查报表。屏幕光线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而严肃,指尖在屏幕上不断放大、缩小、标记,将七家散货点的分布区域、供货周期、销售对象逐一梳理,一张覆盖江城老城区、江边、棚户区的散货网络清晰呈现。
“所有散货点都依附于流动人口密集区域,目标精准锁定底层务工者、流浪者、独居老人。”陆沉声音低沉,“销售渠道隐蔽,单笔交易量小,很难被常规稽查盯上。”
江寻凑过身,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轻点其中一个点位:“这些散货点都在老旧城区,监控覆盖率低,人员流动大,适合长期隐蔽经营。老板选择吴贵这类本地底层人员做负责人,就是看中他们熟悉环境、人脉复杂,不容易引起怀疑。”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轻轻拂过耳畔,陆沉指尖微顿,没有避让,只是顺势将平板往他那边挪了挪,方便两人同时查看。车厢内空间不大,彼此肩膀相贴,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刻意疏离,是长期搭档形成的自然距离。
“利民药厂的查封记录调出来了。”陆沉切换页面,三年前的案卷资料完整弹出,“停产前三个月,生产记录异常激增,成品去向不明,当时负责案件的辖区民警以设备老化、资金断裂结案,没有深入追查成品流向。”
江寻眉峰微蹙:“时间线吻合,药厂停产,正是非法链条启动的节点。”
“负责民警现在调任分局治安大队副队长。”陆沉滑动屏幕,定格在一张证件照上,“下午过去问话,确认当年是否存在失职、包庇行为。”
话音刚落,手机再次响起,是技术组组长打来的。陆沉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对方语速极快的汇报声立刻传出:“陆队,秃子的身份锁定了,本名李辉,有盗窃、故意伤害前科,暂住地在渔码头附近的城中村,监控显示他今早六点进入城中村,之后再也没有出来,我们已经布控完毕。”
“不要轻举妄动。”陆沉语气果断,“他只是中间人,打草惊蛇会惊动高层,先监控行踪,等我过去。”
“明白!”
挂了电话,陆沉发动引擎,越野车平稳驶入主路,车流渐多,城市彻底苏醒,街边早餐店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一派烟火气。没人知道,就在这片平静之下,一张盘踞多年的黑暗网络,已经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车子一路驶向刑侦支队,楼下停车场停满了警车,缉毒支队、药品稽查大队的工作人员往来穿梭,每个人脚步匆匆,神情严肃。涉案药品、物证、审讯笔录堆积如山,各部门联动办公,整个支队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陆沉和江寻刚走进办公楼,迎面就碰上林晚,她手里拿着法医鉴定报告,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物证粉尘,看见两人,立刻快步上前:“陆沉,江顾问,死者体内的药品成分比对结果出来了,和仓库查获的假药成分完全一致,致死原因除了机械性窒息,还存在假药引发的急性脏器损伤。”
陆沉接过报告,快速翻阅:“也就是说,即便没有被勒死,他们也会因服用假药死亡。”
“没错。”林晚点头,神情凝重,“假药成分超标,对肝脏、肾脏损伤极大,长期服用必死无疑,赵峰动手,只是加速了死亡过程,顺便伪装成连环命案。”
真相又被夯实一层。
流浪者们既是谋杀对象,又是假药受害者,双重悲剧之下,是犯罪团伙毫无人性的贪婪与冷漠。
江寻接过报告,指尖轻轻划过鉴定数据,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见过太多人性之恶,可每当直面这种将生命视作草芥的罪行,依旧会心生寒意。
“审讯室准备好了,抓获的底层人员还在突破,有新线索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林晚说完,抱着文件匆匆离开,没有多余寒暄,办案现场,效率永远是第一位。
两人走进办公室,白板已经被清空,重新贴上了最新的线索图:老板(未知)—中间人秃子—散货点负责人—底层执行者,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身份、行踪、线索状态,红色笔迹标记未突破的关键点,黑色笔迹标注已掌控的信息,清晰明了。
陆沉拿起马克笔,在“秃子”下方画了一道横线:“中午实施抓捕,从他嘴里撬出利民药厂、资金流向、保护伞三条线索。”
江寻站在白板旁,目光落在“保护伞”三个红字上,轻声开口:“吴贵的恐惧不是没有原因,能让整个链条隐蔽运行多年,保护伞绝不是单个人员,大概率是系统性庇护。”
“那就连根拔起。”陆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马克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重重落在白板上,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对法理的绝对坚持。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两人各自忙碌,陆沉对接各小组进度,江寻整理吴贵的供述笔录,没有刻意交谈,却节奏默契,各司其职。
桌上的咖啡渐渐凉透,文件堆积又被逐一梳理完毕,时间一点点逼近中午。
陆沉放下笔,拿起外套搭在臂弯,看向江寻:“出发。”
江寻合上笔记本,起身跟上,动作自然流畅。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警员们步履匆匆,对讲机的呼叫声、打印机的工作声、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刑侦支队独有的紧张秩序。
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笔直。
浮尸案的真相已明,药品网络的主干已断,剩下的,就是顺着唯一的活口,深挖到底,将藏在最深处的黑暗,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路就在脚下,线索就在眼前,一步一步,走到底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