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心知来者不善,攥着布袋的手指又收紧了些,依礼屈膝:“娘娘有何吩咐,奴婢聆听。”
“吩咐谈不上。”余妃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唇角勾了勾,“就是有些好奇。本宫久居深宫,见识浅薄,像柳娘子这般情形,倒真是头一回见。一个朝廷命妇,节度使的正妻,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打理中馈,反倒反倒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出入宫禁,甚至……长留君侧。”
她放下茶盏:“本宫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仁厚,体恤臣下,或许真为头疾所扰,一时寻个懂医的女子侍奉汤药,倒也罢了。可这侍奉,怎么就侍奉到含元宫内殿去了?怎么就连夜里歇息的地方,都安置在陛下寝殿之中了?”
她的声音逐渐转冷,凤眸中那点伪装的客套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
“柳娘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柳韫低垂的眼帘,“你自己说,这于礼,合吗?于法,容吗?传扬出去,你夫君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们陆家百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是说,你仗着有几分姿色,又顶着个‘救命恩人’、‘贤良淑德’的名头,便觉得可以罔顾人伦,行此狐媚惑主、不知廉耻之事,将陛下的仁慈与陆家的体统,都踩在脚下?!”
“奴婢不敢!”柳韫被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控刺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内铺着光滑的金砖,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裙直侵膝盖骨缝,但她此刻已顾不得那点冰冷,急急辩白,“陛下召奴婢入宫,实为侍药。奴婢自知身份尴尬,日夜惶恐,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念!留在含元宫,皆是奉旨行事,绝非有意为之!”
余妃嗤笑道:“好一个奉旨!陛下的旨意,便是让你一个臣妻宿于龙榻之侧?柳氏,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还是当这满宫上下都是瞎子聋子?!”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那日在含元宫受的冷遇与难堪,此刻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迁怒与愱恨。
“本宫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余妃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几步走到柳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打量着陛下年轻,又因着头疾对你稍假辞色,便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以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碍着陆大人那点兵权不好立刻发作,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柳韫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只能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和反驳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余妃见她只是伏地颤抖,一言不发,那副逆来顺受却又仿佛无声抗拒的模样,更激得她心头火起。
“不说话?”余妃绕着柳韫缓缓踱步,裙摆扫过地面,“是觉得本宫冤枉了你,不屑辩解?还是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她停在柳韫侧前方,目光落在殿外飘飞的细雪上,忽然道:“这殿内烧着地龙,未免太暖了些,暖得人都忘了外头是什么节气,自己又是个什么身份。”
她侧首,对身旁的宫女淡淡道:“去,把靠近门的那扇窗开了,通通风。也让咱们这位柳娘子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
宫女应声而去。雕花木窗被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立刻呼啸着灌入殿内。
风正对着柳韫跪着的方向,吹得她发丝凌乱,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过了会,余妃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解气,道:“既然要清醒,跪在这儿怕是还不够。”
她重新坐回椅中,拢了拢自己的狐裘披风,语气轻飘飘的,“扶柳娘子去外头跪着罢。那儿敞亮,风雪看得真切,想必脑子也能更清明些。”
两名身形健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韫。
柳韫挣扎了一下,却被更用力地钳制住,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弄到了殿门外台阶下数步之外。
此处寒风无阻,比殿内更冷上数倍不止。
方才在梅林沾了雪沫的衣裙本就濡湿,此刻被风一激,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刺。
地面更是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积雪,人跪上去,直接淹没了小半截膝盖,那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这感觉,着实冷得让她难受。
余妃并未跟出来,只让人将自己的圈椅和暖炉挪到了殿门内不远,正对着柳韫跪着的位置。
她裹着厚厚的裘衣,抱着手炉,好整以暇地坐着,像欣赏雪景般,看着雪中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柳娘子觉得这雪景如何?”余妃端起宫女新换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一丝惬意的慵懒,“本宫倒是觉得,红梅映雪,固然风雅,可看久了,也不过如此。反倒是这素白一片,干干净净,最能涤荡人心里的那些个不该有的腌臜念头。
“你们瞧,这雪啊,看着干净,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表面装得一副清高柔弱、与世无争的模样,谁知道内里藏着怎样攀龙附凤、不知廉耻的心思?仗着有几分机缘,便妄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那个命格承受!”
宫女们垂首应是,无人敢多言。
渐渐地,柳韫膝盖从最初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余妃时高时低、指桑骂槐的讥讽。
比起在含元宫面对裴昱容时那种深沉难测、如履薄冰的恐惧,此刻的处境更加直白而残酷。
明晃晃的恶意,毫不掩饰的折辱,陌生的环境,无处求援的绝望。
她知道余妃是把对裴昱容冷落的怨气,全数倾泻到了自己这个“狐媚惑主”的靶子上。
或许在余妃看来,陛下不近女色,却独独留一个臣子之妻在寝宫,这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近乎恶心的悖逆。自己越是沉默顺从,在她眼中恐怕越是做贼心虚、目中无人。
但柳韫早已有些不知身处何处了,她感到恍惚,灵魂与身体仿佛被剥离。
从小到大,她面对的不过是药草的涩苦、病患的呻吟,至多是阿爹亡故后的生计艰难。
人心算计、口舌刀剑、这般直白而扭曲的恶意,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没有学过如何在言语的机锋里周旋,更不懂如何在这种**的羞辱与折磨中保全自己,除了沉默与承受,她竟想不出别的法子。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
如果说方才柳韫感到恍惚、不真实,那么此时,她的意识开始真正地有些模糊起来。
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
殿内,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茶壶,想要为余妃已经半凉的茶盏续上热茶。
余妃瞥了那宫女一眼,“做什么?”
宫女忙躬身道:“回娘娘,茶有些凉了,奴婢为您换热茶。”
余妃眉梢一挑,目光又飘向外头那抹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忽地笑了一声:“外头那位贴身伺候陛下的人,吹着冷风,跪在雪地里,都没吭一声冷。你倒好,躲在殿里,倒先嫌茶凉了?”
宫女虽不知是何意,却也吓得连忙道:“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罢了,”余妃挥挥手,似笑非笑,让宫女退下。
宫女如蒙大赦,赶忙退下。
余妃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却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目光再次投向雪地。
“柳氏,”她忽然开口,“你冷吗?”
柳韫被冻得有些混沌的思绪被这句话拽回些许。她睫毛上结了细霜,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殿内那个模糊的华丽身影。
她无力多想余妃忽然问此话是何用意,不敢逞强,干裂的嘴唇翕动,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冷。”
声音低微,几乎被风声吞没。
余妃似乎听到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朝殿门口走来。
柳韫余光看到她靠近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瑟缩,却因冻僵而动弹不得。
余妃停在柳韫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低头,俯视着狼狈不堪的柳韫,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
“知道冷就好。这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天高地厚,知道冷暖饥饱,也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什么位置该待,什么位置想了也是痴心妄想。”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珠玑:
“柳氏,本宫若是你,早在入住含元宫那日,就该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也好过活着玷污陆家门楣,让夫君蒙羞,如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韫余光只瞥见银光一闪,下一刻,温热的液体便带着黏腻的触感,劈头盖脸地贯穿了全身。
只见壶身倾斜,茶水倾出,直直地浇在了柳韫的脑袋上。
“呃——!”
柳韫浑身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早已冰凉的头发、脸颊、脖颈,顺着衣领迅速洇入里衣。
那温度并不灼人,甚至对比周围的寒冷还算得上温暖,但那种湿漉漉、黏腻腻的触感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比纯粹的雪水更添几分难受的黏着与羞辱。
她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又猛地睁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混合着或许存在的冰霜,顺着脸颊滑落,看上去如同泪痕。
她嘴巴微张,似乎想惊呼,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空气灌入喉咙。
茶水还在顺着银壶细细的壶嘴不断流淌,浸湿她的前襟,在单薄的宫装上染开一大片难堪的水渍。
水珠从她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浅坑。
她只是僵直地跪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前方虚空,茶水的温热早已被冷风带走,只剩下彻骨的寒与黏腻的脏。
“哈哈哈哈哈……”余妃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快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回荡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瞧瞧!这才叫真正的洗心革面!本宫这可是……”
她的笑声和话语尚未完全落下,一声冷喝骤然自另一端炸响。
“住手!”
这周有榜, 。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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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雪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