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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梅香

春寒料峭,雪又落了下来,宫中几株老梅却开得愈发精神,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隔着殿宇回廊,那清冽的香气也能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柳韫这几日调配香药,总觉差一味清透醒神的引子。

见那红梅色泽正艳,香气冷冽持久,忽然想起幼时随阿爹学过的古方——将半开的梅花以特殊方法阴干,配以决明子、薰衣草等物填充枕芯,有安神疏肝、清利头目之效,对忧思烦闷、睡眠不安尤为适宜。

她心念微动。裴昱容那缠绵难愈的头疾与易怒躁郁的心绪,或许用得上。

即便无用,她自己枕着,闻着这来自高墙之外的花香,或许也能在无数个难眠的长夜里得片刻宁定。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她寻了日常跟着的宫女,道出想采摘些新鲜梅花用于制药枕的打算。

宫女闻言,面上却掠过一丝为难,低声道:“娘子,这附近的梅树……怕是动不得。”

“为何?”柳韫诧异,“我看那花开得甚好,取用一些,应不碍事罢?”

宫女道:“娘子有所不知,这片梅林,尤其是靠近含元宫后苑这几株老梅,据说是温惠皇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当年娘娘亲手栽植照料,陛下登基后,此处更是命人精心养护,等闲不许攀折。若是动了,恐怕陛下会不喜。”

竟是先帝宠妃、皇帝生母的遗泽。

柳韫后怕,方才险些唐突。连忙道:“原来如此,多谢你提醒。那宫中何处梅花可摘?我只需一些,绝不贪多。”

宫女想了想,道:“西苑琼华岛附近,有一片梅林,是往年宫中为制作梅花酒、梅花糕特意栽种的,品系杂些,但花开得也旺。寻常宫人领取了对牌,也可在规定时辰内去采些花瓣花苞。”

柳韫不假思索道:“那我便那去摘些。”

宫女微讶,抬眼看了看殿外飘飞的细雪,劝道:“娘子,此刻外头尚下着雪呢,仔细淋湿了,着了寒气。”

柳韫摇头,不以为意:“这么点子雪,不得事的。”

宫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道:“娘子若想去,奴婢可引路。”

柳韫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便往西苑行去。果然,琼华岛附近的梅林规模不小,虽不如含元宫后苑那几株老梅姿态奇崛、香气沉郁,但红白绿萼交错,开得热闹缤纷。此处也有宫人太监零星走动,或清扫落花,或依令采摘,确实松快许多。

柳韫谢过引路宫女,请她在不远处稍候,自己取出一方素净布袋,走入林中。

她仰头细细挑选。由于个头不够,又不好攀爬,便在低处摘选。她要选那将开未开、花瓣紧抱的花苞,香气内蕴,力道最足;或是初绽不久、色泽鲜润的花朵,生气勃勃。

她避开枝梢嫩芽,只撷取繁盛处的花朵,动作轻缓,以免伤及枝桠。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干洒下,在她粉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指尖触及柔嫩的花瓣,鼻端萦绕着冷香,她不觉有些恍惚。

记忆陡然被这相似的场景拉回遥远的范阳。

也是这样一个冬春之交的晴日,城郊山野的野梅开得漫山遍野,不如宫梅精致,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生气。陆铮硬是拉她去“寻春”。

她记得自己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嗔怪他“哪有节度使带人来爬野山摘野花的”。陆铮只是笑,三两步攀上一块山石,又回身向她伸出手。

他手长腿长,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梅树下,稍稍踮脚,便能触到高处的枝桠。他用手掌或指尖轻拂过花枝,那殷红的花瓣便扑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红雪,落了树下仰头望着的她满头满身。

“陆相公!”她气得跺脚,却又忍不住笑。

他朗声大笑,看她鬓发衣襟皆染香,不敢再逗弄她,索性折下一小枝开得最密的,跃下来,在她惊叫躲闪时,将那枝梅花在她发间比了比,将花枝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端详着,目光灼灼,“人比花娇。”

她脸颊发烫,别开眼,嘟囔道:“净会胡闹。”

他却握住她的手,背对着满山梅雪,声音低沉而郑重:“‘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韫儿,我虽非庶士,但求娶之心,天地可鉴。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时风过梅林,花香满怀。他眼中是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春光与花海。

……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柳韫蓦然回神。原来是不小心被梅枝上的细刺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沁出的小小血珠,再抬头望望这宫墙内被精心规划过的梅林,与记忆中那鲜活恣意的山野迥然不同。

心头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微暖,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浸透。

“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句犹在耳畔,说的人却已远隔千里,自身难卜。而她,困在这金玉牢笼,想着如何为他可能的敌人调理头疾。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布袋渐渐有了分量,清冽的梅香越发浓郁。

就在她掂量着差不多,准备收口离开时,一道娇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这么有雅兴。”

柳韫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余妃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让人打着伞,正站在梅林小径入口,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柳韫和她手中的布袋,红唇勾起一抹讽笑。

“柳娘子这是在摘花?”余妃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沾了草叶的裙角和手中的布袋,“怎么,含元宫待着不舒坦,跑到这西苑来寻些野趣、体察宫人疾苦了?还是说,你觉得这宫里的花儿,可以随你心意,想摘便摘?”

柳韫握紧布袋,屈膝行礼:“见过余妃娘娘。奴婢只是见梅花开得好,想采撷一些制作安神药枕,并非有意擅动宫苑花木。”

“药枕?”余妃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这伺候人的心思,倒真是无孔不入。”

柳韫不欲辩驳,依然是打算闭嘴了事。

可她似乎忘了,这位余妃就不是那种轻拿轻放的主。

“罢了,”只见余妃懒懒地一挥手,“既然碰上了,也算有缘。本宫近日正觉得心口有些闷,听闻柳娘子医术了得,连陛下的头疾都能调理。不若随本宫回宫,替本宫也瞧瞧?”

她话说得似乎客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身旁的宫女已上前一步,隐隐有“请”的架势。

柳韫心知躲不过,只得低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余妃满意地哼笑一声,转身,裙裾拂过地面残留的落梅。

柳韫攥紧了手中的布袋,里面方才还觉得清香怡人的梅花,此刻仿佛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她默默跟在那群华服宫人之后。

余妃所居的宫殿离西苑不远,虽不及含元宫巍峨,却也雕梁画栋,陈设豪奢,处处透着张扬气派。殿内暖香扑鼻,与室外清寒截然两重天。

甫一踏入正殿,余妃便款款走向上首铺着锦垫的宽大圈椅坐下,立刻有宫女捧上热腾腾的手炉和香茶。

她接过,暖着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殿中垂首而立的柳韫身上。

“柳娘子,方才在外头,人多眼杂,有些话本宫不便多说。如今到了这儿,咱们倒是可以好好说说贴心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