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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流之下

暗流之下

周承投资大楼顶层,二叔周生行的办公室空旷而肃穆。整面落地窗外是镇江暮色中的长江,浑浊的江水沉默东流。

门被轻轻叩响。

“进。”

周文凯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今天穿了身炭灰色西装,剪裁精致,腕表在昏光中闪过一线冷芒。

“世伯。”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拜访。

二叔没抬眼,手里盘着那对和田玉保健球。玉球相碰,发出温润的、有节奏的轻响。

“有事?”

“来恭喜世伯。”周文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亲昵,“拿到了周家百分之三十的投资决策权——这可是实打实的话语权。”

二叔手中的玉球停了一瞬。

“小辰那孩子,”他重新盘起玉球,声音平稳,“心是好的。就是太理想,步子迈得太大。”

“是啊。”周文凯感慨似的接话,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科学家嘛,心中有理想,不懂生意场上的风云变幻。百分之三十……”他顿了顿,抬起眼,,“世伯有没有想过,如果后面周生辰的路继续走不顺,董事会会不会要求他……吐出更多?”

玉球又停了。

“文凯,”二叔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文凯笑了笑,那笑容在嘴角停留,却未达眼底,“这个家,迟早要交到小仁手里。”

他顿了顿,观察着二叔的表情,继续道:“您是做父亲的,总不希望交给儿子的,是个被拖垮的烂摊子吧?周生辰现在能分出百分之三十,证明他自己对做这件事也没底”

二叔的指尖在玉球上收紧。

“想想我们在海外的那些投资,”周文凯的声音像带着某种蛊惑,“回报多稳?再看看现在美债,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做,收益率都比跟着周生辰折腾高,还没有任何风险。”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几年,大家跟着他,钱没赚到,资产倒缩水不少。世伯,您说……他真是个合格的当家人吗?”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也许,”周文凯靠回椅背,姿态重新放松,语气却像淬了毒的针,“他只适合关在实验室里,去做他的研究。那为什么……不让他回去做他的科学家呢?”

二叔长久地看着他。玉球在掌心缓慢转动,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有些冰凉。

“景和特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和你有关吧?”

周文凯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没有否认,反而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与冷酷的笑容。

“世伯,”他慢条斯理地说,“就当是……送给您这百分之三十决策权的‘投名状’。”

“没有这件事,董事会也不会这么快对周生辰发难。”他摊了摊手,姿态坦然得像在谈论天气,“以后,您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处理的事,尽管交给我。我保证,给您办得……干净漂亮。”

二叔闭上眼睛。玉球在掌心越转越慢,最终停住。

“其实,”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者式的、客观分析的口吻,“小辰的思路,也不全错。半导体市场确实大,中国的发展潜力也摆在那里。”

“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江面,“现在是全球化社会。他投的那些原材料,全世界都能买到,别人的技术更成熟,价格更低。那些制造厂要利润,当然选质优价廉的,他太理想化了,对这个方向押注太重。”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周文凯脸上,平静无波:“如果能让周家的资产再多配置一些,投到更稳健的行业,帮他分散风险,对冲失败的可能……也算,是帮他一把了。”

周文凯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满意的弧度。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世伯深谋远虑。”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底却闪着志在必得的光,“那后面的事,就交给我。您放心。”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二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只提醒你一点”

周文凯回头。

“多注意梅行。”二叔重新闭上眼睛,玉球再次在掌心缓缓转动起来,

周文凯眼神一凛,随即点头:“明白。”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归寂静。台灯的光晕在红木桌面上收缩成一团昏黄,将二叔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许久,手中的玉球无声转动。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最终将玉球收进抽屉,锁上。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某种终结的宣判。

夜色深沉。而某些在黑暗中滋生的东西,才刚刚开始蠕动。

霓虹在酒杯边缘碎成流动的光斑,周文凯已有了七八分醉意。酒吧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涌来又退去。他趴在冰凉的桌沿,指节泛白地攥着酒杯,眼前却全是五年前的旧影。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空气里浮动着春末微润的草木香。唐晓芙侧卧在沙发上,孕肚已很明显,像揣着一捧柔软而珍贵的希望。他俯身,将耳朵轻轻贴上去,屏住呼吸。七个月大的小家伙正是好动的时候,在妈妈肚子里翻来覆去,偶尔一脚蹬在他耳边,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他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他今天特别活泼,”小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孕期特有的、慵懒的温柔,手指轻轻插进他发间,“踢得我都没法好好睡了。”

他笑着抬起头,吻了吻她圆润的肚皮。那时,清明将近,周家老宅有祭祖大典,又恰逢新任接班人周生辰的订婚仪式,家族中人都需在场。

“下周回镇江,得住上好几天呢。”小芙蹙起眉,习惯性地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软下来,带着不自觉的撒娇,“老公……老宅又冷又暗,我住不惯。现在我又怀着宝宝,能不能……就住在镇江的酒店。参加订婚仪式不就行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握着她的手,耐心地、甚至略带权衡地解释:“祭祖你怀着孕,可以不去。但住处……小芙,这次必须留在老宅。” 他放低了声音,字句却清晰得像在计算,“按照周家的规矩,周生辰结婚后他和他的妻子就会正式接手周家的一切事物,这是新旧交替最要紧的关口。他的未婚妻是什么性子,你提前摸摸清楚。你留在老宅,多与她走动走动,说说话,你怀着孕,这是女人天生的话题,有些情分就是在这些时候结下的。这对我们往后……很重要。”

小芙望着他,眼里的光黯了黯,那点属于小女人的娇气慢慢褪去,最后只余一片温顺的沉寂。她没再争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那时以为她只是孕期情绪起伏,以为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商量中的一次。他甚至为自己考虑周全、为家族未来铺路的“远见”隐隐自得。

他从未想过,那晚昏黄灯光下她略显落寞的侧影,阳台外吹来的带着寒意的晚风,掌心下最后一次感受到的、属于他们孩子活泼的胎动。

他再见到的她的时候,已经是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脸。再坚持了几日后,离开人世。

上海的夜温柔地漫进卧室,时宜靠在床头,正轻轻捶着小腿。

周生辰推门进来,黑色丝质睡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她的腿轻轻托起,搁在自己膝上。

“怎么了?”他问,按压的力道恰好卡在酸胀点上,不轻不重,带着他一贯的精准。

“太久没爬山了……”时宜轻哼一声,“突然走那么多路,酸得厉害。”

“孩子们……明天就回来了吧?”

“嗯。”时宜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的棉絮,“我早点收工,去爸妈那儿接他们。”

“那今晚……可是我们宝贵的二人世界了。”

时宜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多年了,她对他毫无抵抗力,而她的科学家也终于不那么木讷了。

明亮的灯光从周生辰头顶照下,他浓密的发丝泛着暖色的光泽,平日里温柔细腻的眼神,喃喃道:“时宜,我的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