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辰时依旧 > 第24章 江风携暖,夜惊微澜

第24章 江风携暖,夜惊微澜

镇江的七月,梅雨季刚过,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明净,空气里却已裹挟着伏旱的燥热。周承资本顶楼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浩浩长江,水光接天。

梅行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推到周生辰面前,手指在几个关键数据上敲了敲,声音里是精心克制后仍流露出的兴奋:“我们在半导体原材料供应链上,总算真正站稳脚了,这几年的投入,没白费”

周生辰接过报告,指尖翻过一页页图表。那些向上扬起的曲线,那些不断增长的市场份额,那些越来越长的合作名单,确实是一份足够漂亮的成绩单。

“现在业内都知道,周承资本不光是给钱,”梅行起身走到窗前,又转身回来,像是需要更大的空间来容纳这份激动,“我们有国内顶尖的材料实验室,和清华、复旦,还有德国、美国的大学都有联合研发项目。这不是简单的投资,这是生态。”

周生辰终于从报告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梅行,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

“知道。”梅行立刻收敛了神色,在对面的椅子重新坐下,“企业的存活率与成功率。截至目前,我们投的十六家企业,十四家已经盈利,两家还在研发突破期,但技术路径清晰。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国产替代的政策风口,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猛。现在不是我们在找项目,是项目在排队等我们看。”

“资金呢?”

“更多。”梅行从平板里调出另一组数据,“这半年,主动找上门想要跟投的资金,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周生辰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袖口镶了道细细的金边。

“一个企业的成功,三成靠技术,七成靠管理。我们收购的国外那些企业,技术不差,最后却败在了管理上,成本失控,竞争力流失。”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稳清晰,“我们现在提供的技术支持和资源对接已经成熟。下一步,要组建专业的管理咨询团队,为我们投的企业提供可持续的管理辅导。”

梅行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周生辰点了点头,“另外,投后监管也要系统化。”

“已经在接触几家专业的第三方机构了。”梅行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邀请函,“对了,林州。他们新建的半导体产业园,周三有个开幕仪式,给我们发了请柬。园区规划很有前瞻性,已经入驻了不少企业,其中有几家在硅外延片和特种气体方面,技术路线很独特。”

他将邀请函轻轻推过去:“周生辰,我觉得你应该亲自去看看。”

周生辰的目光落在林州市政府鲜红的公章上。

“好。”他将邀请函收进文件夹,“安排行程。”

那天晚上,周生辰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

时宜坐在院子的藤椅上,面前摊着几本配音剧本,手里却端着茶杯,望着远处的晚香玉出神。

“在想什么?”周生辰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时宜回过神,笑了笑:“今天录一段独白,总觉得……声音状态不对。”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也不是沙哑,就是调整声线的时候,有些细微的滞涩感。以前从没有过。”

周生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多久了?”

“清明之后,偶尔会有。”时宜说得轻描淡写,“可能就是有些累。你知道的,用嗓子的人就像运动员,肌肉用多了总会有些小毛病。我备着润喉糖,录音前含一点,也就过去了。”

“时宜。”周生辰的声音沉了下来。

“真的没事。”时宜转身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是她撒娇时惯用的动作,“你看我平时和你说话,能听出什么不一样吗?而且我身体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就是专业录音时,对声音的控制要求太高了,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不同。说不定……是有点耐药性了。”

“去医院。”他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我正想说呢。”时宜松开他,重新坐好,“和美霖约好了,明天就去。你别担心,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

“不要。”时宜摇头,声音软下来,却坚定,“你陪我去医院,你紧张,我看着你更紧张。我就是去做个常规检查。你在那儿,医生问什么我都分心。放心,美霖陪着我,检查完第一时间告诉你结果,好不好?”

周生辰沉默地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将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映得温润。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时宜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周生辰,我答应你,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不瞒你。我觉得大概率就是声带疲劳。”

良久,周生辰才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检查完,立刻给我电话。”

“嗯。”

“每一项结果都要告诉我。”

“好。”

“周生辰。”时宜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不要这么紧张,你的紧张会传染给我。”

周生辰正在实验室餐厅用午餐,时宜的电话来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慢性喉炎,伴有轻微声带小结。医生建议休声两周,配合雾化治疗,避免刺激性食物和过度用嗓。”

“你看,我说了吧。”时宜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起来轻松许多,“医生还说,幸好来得早,结节很小,保守治疗就能好。要是再拖几个月,可能就要做手术了。”

“药开了吗?”

“还没,我还有个耐药性的检查,明天结果才能出来。其实普通人都能直接开药了,我之前吃的药比较杂,医生知道我的职业,谨慎起见多做了几项检查。等全部结果出来再开。”时宜顿了顿,“你明天几点走?”

“六点二十。下午看园区,参加个座谈会,晚上和当地政府有个饭局,晚上看能不能赶回来,实在不行就得后天中午了。”

周生辰推门归家时,正撞见时宜在收拾客厅里放的古琴。他走上前,唇边漾着浅淡笑意:“今天怎么突然有了雅兴?”时宜抬眸望他,眉眼间尚余几分未尽的温柔:“媛媛下午来过了,导演那边发来的纪录片配乐,我俩正好得空,在家磨合了半晌。”

周生辰正在收拾明天一早要出发的东西。时宜靠在沙发上,轻声问:“明天,梅行和你一起去?”

周生辰颔首:“嗯,明天一早他直接来咱们家,我们一起出发。路上正好能再聊聊事,这些年,公司的事情他比我熟悉。”

时宜忍不住调侃:“你可真是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六点二十就出发,在车上就要开始谈工作了?”

周生辰的神色柔和了些,语气里满是感念:“梅行这些年是真的辛苦。我们在西安能过得这么安稳,全靠他撑着。周家大大小小的琐事,他几乎是全年无休地帮我打理,一个外姓人,和周家的亲族周旋,他已经尽力不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时宜听出他话里的郑重,轻声追问:“那梅行这些年,身边就没再出现过喜欢的人吗?”

周生辰微微垂眸,声音放轻:“在欧洲的时候我问过他一次。他只说喜欢无牵无挂的日子。其实,文幸走后,他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时宜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当年你们家怎么会把文幸送到梅行家养着呢?”

周生辰缓缓解释:“文幸的先天性心脏病,在身体快速发育的时候,心脏负担不起,得常去医院复诊。那时候小仁的母亲刚出事,我母亲被家族各方的压力缠得喘不过气,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顾不上悉心照料文幸。”

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梅家跟我们家关系一直很好,梅叔叔家离医院近,梅阿姨说她喜欢女儿,便主动提出把文幸接过去照顾一段时间。没想到文幸去了之后,格外依赖梅行,这一住,就断断续续待了两年。”

说到这里,周生辰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我和梅行从小就合得来,都爱看书,常常在老宅的藏书楼里待一整天,互不打扰却格外安心。后来我去德国上学,他也特意申请了慕尼黑大学的国际法研究生,我们在异国他乡又凑到了一起。”

话音落时,周生辰已经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动作轻缓又沉稳。他走到沙发边,俯身握住时宜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聊了这许久,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时宜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些,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细碎的慌,就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烛火,快得让人抓不住。她仰头看他,没说那点不安,只轻声应道:“好。”

夜色渐浓,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凉意穿过窗缝,客厅里的灯光被逐一熄灭,只剩下卧室里一盏昏黄的夜灯。周生辰安置好时宜,自己才躺下,刚侧过身,就被时宜轻轻抱住了胳膊。他以为她只是贪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睡吧。”

时宜“嗯”了一声,把脸贴得更近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那点莫名的慌乱才稍稍平复。可她不知,这份安稳只是短暂的假象,夜深人静时,无边的梦魇已在暗处悄然等候。

夜深人静,时宜坠入梦魇。梦里,小南城王周生辰因遭储君忌惮,为免生灵再遭涂炭,竟束手放弃抵抗,最终落得剔骨之刑的下场。那刑罚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

从前,她从未梦见过他受刑的具体画面,可这一次,她被死死摁在刑场近前,眼睁睁看着,分毫毕现。他被死死缚在木桩上的模样清晰得触目惊心,鼻尖萦绕着刑场的血腥气,耳边是刽子手的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 ,一刀,又一刀。每一分,每一秒,都由凌迟般的痛楚丈量,还有他隐忍的喘息。她想冲过去,想嘶喊,想用自己去挡,可身体如同被浇筑在原地,只有灵魂在承受着与他同等的、剔骨剜心般的剧痛。她喉咙哽咽,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句痛呼都发不出,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

“时宜,醒醒,快醒醒!”

周生辰的声音穿透血色的梦境,带着真切的焦灼,将她猛地拽回现实。她骤然睁眼,瞳孔里惊恐未散,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将鬓发浸湿。周生辰半撑起身,眉头紧锁,指腹轻拭去她额上的湿意:“是做噩梦了吗?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那痛感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她牙关都有些发颤。她不敢回忆,哪怕一个画面都能让她再次崩溃。时宜猛地扎进他怀里,滚烫的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颈窝,汲取着那令她安心的气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一醒,突然就忘了……只记得是个很痛的梦……” 她更紧地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确认他的存在,声音低弱下去,带着哀求般的意味,“快睡吧。”

周生辰没再追问,只是将她整个人更深地拥进怀中,一下下抚着她紧绷的脊背,直到那细微的战栗逐渐平息。黑暗中,他的下颌轻轻贴着她的发顶,目光却清醒地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时宜从未因一个梦如此失态过。那含糊的“很痛的梦”,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淡的、名为不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