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里,时宜又一次摘下耳机。
监听器里回荡着她刚刚录完的段落,可无论听几遍,那声音始终欠了点什么——不是技巧,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微的滞涩感,像一缕游丝堵在喉间。她皱了皱眉,朝外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美霖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流程本。
“嗓子有点不舒服,”时宜清了清喉咙,“而且总觉得……找不到那个声音了。”
“要不今天先收工,去医院看看?”
“可能最近镇江上海来回跑,有点累着了。”时宜揉了揉眉心,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录列表,轻轻叹了口气,“想休息,可攒的工作太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最怕去医院,让周生辰知道……他最听不得我和医院有什么牵扯。”
美霖知道周生辰对这件事近乎敏感的紧张,一时也无话,只道:“那总不能硬扛着。”
“我先吃点之前润嗓的药看看吧。如果还不行,再去医院。”
五月十一,我的时宜
结婚纪念日那天,周生辰特意请了摄影师来家里,拍温馨的全家福。晚餐过后,他让莲穗带着孩子们去玩耍,自己则轻轻拉住时宜的手,说要送她一份礼物。要时宜闭上眼睛,时宜乖乖合上眼,却觉一块柔软的真丝丝巾覆了上来,遮住了视线。“这么神秘?”她轻笑出声,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跟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穿过走廊,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周生辰停下脚步,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可以看了。”
丝巾被缓缓取下,时宜睁开眼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书房正墙上,挂着一幅尺幅颇大的苏绣,绣线流光溢彩,针法细腻得宛如工笔重彩。画面中央,是一位身着青色交领襦裙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用素银簪子固定,余下的长发如墨瀑般披散在肩头,垂至腰际。少女伏案坐在藏书楼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书卷,神情专注,低眉垂眸的在看书。烛火在她身侧跳跃,将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背景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架上典籍堆叠。
时宜的目光缓缓移到少女的脸上,心脏猛地一缩,那眉眼、那神态
那是她。是前世的她,那个在南辰王府的藏书楼里,一盏孤灯、一卷书,安静陪伴漫长光阴的她。
而绣品下方,用深棕色丝线绣着两行楷书,笔力遒劲,字字清晰:
“辰此一生,不负十一。”
时宜怔怔望着,视线在瞬间模糊。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想再看清些绣品上的细节,看清那襦裙的针脚,看清那书架上的典籍,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唯有那八个字,在泪光中愈发清晰。
前世与今生的画面交叠涌现,那是她曾在南辰王府藏书楼中度过的静好时光。
“看了你的日记,”周生辰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低沉而温存:“这是我想象里你前世的样子。找了苏绣最好的绣娘,绣了三年才成。”
时宜转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前世藏书楼的烛火、翻书的沙沙声、他身着铠甲踏进门时的身影,与今生书房的暖光、他怀中的温度、绣品上的字迹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在此刻折叠,前世今生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周生辰……”她哽咽着唤他,一遍又一遍。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轻轻将她横抱起来。
回到卧室,他用脚带上门,世界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时宜仰面陷在柔软的床褥中,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些被漫长光阴压抑的、未曾说出口的遗憾与不甘,在这一刻如潮水决堤。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脸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她仿佛想用这样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抹去前世的遗憾。
周生辰起初微微一顿,随即更深地回应了她。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指尖摩挲着她湿漉漉的颊边,吻从激烈的纠缠逐渐化为更绵长的深入,仿佛在安抚,在诉说,也在索取。她的手指划过一道道细微的痕迹,像某种无声的铭刻。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吻她的唇,温热又真实,今生的温度里重新苏醒。时宜在他的动作中低泣出声,那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是遗憾被填满的酸楚,是失而复得的眩晕,是两世爱恋终于能够毫无保留交融的轰鸣。
夜色渐深,窗纱透进薄薄的月光,轻轻覆在两人的身影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心话、那些独自守候的长夜、那些隔着时空的凝望,在这一刻都被揉碎,化作了肌肤间滚烫的温度、交织的呼吸、和近乎疼痛的拥抱里。
直到最后,她精疲力尽地蜷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周生辰轻轻抚着她汗湿的发,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晚风掠过学校操场的草坪,媛媛和周生仁并肩漫步,身影亲昵如世间任何一对寻常情侣。
周生仁轻声问:“害怕过吗?”
时媛媛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摇了摇头,又想了想:“没有害怕过,但纠结过。”她侧过脸,眼里闪过一丝俏皮,“不过我应当比姐姐幸运些,现在是姐夫当家,总不会有人为难我吧。”
周生仁低笑:“你比我勇敢。如果我早些跟父亲谈,也不必让你等这么久。”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媛媛脚步微顿,眉间染上几分忧虑:“那我爸那边怎么办?他现在每次打电话都叮嘱我要小心,好像跟你在一起,随时都会出事似的。”
“我父亲这两天会正式去你家提亲。”周生仁停下脚步,转向她,“另外,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了,我们回去就订婚,但我不想大办,只请两家人和我大哥大嫂一起吃顿饭。只有最亲近的人在场就好。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媛媛知道,姐姐和姐夫当年因为订婚,生出太多的事端,小仁应该是害怕了,她想让小仁稍稍放松一些。
唇角泛起一丝浅笑,调侃道:“你们周生家的习惯,是不是先订婚再恋爱?我想起姐夫当初向我姐求婚,还没正式开始恋爱,就直接打电话求婚了。我在房间里听到他们通话的内容,当时真是震惊。”
周生仁解释道:“应该说是认真,朝着一个目标,认真对待每一个过程。”
媛媛眼睛弯弯的,宽慰道:“我不在乎这些的。别说订婚,就算是以后的婚礼,也只要简单温馨就好。”
周生仁静默片刻,像在积蓄勇气,然后认真看进她眼里:“那我们订婚之后,就去领证。你愿意吗?”
时媛媛倏地站定,转身直面着他。
“好。”没有犹豫,只有一个字。
周生仁肩线一松,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重量。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继续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
“交流的学习报告写完了吗?”
“嗯。”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去投资公司实习看看。”时媛媛答得自然。
周生仁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怅惘:“那结婚以后,我还在上学,我们俩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时间过得很快的,我要开始努力工作了”然后打趣到,我可不是个在家做全职太太的人哦。”她语气尽可能的轻松,“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安心做你的研究,放假、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见就好。”
她笑着瞥他一眼:“怎么,飞十几个小时来见我,嫌累呀?”
周生仁攥紧她的手,摇头。
暮色渐浓,他们的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