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董事会的无声硝烟
十月底的上海,虹桥机场被薄雾裹着。接机口的梅行,比四年前更显沉郁。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没系领带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角新添的细纹、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两人没有拥抱,只用力握了握手,梅行的手冰凉,掌心覆着薄汗。
“路上顺利?”
“顺利。”周生辰的目光在好友脸上停了停,“你瘦了。”
梅行扯出个勉强的笑:”走,车在外面。”
机场的喧嚣衬得两人间的沉默格外突兀。坐进车里,梅行才开口问起孩子:“慕时和念安怎么样?时宜说他上周撕了本明刻本?”
提到家人,周生辰的眉眼柔和下来:“撕了一页,已经找人修补好了。我跟他说,想撕纸就用专门的练习纸。”
梅行终于笑出了声:“这办法很周生辰。念安该会走路了吧?”
“会了,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周生辰顿了顿,侧头看向梅行,“文幸已经走了四年了。”
方向盘猛地一震,梅行的指节瞬间泛白。高架两侧的楼宇飞速后退,上海的天际线在雾中若隐若现。“嗯,四年了。”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你该往前走了。”周生辰的语气很平,却带着千钧重量,“文幸不会希望你这样。”
梅行的声音里带着自嘲:“这几年我快把自己卖给周家了。我现在是白加黑,五加二,一天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周生辰在上海的住处是栋三层老洋房,屋内很干净,却少了烟火气——书架上是专业书,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放着一把精致的古琴,那是时宜偶尔来沪时弹的。
泡好的龙井在玻璃杯里舒展,梅行捧着茶杯,终于说起了正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四年投了十六家半导体企业,三家已经清算,八家研发成功还没有突破量产的瓶颈,只有五家上了轨道。我们只是投半导体的原材料,想要突破国外的技术,无论从技术研发,到实验室到量产,每一步都走的很难,目前整体回报率是负的。”
“景和特气的三个亿,被假账骗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核心团队带着技术跑了,公司只剩个空壳。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五的董事会你的处境会很难。”梅行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股东们要你回来解释,还要重新评估投资方向。”
文件摊在茶几上,七项议题字字如刀。周生辰翻完,平静地说:“每一项都冲着我来。”
“是冲着半导体投资。”梅行指着最后一项,“把小仁搬出来,是打感情牌。二叔知道你在乎这个弟弟。”
周生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疲惫终于从眼底溢出来。梅行提出了“既要又要”的方案,半导体不能停,但要调整策略:短期聚焦一些封装原材料和容易一些的国产替代,比如陶瓷基板一些难度不大的湿电子化学品之类,中期攻关一些金属靶材,特殊气体,长期布局电子硅片;改变投资策略,做生态布局而非控股;周生辰亲自下场做技术评审;同时让步,拿出三成资产投传统领域,把部分决策权交给二叔。
“好。”周生辰的回答很干脆,却加了三个条件,“传统业务规模不超三成,每笔投资我有否决权,盈利的百分之二十反哺科技投资。”
梅行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科学家。那时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可他就是用这份平静的固执,走到了今天。
“我先跟二叔沟通。”梅行收拾着文件,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生辰。”
“嗯?”
“接下来,你的生活可能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生辰点头 “我会处理好的。“
镇江。周承资本的办公大楼矗立在长江边,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的冷光。这栋楼是五年前建的,取代老宅成了总部——象征着从家族管理到现代企业治理的转型。但今天,最高层的会议室里,上演的却是最传统的家族角力。
九点整,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二叔周生行坐在左侧首位,深蓝色中山装笔挺,手里盘着和田玉保健球,百分之十五分红权的他,话语权举足轻重。梅行坐在右侧第三位,一身深色西装,面前摊着文件和电脑,活脱脱一个职业经理人。
九点零五分,周生辰推门而入。藏青色西装,系领带的白衬衫,手里只拿了个黑色笔记本。他走得不快,却步步沉稳,目光扫过全场,微微点头。
“开始吧。”
梅行的汇报用数据说话,四十五分钟里,他既讲了三家头部企业、三项国家级研发计划的成绩,也没回避景和特气的骗局和负2.1的回报率。冰冷的数字让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叹息。
周生辰等议论声平息,才缓缓开口:“如果只看财务回报,这笔投资确实不及格。”他的坦诚让众人愣住,随即报出另一组数据,“四十三项专利,七十六项发明专利,二十一项进口替代产品,每年节省三亿美元外汇。这些不会体现在财务报表上”。
幕布上,世界半导体产业格局图清晰铺开,代表中国的板块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封锁线缠得严严实实。周生辰拿起激光笔,红点精准点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线上:“去年,中国进口芯片耗资四千多亿美元,这个数字超过了石油。我们日常使用的手机、电脑、汽车,百分之九十的核心芯片依赖进口。这意味着什么?随时可能被人卡断供应链;更关键的是安全隐患,芯片可编辑、可留后门。”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稳稳撑在桌沿,目光锐利如锋。
在场的不少人,对他这番话毫无兴趣。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杞人忧天的宏大叙事,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分红是否会缩水。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直言反驳:“这是国家该操心的事,我们这样一家民营企业,扛得起吗?
“我们没打算触碰最难的半导体制造领域,那需要的资金体量远超当前规模。”周生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气笃定,“但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离不开上游原材料的支撑。中国走半导体自主可控之路,已是必然趋势,而上游原材料,将会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市场。一枚芯片的制造,需要数百种原材料,目前国产化率不足10%。单从商业利益出发,布局这条赛道,也绝非错误选择。”
“周家五代传承,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在每个时代转折点选对路。”他的目光如炬,“曾祖父实业救国,祖父内迁工厂拒给日本人,父亲拥抱改革开放。现在轮到我们,是躺在现有成果上收租享乐,还是为周家的下一个五十年、一百年铺路?机会抓住了,我们就是历史的推手。”
周生辰的目光特意落在二叔身上,语气恳切:“小仁值得一个面向未来的周家,而不是守成萎缩、坐吃山空的周家。”
他话锋一转,提起景和特气的责任:“这是我的失职。三个亿的损失,从我的分红里扣,扣完为止。”
这话让二叔都抬起了头。周生辰随即抛出新方案,短期、中期、长期的布局清晰,还提议拿出三成资产成立传统业务基金,交给二叔打理。
“前提有三。”他补充道,“传统业务不超三成,我有否决权,盈利的百分之二十反哺科技投资——按市场利率计息,十年不盈利,算我个人欠债。”
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松动。最后,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树的示意图。根系是基础研究、人才、产业链,树干是短期突破、中期攻关,树冠是长期布局、自主可控。
“我们现在在种这棵树的头几年。”周生辰指着根系,“根扎得深,以后才能长得高。”
“十年后,我们要交给小仁一个什么样的周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选后者。哪怕苦十年,质疑十年,风险十年。”
表决结果出人意料地顺利,新方案以十六的赞成票通过。散会后,二叔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比你父亲更有魄力。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按最低算。亏了,就当二叔支持你搞科研。”
梅行送周生辰到电梯口,忽然说:“谢谢你还是你。没有变成我们曾经最讨厌的人。”
夕阳沉下长江,镇江的华灯亮了。梅行走回办公室,看着窗外奔流的江水。他们这些人,
就在时光的洪流里,种下一棵又一棵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