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从野海区回来后，沈清海就像是把家安在了忆途俱乐部。
为了向俞砚山证明自己有资格再去海潜，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早上八点来报到，在浅水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中性浮力。哪怕俞砚山刻意冷着脸，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他，他也从不喊苦喊累，好似一块吸不满水的海绵。
这天下午，沈清海练完一组动作，趴在池边休息。他今天没穿水母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款泳裤，水珠顺着常年登山练出的流畅腹肌滑下，惹得前台小琪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此时，俞砚山正在深水区带另一个体验课的新学员。
沈清海没有过去打扰，乖乖地坐在休息椅上看着。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俞砚山在教学时极其专业克制。除了必要的设备检查和动作指导，他几乎不会去主动触碰那个学员。
可沈清海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下水失去平衡时，俞砚山曾毫不迟疑地托住他的腰，甚至在他做耳压平衡时捏住了他的鼻子。
“双标。”
沈清海被自己的发现逗乐了，心情大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俞砚山这节课估计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沈清海干脆站起身，在俱乐部里溜达了一圈。顺便他数了数，前台加上教练还有保洁，今天在店里的一共有十几个人。
沈清海回到休息区，打开手机的外卖软件。刚才溜达的时候，他注意到好几个教练都被空调吹得有些干咳。他熟练地选了一家评价最高的饮品店，他本来想点几杯冰奶茶，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深水区。俞砚山今天一整天都泡在水里，虽然室内空调开的不是特别低，但上岸的时候身上总带着寒气，喝冰的估计胃会受不了。其他教练也是一样，更何况前台还有几个小姑娘，万一碰上特殊时期，喝冰的更是遭罪。
想到这，沈清海点了奶茶、咖啡各一半冰一半温热。既照顾了大家的胃，又给实在想喝冰的人留了余地。
四十分钟后，外卖送到了。
“小琪，大家有空的话过来喝点东西吧。”沈清海提着四大袋饮品走到前厅，笑得眉眼弯弯，“今天大家训练都辛苦了。”
“哇！谢谢清海哥！”
“清海哥也太贴心了，居然还有热的！”
正在休息的教练和员工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沈清海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熟练地帮大家分着吸管，谁喜欢喝什么就自己拿，气氛融洽得不得了。
“大家别客气，拿自己喜欢的就好。”沈清海笑着招呼。
就在这时，通道口传来一声沉稳的脚步声。
沈清海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俞砚山刚结束课程，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头发还在滴水。他本来是想出来找沈清海，刚上岸时没有看见原本坐在休息椅上的人，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甚至，他手都已经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
结果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听见那边传来热闹的喧哗声。
俞砚山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他随意地靠在门框上，深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被围在正中心的沈清海身上。
那个人长得白净，在一群常年海边风吹日晒的教练中间扎眼得很。他正耐心地听一个女教练说着什么，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鲜活又明亮。
俞砚山静静地看着，突然发现，沈清海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惧怕交谈。他热情、坦荡，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毫不吝啬地把光和热分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自己这段时间总是对他冷着脸，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个人也从来没有气馁过，每次见了他，依旧笑得灿烂。
“客气，大家拿自己喜欢的就好。”沈清海的声音清脆地传来。
说完，他抬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撞上了靠在门框上的俞砚山。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海脸上笑的更张扬了。他立刻从袋子里挑了一杯热拿铁和一杯奶茶，用手臂挤开人群，大步朝俞砚山走过来。
俞砚山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海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走廊的光影在他身上跳跃，那一刻，俞砚山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在这个浩瀚宇宙里，唯一的一颗太阳，正带着属于他的光芒，直直地向他走来。
“俞教练，下课了？”沈清海走到他面前，举起手中的两杯饮品，献宝似的晃了晃，“喜欢哪个？奶茶还是咖啡？”
俞砚山垂下眼，看着那两杯截然不同的饮品，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海的脸。
“为什么拿两杯？”俞砚山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刚出水后的沙哑，“随便给我拿一杯不就行了。”
沈清海愣了一下，随后仰起头，看着俞砚山的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每个人都可以有选择啊，你也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你要是选错了或者不喜欢，没关系，剩下的那一杯我喝掉就好了。”
俞砚山猛地僵住了。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不是疼，而是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强烈的酸胀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小到大，习惯了被剥夺。在亲戚家寄人篱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习惯了接受命运的强塞，哪怕是再苦的东西，他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可以有选择。”
俞砚山看着眼前笑着一脸坦荡的沈清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心里那道筑了二十年的、坚不可摧的冰墙，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教练？”沈清海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有些疑惑地往前凑了凑，“你不喜欢喝这些吗？要不我再去给你买……”
“不用。”俞砚山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指尖越过那杯热拿铁，拿起了那杯少糖的奶茶。塑料杯壁上的冷凝水沾了他一手，冰冰凉凉的，却让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发慌。
沈清海眼睛一亮：“你喜欢喝甜的？”
“不喜欢。”俞砚山垂着眼，把吸管插进去，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奇迹般地抚平了他胸口那翻涌的情绪。
“那你还选这个？”沈清海不解。
俞砚山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如果剩下那杯冰的……你喝了容易胃疼。”
沈清海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着俞砚山咬着吸管、眼神却飘向别处的别扭模样，突然反应过来嘴角再也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俞砚山被他笑得不自在，皱起眉：“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海赶紧收起笑，拿起剩下的那杯热拿铁，借着杯壁掩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就是觉得，俞教练变得温柔了。”
俞砚山冷哼一声，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进去换件衣服，半小时后带你练深水区的中性浮力。再练不好，以后别想下海。”
沈清海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连带着心里也暖乎乎的。
他发现，自己不仅想给俞砚山自由选择的权利。
他更想成为，俞砚山以后每一次做选择时，下意识的那个第一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