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俞砚山的视线越过齐司途,直直地撞进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人站在池边,白净的脸上带着些许被冷气吹出的红晕,正微微错愕地看着他。
俞砚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昨晚沙滩上的记忆像海底的暗流一样翻涌上来——海浪的咸腥味,亮得过分的,以及眼前这双笑着说“Hi”的眼睛。他昨晚刚把这人写进笔记本里,今天对方就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眼前。原来他就是齐司途口中那个“大老远跑来、想来学习潜水的人?”
同样,沈清海也愣在原地。他今天来,纯粹是抱着“参观”的心态,结果没想到,那个昨晚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感觉的男人,居然就是这家俱乐部的教练。而且这人现在没戴潜水镜,半长的黑发湿漉漉地往后捋,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比昨晚在沙滩上更具压迫感。
“砚哥?看什么呢,魂都没了?”齐司途笑着在俞砚山眼前打了个响指,毫无察觉地介绍,“这位是俞砚山,我的好兄弟,也是这里最靠谱的教练。”
俞砚山没接话,视线在沈清海脸上描摹了两下,才慢条斯理地迈开长腿,走近。
“你好,沈清海。”沈清海率先回过神,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主动伸出了手。
俞砚山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又看了看沈清海脸上那副“初次见面”的坦然模样,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没去握那只手,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你有装备吗?”俞砚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刚出水后的沙哑。
“没有。”沈清海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了回来。
“齐司途,去给他找一套小码的干衣,再拿一副面镜。”俞砚山说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直接走向休息椅。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齐司途直接愣住。
他看了看走向休息区的俞砚山,又转头看了看身前的沈清海,一脸见鬼的表情,跟上俞砚山:“不是,砚哥……你早上不是还说没空,要回家吗?”
俞砚山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又不耽误。”
齐司途瞪大眼睛,看着俞砚山那个反常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这个白净的沈清海,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敢再多问,只是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好家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齐司途挠了挠头,走过去对沈清海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走吧,我带你去领装备。别介意啊,这哥平时不这样,估计今天没吃药。”
南义在一旁皱起眉头,看着俞砚山的背影,凑到沈清海耳边小声吐槽:“这个人,谱好大。”
“没事。”沈清海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嘴角却不自觉的往上扬了一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有种直觉,这位冷面教练,绝对认出他了。只是不知道,这算是不想惹麻烦的装傻,还是……欲盖弥彰。
十分钟后。室内泳池边,沈清海换了一身紧身的深色潜水服,正站在池边听俞砚山讲基本常识。
南义是个十足的旱鸭子,加上还没准备好,便理所应当然坐在了岸边的休息椅上,抱着手臂看他们。
“吸气,咬住。”俞砚山递给沈清海一个呼吸管,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沈清海照做,含住咬嘴。俞砚山突然靠近,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测试一下,如果呼吸管脱落,你慌不慌?”
两人离得极近。沈清海甚至能闻到俞砚山身上那种混合着潮湿水汽的清冽味道。他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用嘴呼吸,摇了摇头。
“下水。”俞砚山松开了手,率先跳进浅水区。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凑到了南义身边。“怎么,你在这当望夫石呢?”齐司途端着一杯冰美式,大大咧咧地在南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一伸,肩膀几乎要贴上南义的肩膀。
南义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低声警告:“滚,别挨我。”
齐司途不仅没有滚,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靠了过去,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南义身上。南义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躲开了,就这么任由齐司途挨着,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人没皮没脸的做派。齐司途顺着南义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南义的注意力全在水下那个正在练习耳压平衡的沈清海身上。
齐司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抿了口咖啡,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冷漠,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你……很担心沈清海吗?”
南义愣了一下,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着齐司途那张突然没了笑模样的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清海哥如同我的亲人,我不希望他出事。”南义认真地说着,眉头微皱,“你问这个干嘛?”
听到“亲人”两个字,齐司途眼底那点莫名的阴霾瞬间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放心放心,”齐司途扬起嘴角“我砚哥可不是摆设。有他亲自出马,你发小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南义翻了个白眼:“最好是。”
“老板!外面新装备到了,小琪一个人搬不动,您去签收一下。”不远处,前台小姑娘冲这边喊了一声。
齐司途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低头看着南义,笑着挑了挑眉:“乖乖坐着等我回来啊。
“谁等你,赶紧走。”南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齐司途笑着走了。南义坐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穿着花衬衫的背影,直到齐司途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收回视线,刚才还生动鲜活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眉眼间透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失落。他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顺手拿起了桌上齐司途留下的那杯冰美式,极其自然地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才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一点。
而此时,水池里的教学还在继续。水没到胸口,沈清海有些笨拙地跟着滑下去,巨大的浮力让他瞬间失去了重心,在水里晃了一下。还没等他自己找回平衡,一只滚烫且有力的手,直接托住了他的腰侧。沈清海浑身一僵。隔着潜水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俞砚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前,为了防止他摔倒,另一只手甚至虚虚地拢在了他的后背上。
“别乱动。”俞砚山的声音从水面上方传来,低沉的,带着一丝极淡的警告意味。
沈清海抬眼,由于两人此时贴得极近,他看到俞砚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教练,”沈清海没忍住,隔着呼吸管的声音闷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一点笑意,“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俞砚山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像触电般迅速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我在教学,别套近乎。”
说完,他猛地潜入水底,只留下一串气泡,去查看沈清海的腿部动作了。
沈清海浮在水面上,摸了摸刚才被托住的腰,笑意更深了。
明明认出他了,还装不认识。看来这位教练,真的很怕麻烦啊。
练习了大半个小时后,因为俞砚山有事,所以提前结束了教学。
等沈清海换好衣服和南义走到店门口时,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南义正站在门口发愁怎么打车,俞砚山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从后面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沈清海转身,看到俞砚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下意识地开口:“教练,我们在打车。”俞砚山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视线最终落在沈清海身上:“我送你们。”
南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就行,不麻烦教练了。”
“反正我也要出去,顺路。”俞砚山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撑开一把黑伞,走进了雨幕里,去开停在门口的车。
南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这教练虽然脸臭,人倒是挺好。”
沈清海没说话,只是看着雨中那个挺拔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面前,沈清海和南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厢里放着轻柔的轻音乐,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南义家楼下,沈清海解开安全带,轻声说:“谢谢教练。”和南义一起推门下车。
俞砚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刚准备下车时,前排传来的声音。
“等等。”
俞砚山从前排探过身,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抽出一把黑色的伞,递了过来。“雨太大,拿去用。”他的视线对上沈清海的目光。
“谢谢教练。”沈清海接过伞,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俞砚山微凉的指节。
俞砚山没再多说什么,看着他们下车,发动了车子。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茫茫的雨雾里,沈清海才收回视线。
南义站在屋檐下,一边拍着肩膀上的雨水,一边看着沈清海手里的黑伞,嘟囔道:“这教练人还怪好的,居然还备着伞。咱俩打一把伞刚刚好。”
沈清海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宽大的黑伞,突然轻笑出声:“确实人很好。”
半夜。沈清海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是南义发来的微信,把他拉进了一个群聊。
【忆途潜水交流群】
齐司途:【@沈清海,今天感觉学的怎么样?】
沈清海看着屏幕,打字回复:【教得很好。】
刚发出去,群里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俞砚山】加入了群聊。
沈清海盯着那个名字,点开了对方的头像。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底,幽暗,寂静。
他想了想,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里输入了三个字:“我是沈。”
而在此刻的俱乐部办公室里,俞砚山刚洗完澡,坐在电脑前。屏幕亮起,右下角弹出一条好友验证。
他点开,看着那句“我是沈”,又看了一眼验证名字“沈清海”。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今天在水下,那人隔着呼吸管,笑盈盈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本想拒绝,但指腹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通过”。
通过后,对面立刻发来一条消息:【你好,俞教练,我是沈清海。】
俞砚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沈清海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风景照,配文是:“山的另一半,在深海里。”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发送。
【俞砚山: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清海。
他盯着天花板,默默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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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