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来报，二公子已攻陷徐州。”
整个大殿座无虚席，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长魏侯闻听此言开怀大笑，“好啊，好！本侯从未怀疑过无期。”
长魏侯乃是一方霸主，如今的陛下已被囚禁宫中，现在的长魏侯可谓是只手遮天。
杨域看到长魏侯开心的样子，端起酒杯，“长魏侯有长子征战在外，幼子在前尽孝，是长魏侯的福气啊。”
杨域是长魏侯身边的老臣了，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他和长魏侯认识的时间长，是故他的份量也不轻，有时候别人说话未必有效，而他去说长魏侯却总肯入耳三分。
但此时长魏侯的表情似笑非笑，令人难以寻摸，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子燕扶。
燕扶，字怀瑾，是长魏侯最受宠的幼子。
燕扶老老实实地坐在台下，在面对自己父亲投来的目光时，端在手中的酒杯在跌落的瞬间又被他接住，摆放在桌子上。幸好接得及时，不然酒杯就要落在地上了。而就在这一过程中他的神色也由惊完成了到平缓的转变。
“怀瑾的学识岂是无期那样的武夫能相比的？”
长魏侯说这话时是满脸的骄傲，即便满殿坐着的都是他的亲信，但却摆出一副谁要是说他小儿子一句不是都要立刻翻脸的姿态。
杨域听长魏侯这么说，也只是笑笑不语。
毕竟长魏侯宠爱幼子燕扶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坐在上面的长魏侯夫人郭氏脸色变得不是很好，“侯爷说笑了，怀瑾的学识，无期的胆量都是他们二人的长处，无期没有怀瑾的学识，自然怀瑾也比不上无期的胆识。”
长魏侯立刻赔上了笑脸，“是是是，夫人说得都对，他们自有他们二人的好处。”
燕扶也跟着圆场，自嘲道：“是，兄长征战沙场，劳苦功高，反倒是我坐享其成了。”
徐州沈府
陆戚：“这沈氏可是中原大族，如今被我们攻破，威望定有所涨，长魏侯也会高兴的。”
燕无期望着已经被搜空的沈府，若有所思。
“父亲一向喜怒无常，还说不定呢。”
燕无期，名为曌，在燕家排行二。
曌，意为日月当空，光辉永放。
可见重视，但燕无期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了，因为之后父亲给他取的字为“无期”，遥遥无期，对他没有任何期望。
陆戚：“你放心，这次徐州之战你是首功，长魏侯一定会赏你的。那燕扶除了会写两个字还能干什么，让他上阵杀敌估计都会吓破胆。”
燕无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传来嘈杂声打断，他们二人看了过去。
陆戚见状便喊道：“吵吵嚷嚷什么呢？”
只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小娘子走来。
“禀告大人，这小娘子想要逃出去，还好拦下了。”
陆戚当即质问：“你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这位小娘子执拗得很，虽然被抓了但依旧不肯说半个字，穿着上等的丝绸，头上戴的珠宝金银一看就不普通。
陆戚：“你若是不说，我自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说罢便抬手，燕无期立刻就拦了下来。
“对待小娘子，不可如此。”
燕无期用剑抵起她的下巴，她抬头的那一刻，燕无期就想起了一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想必说的就是这般模样了。
只是一眼便能在心头记上许久。
“原来是个美人啊。”
燕无期起身，目光比刚才要和善上许多了：“如今世道混乱，你现在只身逃出去能活多久啊，想必还没出这条街就被抓走了。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是府上的丫鬟……”
陆戚恍然大悟道：“听说这沈家有一女名叫沈羡，美貌远扬，想必这就是她了。”
沈羡跪在地上，心如死水：“成王败寇，你们尽可得意了。”
燕无期盯着她：“怎么，你那未婚的夫婿逃走前竟没带上你吗，我燕军兵临城下之际，听闻刘起早就提前逃走了，怎么舍得留你在这儿。”
燕无期的语气带着嘲讽，沈羡却更不服气了，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燕无期却甘之如饴。
但一提起她那弃城逃走的未婚夫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刘起身为一城主帅，弃城逃走，身为她的未婚夫婿，抛下她不管不顾，反倒在逃走的前一天带走了沈府的所有金银细软，其中还包括沈羡父母临死之前给她留下的嫁妆，更可笑的是，她在不久之前还幻想着能嫁给他，幸福一生。如今看来是大梦一场空，只有她这个痴人罢了。
沈羡笑着，眼里却带着泪花。
燕无期看到她这一副模样：“你笑什么？”
沈羡绝望道：“你们杀了我吧。”
陆戚在燕无期耳边低语：“他们沈家可是徐州的一城之主。”
燕无期拔出佩刀，陆戚愣在了一旁。
“成全你。”
他把匕首丢在一旁。
沈现盯着地上冰冷的匕首，不知在想什么，其实到现在她还是处在混乱的状态。
她捡起匕首，看着刀刃。
临死之前她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他们也在死在了战乱中，当时她年纪还小，沈家所有人都来逼迫她交出城印，分割沈家家产。
那些人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没有人关心她父母的惨死，也没有人帮她守住家里的基业。
那个时候刘起站出来，和她订下婚约，方才守住她在沈家的地位。
后来刘起成为了一城之主，原本再过几年他们就要成婚的……
突然她扔掉了手中的匕首，一滴泪从眼中滑落，她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选择死，为什么要因为被一个男人欺骗就选择自我了结呢。
燕无期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如大梦初醒扔掉手中的匕首才松了一口气，他捡起匕首。
“我还以为你下了多大的决心。”
陆戚也跟着放下了心：“沈小姐，想开了就好。”
燕无期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手里的宝刀：“只可惜看男人的眼光不好。”
五日后燕无期班师回朝，燕扶早已等候在了城门。
“兄长受苦了，弟弟特意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燕无期并没有从马上下来，只是朝着四周观察了一眼，并发现没有他的父亲，于是都没有下马仅仅坐在马背上俯身拍了拍燕扶的肩膀。
“辛苦了。”
随后便骑马入城了。
长魏侯与郭夫人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儿臣见过父亲，母亲。”
长魏侯：“我儿大破敌军，振我方军威，快起来吧。”
燕无期穿着厚重的铠甲，起身坐在了一旁。
“听说此次战役，刘起弃城逃跑，留下了一美人，可有此事否？”
“确有此事。”
“这样的美人，可不能辜负，你要好好照看。”说罢又对着郭夫人道：“夫人，如今曌儿和扶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本侯看沈姑娘尚可。”
郭夫人也连忙点头，“侯爷说的是。只是这沈姑娘是要嫁给曌儿还是扶儿呢？”
燕无期抬头看向长魏侯，此时燕扶也看了过去，他们试图从长魏侯的脸上找到一丝线索，可长魏侯是老狐狸了，怎么可能会让小狐狸崽子看透自己呢。
“你们自己商量。吃饭，吃饭。”
燕无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只要长魏侯没有明确说要将沈羡嫁给谁，那还是有争一争的希望的。
饭后郭夫人就去看了沈羡。
沈羡坐在屋内，一袭素衣却又清水出芙蓉之姿。
郭夫人看到她的样子都有些我见犹怜。
郭夫人：“沈姑娘。”
沈羡见到来人连忙起身，看她的穿着气度沈羡也知道不是一般人。
“沈姑娘快请坐，我是长魏侯夫人。”
“见过夫人。”
郭夫人握住她的手，“来到这里可否有不习惯的地方？”
“一切安好。”
“可有想家？”
沈羡看着亲切的郭夫人也忍不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想。”
“我知道你只身一人来到这里，必然孤苦。侯爷也体谅你的不易，想要给你许婚，这样你也不是只身一人了。”
沈羡不可思议地看向郭夫人，“夫人的意思是……”
郭夫人：“我膝下有二子，长子燕曌和次子燕扶。曌儿你是见过的，扶儿你也一定听说过。你中意谁？”
沈羡抽回了自己的手，眼神里那点希望也消失了，原本以为郭夫人是体谅自己的，不想却也只是一个想利用自己的人。
“夫人难道觉得我自己有的选吗？你们燕家想让我嫁给谁，直说便是。”
“你莫要觉得我们家对你不好，在这乱世之中，能嫁入燕家已是上上之选，不然你这样的容貌……”
郭夫人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而沈羡何尝不知，美貌对于女子来说，太平之世时那便是锦上添花，而乱世之时，最好的结果就是沦为权力争夺的象征，否则只能跌入泥潭。所以美丽的容颜对于她来讲也是一把利器。
她已经在沈家经历过一次了，选错一次，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
陆戚：“长魏侯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要将沈家女嫁给你还是那燕扶，也不说明白。”
燕无期：“他虽然没有说明白，但心里肯定早就已经想好了。沈羡的背后是沈家的势力，中原大族的势力，绝不是仅仅一门亲事这么简单。”
“那他肯定会将沈羡许配给老三啊，你在军中已经有威望了，他肯定是想让燕扶用这门亲事压制你。老三那小子看起来文弱，谁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曾文找到了吗？”
陆戚：“沈氏已倒，他已经和刘起逃窜到了南方，投靠了李协。”
“曾文。”提到曾文燕无期的眼神立刻变了，“一定要活捉，我倒要听听他如何辩解。”
“别说曾文了，沈羡到底怎么办，这人可是你带来的，可不能便宜老三吧。”
“婚嫁之事哪有什么先来后到，沈羡虽然背靠中原大族，但中原势力早就四分五裂，加入沈家的大族多半是因为刘起，如今刘起已经带着他们投靠了李协，所以这个沈羡只是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助益。”
陆戚：“照你这么说谁娶她谁倒霉了？”
燕无期目光坚定，直视前方。
沈羡：“我知道夫人说的什么意思，倘若不是在这乱世，我也不想被送来送去。”
郭夫人听了此话，点点头，“你想得开就好，曌儿和扶儿都是好孩子，无论最后你嫁给谁，都不会亏待你。”
待郭夫人走后，沈羡走到窗边望着落花，想必她这一生就如同落花一样，在树上风光一时，随着风华逝去，色衰爱弛也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她的容颜何尝不会逝去，只是一天在树上便要忍受日日有人来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