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俯身蹲下，缓缓将第一条鱼放入投喂槽。
水面之下，鲛人的长尾轻轻摆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碰那条鱼。
林沉也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此前的每次投喂，几乎都伴随着电击与强制固定。那么对于鲛人而言，食物的出现很可能已经与疼痛建立了联系。
林沉正准备结束这次尝试，鲛人却忽然动了。
起初只是尾鳍轻轻一摆，紧接着，他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向上疾冲。林沉察觉到异常时，水面已经涌起滔天巨浪。下一秒，幽蓝的鱼尾破水而出，裹挟着冰冷的海水狠狠砸向操作台！
金属平台发出刺耳的震响！
冰冷的水浪迎面拍来，林沉本能地向后避让。手掌撑住台面边缘，还没来得及稳住，一只带着锋利蹼爪的手便从水中探出，扣在了他的颈侧！巨大的冲力将林沉整个人撞向池边。
后背重重撞上金属台面，剧痛让林沉闷哼了一声。他眼前短暂地发黑，胸腔里的空气几乎被瞬间挤空。林沉下意识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在触碰到对方冰冷而坚硬的皮肤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凭借人类的力量挣脱。
鲛人半个身躯探出水面，悬在林沉正上方。湿透的银紫色长发泼墨般散开，垂落在林沉胸前。他宽阔的肩背因为用力而绷紧，尚未愈合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崩裂，血水沿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流下。
近距离之下，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孔显露出属于掠食者的危险。
鲛人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水珠顺着刀削般的下颌滴落在林沉唇上。他眯了眯眼，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而古怪的嘶鸣，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尖锐的爪尖刺破了林沉颈部的皮肤，鲜血顺着锁骨流下。林沉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他知道，对方可以轻易划破他的动脉，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折断他的颈椎……只要他想。
“林博士——！”
观察窗另一侧，安保人员发出惊叫，队长几乎立刻按下了武器准备按钮。
林沉听见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按住腕部通讯器。
“不要开火，”林沉的声音因为颈部受压而显得沙哑，“所有人……留在原地。”
“可是您——”
“这是命令。”
鲛人扣在林沉颈侧的手指收紧，锋利的爪尖又向皮肉里陷入了几分。林沉因为紧张和疼痛，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但他没有继续挣扎，只是慢慢举起手，摊开掌心，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林沉的嗓音很轻，很软，却在水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鲛人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太久没有听过这样温和的声音了。在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里，耳边只有高压电击的滋滋声、皮鞭抽打声，以及人类贪婪的狂笑和恐惧的惊叫。
“我没有武器。”
那双蓝色的眼睛始终牢牢盯着他，眼底充斥着强烈的戒备与敌意，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
“也不会对你使用电击。”
对方的目光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林沉无法判断究竟是因为听懂了某个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敢贸然动作，只能继续维持着这个姿势，等待对方作出下一步反应。
鲛人的呼吸很重。
那并非人类因愤怒而产生的喘息，更像是一种极度消耗体力后的艰难换气。穿过肩胛的锁链被崩得笔直，咯吱作响。那道贯穿伤随着每一次用力而被牵扯，血液不断从伤口边缘渗出。
林沉的视线在伤口处停留了一瞬。
鲛人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低沉的警告。
林沉不得不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你受伤了，”他轻声说，“我可以帮你。”
林沉冰凉的指腹轻柔地抚上鲛人受伤的左肩。这触感太奇怪了……没有伤害，没有撕扯，甚至可以被称作……温柔。
鲛人浑身一震，一声尖锐的低鸣突然从他喉间迸出。林沉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紧接着，扣在颈侧的手猛然松开，巨大的鱼尾重重扫过平台边缘。鲛人翻身退回水里，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警惕而迷茫地盯着林沉。
林沉侧身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正常呼吸。颈侧的伤口仍在渗血，后背也因为刚才的撞击隐隐作痛。
这条鲛人完全有能力在松手之前杀死他，但他没有。
“林博士，您受伤了！我们现在就派人上去！”
耳机里再次传来安保队长的声音。
“不用。”
林沉扶着操作台慢慢坐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无菌纱布按住颈侧伤口，等眩晕感稍稍减轻，才重新看向水面。
鲛人没有离开。他停留在距离平台不远的水下，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仍旧充满戒备，刚才短暂的接触并没有让他对这个人类产生多余的好感。
林沉将散落在台面上的鲜鱼重新收拾好，一条一条扔进投喂槽。随后打开医疗用品盒，将一支止血凝胶取了出来。这种凝胶常被用于大型海洋哺乳动物的创伤处理，能够在高盐度环境中维持一定的附着性。
“这是止血凝胶，涂在伤口上就不会那么痛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鲛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沉入水中，巨大的鱼尾在身后划过一道幽蓝色的弧线，最终消失在水箱深处。
林沉等了片刻，确认对方没有再次靠近的迹象，才按下升降平台的返回按钮。
金属平台缓缓下降。
透过观察窗，他看见那道身影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停留在水箱底部。
回到安全区后，医疗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林沉任由他们检查颈部伤口，自己则打开终端，在实验记录中补充了几项观察结果。
1.实验体具有明确的威胁识别能力，攻击目标集中于颈部等人类要害区域。
2.能够根据环境刺激调整攻击强度，且在严重受伤的情况下仍保有较高的行动能力。
3.对人类语言的理解程度尚不明确，但对声音、姿态及距离变化均表现出明显反应。
写完最后一项时，林沉停顿了片刻，在风险评估一栏写下：“实验体具有高度危险性，现阶段不建议进行近距离接触。下一步，应优先改善其生存环境，建立非侵入式观察与接触机制。”
记录提交后，他关掉终端，起身离开观察区。
地下实验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安保队长正在安排人员重新检查水箱的防护设施。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水箱里的鲛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虽然听不懂人类复杂的语言，但能分辨出声音中的敌意与威胁。在他眼中，所有人类都一样。他们残害他的躯体，麻痹他的意识，再将他关进狭小得令人窒息的水牢，试图从他身上夺走更多的东西。
今天出现的那个男人也不例外。
只是这个人类没有在他发动攻击后使用电击，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着逃走。
鲛人缓缓抬起右手。
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是刚才那个男人留下的。血液早已被海水冲淡，几乎闻不到什么气味。如果对方胆敢再次靠近，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伸出利爪。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厌恶地甩动尾鳍，将身体重新沉入水箱最深处。
在那里，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他可以暂时闭上眼睛，不必再看见那些令人憎恶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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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