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带着护卫队气势汹汹去酒楼接清流时,万思珂的神色阴鸷得可怕,却也没有多加阻止,让人将清流架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一放下,醉眼朦胧的清流倏睁开眼,眼中迷离褪去唯余清明,又哪有半分醉意。
“公子,这万监军看您的目光黏腻又恶心,十一马上就要前往罗光国,届时,千山城便只余公子一人,即便张将军给您安排了护卫队,他们又哪有我们对公子忠心。 ”
十一愁眉不展,“我们不在您身边,真不愿您与虎谋皮,冒如此风险,此事便非得如此不可?”
许清流给他斟了一杯茶,“万思珂最大的弱点,是喜好男色,除去这个弱点,并不好糊弄。只需三次让他无功而返,就能叫他行事更加放肆猖狂。权宜之策也只有第一次用有奇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十一不必为我担忧,倒是你,前往罗光国一定要万分小心。”
几日后,十一带了两人悄无声息前往罗光国,而千山城这几日无比混乱,城内的粮价从六十文一石,涨到了一百六十文一石。
这几年要么异常严寒,要么连年干旱,要么闹蝗灾,百姓手中早已没了余粮,卖地、卖房、卖儿卖女,皆无法生存下来,导致流民也越来越多。
现下,粮价已经高到离谱,别说贫苦人家,即便是略有薄产的乡绅,也得缩衣节食。粮价高倒也罢了,城内卖出的粮食竟一日比一日少,众商家均说已没有存粮,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监军府,云君瑶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不过几日,她已瘦了一圈。
商素素端坐在床前给她把脉,目光轻慢扫了她一眼,“发热我可以治,肝气郁结却只能靠你自己调节。你横行霸道像头蛮牛的模样不太好看,这般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更难看,事已至此,还是想开些吧。”
云君瑶自从将军府回来,当晚就病倒了,高热,迷迷糊糊难受了好几日,今日才有所好转。她虽精神不济,嘲讽人倒毫无落下风,“我就知你是个庸医,连肝气郁结都治不了,你那医馆还是早日关门大吉为好。我像头蛮头不好看,你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便好看?不是有劳子规矩,不出诊?此刻你又在做什么?”
商素素冷冷瞪了她一眼,甩下一句,不知好歹,拂袖离去。
嬷嬷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望着商素素离去的背影追问,“商大夫,我家女郎的药还是照常熬煮,不用换药方吧?”
商素素已经走远,隐约听见,“照常熬煮,若病情反复,自行去医馆复诊。”
嬷嬷看着床上虚弱的云君瑶,语气很轻劝慰道:“小姐,你昏睡了几日,商大夫确实出了不少力,您大人大量,就别与她置气了。”
“啰嗦。”
云君瑶眉头紧锁,“我昏迷的这几日,万思珂可来过。”
嬷嬷满脸为难,结结巴巴,“不,不曾。”
将军府,议事堂。
张钊脸色阴郁,“先生,您先前说有法子给流民备下粮草,可你怎能哄抬粮价,再不强硬阻止,还未开战,千山城就先乱了。”
许清流面无波澜,“周边,甚至远到江南,所有粮草商行,均已知晓千山城粮价高居不下一事,且耐心再等几日。另,从明日起,城外将搭建粥棚,为八岁以下的孩童施粥,另开设粥棚,招收流民,让他们整修千山城外的护城河。”
张钊脸色更差了,“眼下,枣山关的粮草本就不足,这一施粥,本可维持三月的粮草,恐怕很快就会耗尽。”
许清流温温淡淡,“张大哥聘我为神勇军军师,我自当为张大哥排忧解难,若云鹤顺利,枣山关粮草危机应能缓解。这几日万思珂与不少领将见过面,也曾许我,从三品下,可任意选官,不知他有没有找过张大哥。”
张钊浑身一僵,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与许清流对视,却撞进了一双,幽如深谷、清澈纯粹的眼眸中,仿佛世间的一切虚妄,都休想骗过先生的眼睛。
他结结巴巴,“昨日也找过我。”
许清流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他可是许了你,枣山关二十万兵马大将军王的职位。”
他虽在问,用的却是陈述句,张钊神色犹豫还未说话,许清流接着道:“你猜,这句话他与几位将军说过?”
张钊犹被当头棒喝,心突突乱跳。他也知晓万思珂并不可信,也无权左右兵马大将军王这样的位置,可最高统帅是他毕生所求,难免多思。
东临京都,皇城正在进行一年一次的春猎。
四匹汗血宝马拉着精美大气的辇车,数千带刀侍卫围在四周,浩浩荡荡的队伍拉得极长,正往皇家围场前进。
行至一片桃花林,忽刮起一阵巨大的怪风,成千上万粉色的花瓣,像是下了一场缤纷的花瓣雨,纷纷扬扬带着清香,迎面吹来。
这场大自然美妙的馈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突然,桃林中传来婉转、悠扬的笛声,随着笛声响起,白炼如瀑似从九天之上垂下,春风轻拂,层层叠叠的纱衣蹁跹飞舞,包裹着一个身段曼妙的佳人,身姿轻盈踏云而来。
美人脸覆白纱,身轻如燕,腰若无骨,轻点白绸,在漫天的粉色花瓣中,翩然起舞。
她移步生莲,雪白的纱衣随着她回旋起舞,如飞舞的蝶,仿佛幽谷中盛开的雪莲,似皎白的月华流泻了满身,浑身散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圣洁。
队伍中发出一阵哗然,“这是桃花仙子现世吧。”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众人窃窃私语,辇车上的皇上目露痴迷,“快,去将仙花仙子请来,与朕一见。”
桃花仙在万众瞩目下,袅袅娜娜缓缓前来。
皇上一眨不眨盯着车下美人,青丝似光滑的锦缎柔顺垂肩,从发髻到锦履,一身素色却难掩柔美身姿,白纱掩面,唯独露出的一双眼,不染青黛,眼波盈盈似一汪秋水,眸中藏着的淡淡愁绪,又如江南烟雨下的西湖,薄雾氤氲朦胧中让人跟着生出无数惆怅。
这般美人,后宫佳丽三千,竟无一人能及。
御前大太监王公公见状,立刻高声道:“面见陛下怎能遮遮掩掩,还不摘下面纱抬起头来。”
美人一举一动皆仪态万千,当即摘下面纱,只听见一阵抽气声,这是一张怎样颠倒众生的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
“民女九娘,叩见陛下。”
美人肤如凝脂,肌肤吹弹欲破,面不缚粉,已是人间绝色,若是盛装,怕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也不过如此。
皇上痴痴瞧着,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从辇车上下来,“九娘,好名字,快快请起。”
九娘却没有起身,低垂着头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民女今日冒死求见陛下,是有一桩滔天惨案想请陛下主持公道,民女自知拦截圣轿按律当罚五十大板,民女甘愿受罚,唯求陛下为民女伸冤。”
话落,九娘连磕三个响头,官道坚硬粗粝,她如此貌美,毫不犹豫,竟让皇上惊呼出声,“快,快拦住她,把扶她起来。”
等几个近侍将九娘扶起,她额间果然见了血,一双桃花眼中储满泪水,眼眶通红,却隐忍不发,无声无息落泪时,叫人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碎了。
皇上满脸心疼,“快,叫太医。朕就在眼前,九娘你何苦如此,有何冤屈,尽管说与朕听,朕必定为你主持公道。”
这么多年众臣子皆知陛下刚愎自用,昏庸无能,又是美色当前,受宠重臣皆是溜须拍马之辈,谁会在这当口自讨不快。
九娘目中藏着无尽的悲伤,“我义父薨了,他死于贼人的精心设计,受尽万般苦楚,死不瞑目。”
云猛是枣山关的大将军王,他的生平,敌人了解巨细无遗,若今日出现的是云猛麾下任意领将,又或是将军府云猛的子嗣,他们均走不到陛下面前,就已被乱箭射死。
可来人是一个天姿国色的美人,背后使坏之人不知内情,自然不会多加阻止。
听她这么说,皇上也有了几分好奇,“九娘的义父是?”
九娘目光决绝,咬字极重,字字泣血,“民女义父,云猛,他是镇守枣山关的大将军,他是一生无败绩,不曾马革裹尸死在战场,反而丧在不轨之人算计下的可怜之人。”
待九娘说出那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有人想要阻止已经晚了,皇上也满脸惊诧,“朕收到八百里急报,云猛年岁已高,又患了疫症,朕已允他解甲归田,他又如何会逝在枣山关?”
“陛下,此女来历不明,故弄玄虚,恐对陛下不利。不如将她打入天牢,春围后再细审。”
“陛下,司天台已衍算好最佳祭祀时辰,在此地耽搁良久,恐误了吉时。”
诸多老臣纷纷发言,九娘眼中满是绝望,悲痛的不能自已,“陛下,民女愿以死自证清白,求陛下为民女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