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浅笑言言,将手中的鱼稍稍抬高正要拒绝,掠过司如渊的眼忽如雷亟。他的目光极深也极是癫狂,隐隐在崩塌的边缘,只一眼叫人寒毛卓竖栗栗危惧。
虽知眼下的司如渊无法给他带来实质伤害,然,他是心计全然不输自己的存在,且远比他疯狂。面对一个清醒的疯子,正常人都该避其锋芒。
许清流审时度势,温和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已经许久不曾进食,刚捕的大鱼准备给你煮鱼汤,你若不饿我可以陪你小坐片刻。”
“那便陪我坐会儿。”
司如渊声音低沉沙哑接过树枝,拄着缓缓往前走。
思绪千回百转,坐于石床上时,他捡起一个被鸟啄过的果子,将之举起递到许清流面前,“我猜你将品相完好的全部吃掉了,并且留于石桌上的果子并未清洗。”
清流最是理智自持,可也常常会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报复行为,来纾解自己的情绪。如他吃了许久特意加了黄莲的苦药;将他故意用腰带拉得坠入水中;这次品相极差未洗的果子。
许清流心中惊讶,正欲笑着反驳,却瞧见司如渊目光幽如古井寒泉,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猜你正要找个借口搪塞我。”
心中已经卷起惊天骇浪,许清流面上却丝毫不显,睁大眼睛无辜又天真,“若非这果子是我亲自在水潭边洗的,我已经相信司大人你的所说之言。你知道水中有巨鳄,我洗果子时难免仓促,若是不干净还请见谅。
至于果子品相差,不知司大人有没有在野外夜宿的经历,这山中的果子很多都有剧毒,最好是选鸟儿、小动物食取过的。你若不信,可以跟着我去瞧瞧,这已经是我所能挑出来的,最完美的果子了。”
司如渊听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等他说完嘴边勾起一抹浅笑,“你容貌太盛故无人发现,你越是心虚,这双眼越是无辜天真如同稚子。
你一直怀疑我心怀不轨,对,我确实带着自己的目的。但我所说,曾与你寸步不离,朝夕相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确实为真。”
稍顿,他压低声音暧昧轻佻,“你洁身自好,情/欲淡薄得好似苦修的僧侣,有一年酒宴你吃了助兴的酒,我才知什么叫风月无边色授魂与。你肚脐下三寸偏右处,有一颗红艳艳的小痣,堪称画龙点睛人间绝色。”
笑意僵在脸上,许清流目光冷漠凌厉,如此隐秘之事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确叫一个毫无干系之人一口说破,细思极恐心中越发防备忌惮。
在清流脸上看到戒备、忌惮实非司如渊本意。留给两人相处的时间不会太多,时间紧迫,司如渊无法在短时间内,让清流取信于他,便只有釜底抽薪。
“吴云青的母亲还尚在人世,所处之地,你可叫任何人去查,便知那是个消息闭塞的小镇,常年没有外人进出,与我的住处相隔十万八千里。若非我跟在你身后,我又怎会知道,已经改名换姓,连她儿子都认不出她来的妇人的真实身份。”
许清流微眯着眼瞧着他,面无波澜只字未言。
司如渊目光不避不闪,不紧不慢字字恳切,“我死在了祥安十三年的腊月二十三,算算日子就是明日。这次我入地宫,一为避开自己的死期,二为告知你,吴云青是彻头彻尾的小人。
若非跟在你身后来过,我为何对这地宫如此了解?这地宫尘封千年,从未有人涉足,暗河有龟,山壁有隐秘隧道你的人尚且不知。
况且吴云青也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单纯,那日在客似云来,他假装醉酒试探我,你可瞧出他是假醉?”
许清流似笑非笑瞧着他,“吴云青不可信,难道你便可信?三番五次以身设局,以命相赌如此决绝,我许清流何德何能,值得你用性命去谋划?”
司如渊笑了,目光沉沉似是跨越千年为他而来,醇厚低沉的嗓音千回百转软得不可思议,“我的答案显然易见,清流真做好准备了吗?”
他的眼神在顷刻间变了,眸光明明灭灭暗晦难辨,藏着叫人毛骨悚然的滔天欲念,红艳艳的舌轻轻舔过唇瓣,色/欲与邪恶交织。
此时的司如渊锋芒毕露,又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许请流心中隐有猜想,面上是半分情绪都叫人瞧不出来。
他不急不缓,“身在局中,清倒也不拘泥问题的答案。”
司如渊目光暗涩深沉,许清流何等通透之人,正因为不愿给他机会,才直接了当拒绝了他。胸腔涌出无尽的愤怒,他将自己弄得一身是伤,才换来这短暂的独处,现在看来滑稽又可笑。
他愿为吴云青殚精竭虑机关算尽,为何就不愿多看看他。若他愿意这般为他,即便有杀身之仇又有何妨,他司如渊一定将他视若神明,将这世上最好的通通奉上。
司如渊垂着眉睫,他早该让人打造最精细牢固的银链,最华丽坚固的金丝牢笼,将他锁于其中,恨也好爱也罢,眼中永远只能是他。
顷刻间,许清流只觉周遭温度骤降,察觉到司如渊情绪不稳,忙道:“司大人也许久没进食了,我去煮鱼汤。”话落,头也不回飞快离去。
许清流已经许久没有处理过食材,刚开始动刀时手有些生疏,很快熟练起来,将鱼肉片成薄薄透光的一片,整整齐齐摆在荷叶上。
取了野禽肚内的油脂将鱼骨煎得两面金黄,倒上烧滚的热水,汤汁很快变成了乳白色,再洒上一点粗盐和摘的野菜,一罐咕咚咕咚翻滚着诱人香味的新鲜鱼汤出锅了。
望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许清流眉眼若沉,司如渊的行径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思索了片刻,他朝着山洞喊了一声,“司大人鱼汤好了。”
司如渊坐在石床上,长睫半掩遮住了眸中讳莫如深的阴鸷,听到许清流喊他,压下心中沸腾翻滚的恶念,走出洞穴。
应是怕他身负重伤出行不便,陶罐就架在离洞口不远处。司如渊瞧着神色平静的许清流,心里自嘲,此行能吃到许清流亲手做的食物,已是三生有幸,又何必再奢求别的。毕竟,跟在他背后那五年,他从未见谁有此殊荣。
司如渊本以为条件简陋,许清流做出来的食物只为果腹,谁知他刚出洞口便闻到了一股清甜鲜香。
围着火堆有两块平整的石头,一左一右称当凳子,中间用差不多粗细的树枝支了个小几,几上摆着两个一样大小的竹碗,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鱼肉,交叠在碧绿的荷叶上摆成了一个美丽的图案,中间用不知名的红色小果点缀。
睨着弯腰侧对着他,正在试喝鱼汤的许清流,司如渊心中有一股涓涓暖流滚过四肢百骸,坚韧的心也软成了一团。许清流身负血海深仇从小颠沛流离,活在最坏的年月,见过最险恶的人心,他依然是如此热爱着身边的一切,还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许清流拿着自制的竹筒小勺,见司如渊出来笑意盈盈,“司大人可需要人扶?”
司如渊知他在调侃他,温温淡淡,“清流忙前忙后已是十分辛苦,又怎好再叫清流费神。身子虽诸般不适,倒也还能自理。”
许清流笑容浅浅,“那司大人自己过来吧,我给你添一碗汤放在桌上。”
两人围着火堆而坐,司如渊是真饿了,一连喝了两碗鲜得舌头都快掉了的鱼汤,真挚道:“清流已是如此出类拔萃,连厨艺都是大厨水准,真叫人望尘莫及。”
许清流正在煮鱼肉,闻言似笑非笑瞧着他,“皆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司大人这般夸我,还真叫我有些害怕。司大人的嘴骗人的鬼,若非这鱼肉味道寡淡,我差点真以为自己是新上任的大厨。”
司如渊目光如风平浪静的湖水清澈见底,一本正经,“所说之言皆出自肺腑。”
他如此坦荡,倒是许清流有些不好意思了,舀了几块鱼肉放于桌上的碗中,“既然司大人喜欢,那就多吃一些。”
两人默默吃着没再说话,面上看倒是融融恰恰相处得极好。可司如渊知道,若要清流信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接下来几日,司如渊养伤许清流探索幽谷,许是心情不错,司如渊不止旧疾未复发,连伤势也好得极快。
这日,天色渐晚许清流却一直没有回来,司如渊翘首以盼等得心焦不已,眼见天一寸寸沉了下来,他再也无法安心在山洞等人回来,拖着蹒跚的步子往山谷深处走去。
堪比人间仙境的幽谷景色极美,面积不大也没什么危险,很多年前曾也有人住过,所以能找到陶罐之类的可用物品。
司如渊曾跟许清流来过几次,在他看来除了景色别致些,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叫人费解的是,许清流一年总会有几日,独自一人穿过漆黑漫长的甬道,游过随时可能会命丧龟口的冰冷河水,忍受着巨鳄的虎视眈眈来到这处山谷。
他茕茕孑立在这片幽谷踽踽独行,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山谷游荡,每当这个时候,司如渊缥缈的灵魂也会跟着抽痛。
他不知这处山谷到底有何独特之处,才会让一向理智自持的许清流,冷漠到世间仿佛只余他一人,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无处不在的厌倦,叫人瞧着都会心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