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也下过水,自然知道水底能见度极低,两人之间若没有任何牵引很容易走散。可再正经之事经由司如渊说出,那味道就变了。
他伸手接过,凝着司如渊似笑非笑,清冽的嗓音压低婉转缠绵,“若不幸遇险,那我们便一起命丧水底,做对苦命鸳鸯,司大人你看可好?”
司如渊微顿,清流冰雪聪明,自然不会一直让他牵着鼻子走。幽如深谷的眸藏着浅浅笑意,他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许清流的耳上,轻如呢喃,“如若侥幸活下来,那清流跟我回家可好?”
两人靠得极近,窃窃私语亲密无间。
许清流笑意盈盈,他纵横欢场多年,岂会怕司如渊这纸上谈兵之人,眼尾上挑,端得是勾魂摄魄,吐气如兰侬侬轻语,“方才司大人说自己内藏名器,清不信。如若司大人让清满意,跟司大人回家又何妨。”
许清流本就有一副叫人疯狂的好相貌,特别是那双天生含情妩媚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欲说还休,得道高僧也能叫他诱得心猿意马道心不稳。再配上轻佻露骨的绵绵情话,司如渊像是得了心疾,心湖不受控制卷起了滔天巨浪,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沸腾翻滚叫嚣着让他理智几近崩塌。
他面红耳赤眼睛像是充了血,许清流目光轻蔑轻飘飘落于他脸上,又缓缓移到身下,语气轻慢无比:“就司大人这定力,还是少装纨绔浪荡公子,清真怕司大人长期得不到纾解,废了。”
翻车来得猝不及防,司如渊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精彩,还未等他平复好心情,许清流已经下了水。他故意带着内力用力一拉,司如渊就如忽然被风扯上天空又断了线的纸鸢,扑通一声坠入了水中。
见磨磨唧唧的司大人入了水,许清流深深吸了口气也扎入了水中。
虽知司如渊心有沟壑,定然不会让两人命悬一线,许清流心中还是藏着深深的担忧。
事实上水中的潜游比他想象中更顺利,两人游过浅滩,穿过一处极为狭小又幽深的洞穴,水温突然升高,像是冰火两重天来到了另一方世界。
隐隐有光透过水面折射到水底,许清流也忍不住心生激动,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游。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亮得已经能看清周身三丈的水域,许清流下意识环顾四周,猛然发现两条巨大的扬子鳄,张开巨嘴露出两排锋利森冷的尖牙,正朝两人游过来。
有准备的情况下,身负内力是可以在水底潜游更长时间的,可两人已经潜游了近半盏茶的功夫,无论是体力还是憋气,都已经到了极点。
目前只在水中看见两条扬子鳄,以两人的能力已很难对付,更别说谁也不清楚,水中是否有更多这种东西。
许清流心凉了半截,手中紧紧握着匕首,竭尽全力往上游,片刻,他发现扬子鳄并未追他,而是朝下方的司如渊游去了。
他像一尾离弦的箭极快向上游,边扭过头去看水中的司如渊。一身雪白中衣的男子,周遭的水域飘着淡淡的血色,与两条巨鳄相比身型是那么渺小,可他却身如蛟龙,灵巧游走在两条巨鳄的缝隙之间,从容不迫仿佛天神降临。
许清流也是此刻,才对司如渊的身手有了清晰的认知,他很强,看起来潇洒利落,与两条巨鳄纠缠也不落下风。但他也知这只是假象,司如渊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是鼎盛时期,人力所及也无法在水中,与水里的霸主一较高下。
司如渊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割开了自己的血肉,是为了给他争取上岸的时间,若两人都被扬子鳄缠在水底,谁也走不了。
从双臂间源源不断溢散开来的那抹淡淡血色,是从地底深处喷出的滚烫岩浆,很轻易将许清流用层层铜墙铁壁包裹的心房,侵染出了一道大口子,他被深深震撼思绪久久无法平静。
想到从陷阱中摔下时,司如渊以身做垫;坠入暗河时,他入水与巨龟纠缠;眼下,为了让他脱险,更是割肉放血,将自己置于无比危险的境地。
无人不怕死,司如渊能一而再再而三为他以身犯险,虽有自己的目的,许清流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当然会有感知。
他面色冷凝咬着牙,像是本就活在水中的美人鱼,在巨大潜能和危机压迫下,很快破水而出。
出水的第一件事,许清流将腰带缠在腰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唯恐稍有停顿司如渊会命丧黄泉。
腰带的另一头像是绑着一头巨象,许清流面色凝重,根本不敢想水中是什么景象,正常成年人不会这般重,除非,除非司如渊已经被那巨鳄吞没,他拉的并非是司如渊。
他竭尽全力汗如雨下,手上的肌肤也因腰带粗粝被擦出了血迹,他不管不顾,可依然无法将水中之人拉上来,反复拉扯的力道,反而有要将他拉回水底的迹象。
忽然,僵持不下绷直的腰带松了,许清流措手不及连退三步,一把跌坐在地。
水面出现了大片深色的血迹,他愣愣盯着那片被染红的水域,像是被一双大掌忽然攥住了心神,连呼吸都停滞了,悄无声息间泪流满面。
司如渊从另一边上了岸,隔着一棵树,许清流失魂落魄黯然伤神,那一滴滴源源不断从眼眶滚落的水珠,像是烧红了浇在他心尖上的铁水,每一滴都能烙下永生不灭的印记。
司如渊紧紧抿着唇,子夜最暗的夜色,也深不过他眼中的雾霭。他自嘲一笑,说什么骗许清流的真心,他的欲,他的念,他的心,他的身,他的情,又有哪一样受自己控制?
“咳咳。”
一道痛苦万分虚弱的咳嗽传进耳中,许清流身体僵住,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敢置信惊喜交加。
他若无其事抹掉脸上的泪,快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司如渊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被血染红的中衣破破烂烂衣不蔽体,露出常年不见阳光,苍白没有一块完整皮肉的躯体。
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经昏厥过去,若非看到他胸腔还有轻微起伏,许清流险些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眉拧成了一团,下颌骨绷成了一条线,神色极为凝重,若是有第三人在场,会发现从来云淡风轻的清,垂在身侧的手竟然在抖。
许清流很快冷静下来,这才有空打量周遭的环境,巨大的林木遮天蔽日,所见到的植被见过的,未曾见过的,都长得比正常的要高大茂密。
神秘幽谷的气温也比外面要高上不少,他浑身湿透除了感觉微凉并不冷。
从小东奔西走讨生活,许清流博学多才动手能力也极强,很快摘了几片巨大的树叶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将司如渊移到上面,又就近采了止血草药,警惕万分在水中清洗干净,嚼碎敷在司如渊的伤口上。
清理了伤口,他又马不停蹄生了一堆火,搭了个简易烤衣服的架子后,下巴搁在膝盖上,神色茫然盯着火堆发呆。
刚才,他给司如渊处理伤口时发现,他血肉模糊身上的伤口极多,好几处深可见骨,看着十分骇人,然,并没有致命伤。
司如渊对地宫的了解远胜于他,落入陷阱本就是他故意为之,他一直言语暧昧不清,三次以身犯险,均是为了攻破他的心防。
许清流神色冷漠自嘲笑笑,他何德何能值得司如渊以命相博、不留余地、如此决绝。
这一觉司如渊睡了许久,昏昏沉沉浑身痛疼很是不适。
眼皮很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干燥的山洞并不阴冷,阳光透过零碎的藤蔓折射进来,有种在陵江感受不到的暖。
身上的所有伤口全部处理过,石床边的石桌上摆着品相极差的果子,碧绿的竹筒中装着一桶清水,食物和水触手可及,但他最想见的人却不在洞内。
这次的身体透支得太狠,司如渊觉得此时的自己,弱得连一只小猴都能把他打翻在地。
他忍着身体的诸般不适,扶着山洞壁缓缓往外走,刚走到洞口,许清流一手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一手提着一尾活泼乱跳的鱼,正朝山洞走来。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顿,许清流忽展颜一笑,笑容温和没有半分攻击力,温温淡淡,“司大人一身是伤怎么起来了?”
睨着他最是温柔无害的笑,司如渊的心在瞬间坠入了谷底,跟在许清流身边五年,他若不知这看似柔软,实则疏离的笑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那真是白瞎了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
许清流最为防备时便会这般笑。
也对,清流有颗七窍玲珑心,除非他甘心情愿被骗,否则谁又能轻易骗到他。
司如渊顿时明白何为自尝苦果。
身体实在太差,多站了一会儿,便有天旋地转之感,他一眨不眨凝着许清流,眸光深邃声音低沉,“清流可否扶我回石床坐会儿。”
许清流望着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树枝递给他,让他拿来做拐杖。
见识过他的神采飞扬诸般风情,谁又能忍受他半刻的冷漠?
司如渊一双黑漆漆的眸,像是不见天日的深潭卷起了可怖旋涡,又如坠入陷阱地洞的野兽,狂躁愤怒交加。许清流曾毫不留情,将他杀死在那个冰冷的雪夜,作为受害者,他若报复他也该受着。眼下,他并未报复,他又凭什么露出这幅虚伪的面孔?
住在心底深处的恶魔就要苏醒,他长睫半掩将眼底的癫狂、暴虐悉数收敛。抬眸,笑意盈盈连气息都敛了下去,“清流,可否陪我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