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落,空气中的冷冰仿佛都融化了些许。
“咔哒”一声,白月情咬着牙拉动枪筒上膛,“砰——”的一声,三人同时闭上了眼。
少顷,冯心野并没有听到人体中弹倒地的声音,骤然睁开了眼睛,敖津单身后不远处的盆栽碎的正新鲜。
紧接着,正对着案桌的中控屏幕突然亮起,不知是谁刻意将画面调到了正对着一楼的监控上,嘈杂的人声响彻整个办公室。
“楼上怎么了,怎么又有声音!?”
“敖总不会有事吧,周二少要做什么?”
“你们别瞎嚷嚷了,他们两个就算打起来也没这么大的声音吧!”
“那你说这是什么声音!”
“是不是花瓶碎了?”
“你顺风耳啊花瓶碎了一楼都能听见?”
“等等……这该不会是……”
“枪声!!!”
“快报警!!!!”
“快报警!!!!!”
“您好几位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暂时先不……”
“啊——————”
“你们是谁!?”
“□□吗?”
“砰——”
“救命啊!!!”
“我看见警车了!呜……”
“警察……”
“……警……察……”
“…………救…………我…………”
白月情饶有兴致地看着现场表演,道:“不用你死,自有别人替你死。”
冯心野疯了似的冲过来,“你这个疯子!这些事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咔哒”。
那半圆形的特殊枪口再次顶上了冯心野的额头,一如往昔。
白月情瞪大了眼睛,玩笑似的道:“砰、砰、砰。”
冯心野大口喘息着,眼白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皲裂,瞳孔缩成了一根针,像是要把眼前人万箭穿心一般。
就在这时,白月情的表情突然一阵痉挛,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敖津单摸到了掉落在地上的刀,径直往他的腿上扎!
敖津单嘴角噙着血笑,目光尖锐,和方才冯心野的眼神一模一样,这种眼神……看得白月情愈发火大。
血流如注,将敖津单的上半身衣服几乎染透。
还没等白月情从剧痛中调整好状态,这次那把刀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大腿,毫无顾忌地向下拉去,瞬间皮开肉绽。
那一瞬间,白月情几乎感受不到疼,惊讶地怔愣着,等神经传递上大脑时,巨大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松懈了控制住敖津单的那条腿。
敖津单趁机翻滚躲开,断裂的肋骨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往地上啐了口血,活动了一下手关节,一脚踹下白月情拿着枪的那条胳膊。
“砰——”
枪脱手而飞,子弹直直地打中天花板上,本就有旧伤的四肢在短时间内遭受到重创,已经无法支撑起身体了。
蓦地,膝关节砸向地板的沉闷的声音响起,紧随起来的,便是杂乱中却极其稳定的步伐——
大门应声而开。
“封锁现场,控制嫌疑人,检查伤员!”
“是!”
.
四周一片纯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非常,却令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冯心野穿着白色的病服坐在手术室前冰冷的座椅上,五官凝重中透露着些许轻快。
他绞弄着手指,心情难过,咬着下唇上的软肉,对自己将敖津单卷进这场闹剧中而感到抱歉。
平常对他来说流逝飞快的时间在此时此刻突然凝固起来,一分一秒都让人无比的难熬,在自责中百转千回,却又无法代替手术室中正在抢救的人,焦虑的心情使他失温,良久,臀下的铁质椅都未曾被捂热。
片刻,一名护士担忧地走过来,小声道:“别坐在这儿了,这儿空调开的低,受凉了可不好了,回病房吧。”
冯心野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您知道手术还有多久结束吗?”
护士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可你如果实在担心,也不希望他出来以后看到生病的你反过来担心你吧?”
冯心野点头,道:“你说得对。”
护士:“走吧。”
话落,冯心野颤颤巍巍地扶着把手站了起来,白月情虽然没有对他动真格的,可那一下子着实实在,他身体说不上多坏,可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楼道里,冯心野没由头地对搀扶着他的护士道:“我只有他了。”
护士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也只有我了。”
护士:“嗯?”
冯心野:“我们是家人,我们绝对不会分开。”
护士叹了口气,道:“会没事的。”
“…………”
冯心野呢喃道:“会没事的……”
坐在病床上,手上拿着护士塞给他的苹果慢悠悠地盘着,盯着窗外的树神游天外,就连病房进了人他都没发觉。
“感觉怎么样。”
冯心野:“托你的福,没死。”
季饕带了一大束花,还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那模样活脱脱像来送丧的。
“…………”
“你一定要穿成这样吗?”
季饕:“穿得太耀眼夺目也不好,你情况还可以,小敖总呢?”
冯心野弱声道:“在抢救室。”
季饕冥思了一会儿,道:“那应该是没死。”
“…………”有这么说自己老板的吗?
“接下来怎么安排?”季饕问。
冯心野:“白月情被拘留了,刹罗的人还在逍遥法外。这次冲突,在一楼袭击普通民众的恐怖分子就是他们的人。”
“怎么?你要和刹罗的人单打独斗吗?”
“刹罗根基深厚,警察都抓不住,更别说我们普通老百姓了。”
季饕笑了,道:“错,别人或许是,但以你的胆量可不是。”
“这次我都没帮上什么忙……还让敖津单受了重伤……”
季饕打断道:“我就问你,正常人谁敢贴身搏斗带着凶器还有枪的恐怖分子?”
“那是因为……”
季饕加重语气:“你是不是想说,是因为白月情或多或少对你有些感情,所以对你不会做的太绝,也认为你不会真正伤害他,所以就任你胡来,是不是?”
“……”
“白月情他早就疯了,我知道你对他也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事到如今他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危害社会的恐怖分子,请你认清楚这个事实,”季饕换了个香蕉给他盘,接着说,“不过,他杀了周令峰,这倒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冯心野:“是担心他被白月情怂恿对公司做些不好的事情是吗?”
季饕低头一笑,道:“对。”
“这个人的确不是个可以担当大任的人,但是偏偏又自命不凡,如今被白月情杀了,实在是让人感到悲哀。”
“不用感到悲哀,死了就死了。”
冯心野道:“之前怎么没发现季医生你这么薄情呢?”
季饕:“不是薄情,是年纪上来了,对什么都看透了,却又无能为力,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判定客观的评价而已。”
冯心野,道:“我能理解,但我也有另外一种见解。”
“怎么说?”
“生命的逝去对于人类来说是惊悚的,对世界来说又是稀松平常的,再放大一些,对宇宙来说又是渺小微乎不见的,”冯心野盘够了香蕉,把刚才那个苹果拿回来抱着,“所以,感叹时适当释放一些情绪,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季饕微笑,并没有反驳,而道:“假设,如果老鹰被你亲手杀死,你会在动手的那一刹那觉得他可悲吗?”
“他生前十恶不赦,那是他人格的问题,杀掉他等于灭掉那条可恶的灵魂,只会感觉到畅快。”
季饕:“那你这句话就跟你上一句悲天悯人的价值观相悖了。”
“人的肉/体,活着是一头被‘自我’操控的动物,死了便是没有生命体征的尸块,终究是要被土地重新接纳孕育新的生命的,不是吗?”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你的说法也都是被人们进行艺术加工过的,正常生死说的那么复杂反而没有意义。”
冯心野微笑不语。
季饕则摊了摊手,道:“我没什么别的可说的了,保重好身体,哦对了……”
冯心野:“嗯?”
季饕:“白月情在审讯室里貌似非常不顺从,油嘴滑舌,不太好应付呢听说。”
“你的意思是?”
“你作为他,嗯……十几年前的同事,我想推荐你去逼供。”
“我?”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小敖的命差点折在他手里,我理解你现在抵触的心情,我会回去跟我哥……”
“我愿意。”
季饕蹙眉,纠正道:“你不愿意。”
冯心野无奈地笑了一声:“我说我愿意。”
季饕:“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你上赶着去凑干什么?”
“你自己先说想推荐我过去的,嗯?”
“场面话你都听不懂吗,白活那么大年纪了你。”
“我年纪大?那你是什么,陈年老古董?”
季饕要被气死了,指指点点了半天,落得一句:“你们年轻人,你们……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有主见。”
冯心野握住了他的手,道:“感谢季副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把握的。”
“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