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很少自省的人,在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数不清自我审视几次了。
可不论怎么审视,他现在已然从云巅跌入了罪人坑,人们将他围剿的场面似真似幻,但更真实的还是冯心野温暖的怀抱。
少顷,胸前一凉,冯心野站了起来,伸出手,吩咐道:“起来。”
敖津单摇了摇头,他没勇气和冯心野一起并肩而行了。
冯心野语气加重:“起来。”
敖津单的小腿动了动,似乎在犹豫。
他的语气完全强硬,骂道:“你他妈的在矫情什么?”
敖津单茫然地抬头看他。
“你父母敢贩军火贩毒就证明他们根本不怕有人发现,你家里的所有人都把这件事藏死了不告诉你,是怕你受打击,但是世界从来没有能完全挡住风的窗户,你已经到了能够承担责任的年纪了,你年纪不小了,知道这件事又怎么样,他们人都死了!你二姐还失踪了,你在这儿装失魂落魄有什么用?”
抑扬顿挫地说完这一大段,冯心野微微喘着气,努力放缓语气:“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楚你大姐的死因,以及你们公司有没有牵扯到黑色交易,及时做出挽回,否则等着你的就是牢狱之灾,你就去监狱里矫情吧!”
此话一落,冯心野愤然离身,卧室里仅剩敖津单一人。
想了又想,他认为冯心野说得对。
他扶住床沿,爬了起来,看着满地的信件和文件,混沌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挨个儿捡了起来,收理整齐,从最早的年份到敖父最后一次与缅甸来往信件的时间跨度整整二十来年。
如此重要的资料……
等整理完,窗外的烈色日轮燃烧至昏黄,屋内的光线也不甚清晰了。
他从衣柜里找了个纸袋将这些资料装好,步伐似乎比来前要更沉重了一些。
这老公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幸亏采光不错,不至于看不清路。
刚走到一半,他感觉到好像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黢黑的头发下是一团紧紧环住自己的躯体,似乎沉睡已久,被他的突然造访惊醒,微微动了动头颅,这个地方正好是光线死角,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敖津单吓了一跳后撤一步,正谨慎地做出防御姿态,随后一个熟悉的哼笑声响起,眼前人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自己调理好了?恭喜你,重获新生了。”
敖津单哑声道:“冯老师……”
冯心野双手插兜,潇洒地转身,道:“回去吧,敖总。”
僵硬了许久的面部肌肉在此时终于因为靠近了火源放松下来,扬起了一个久违的微笑,跟了上去。
两人刚出公寓楼,冯心野的电话就响了,按下接听键后——
“喂?”
“喂,请问是张羽初的室友吗?”
冯心野满脸疑惑,回答:“是,有什么事吗?”
“这边是B京市市公安局,我的警号是……我们接到一起垃圾场焚尸案,死者身份为张羽初,居住在xx路xx社区x楼x号,室友冯心野,我们需要你来一趟公安局配合查案。”
冯心野满脸迷雾,回头看了一眼敖津单和他手上提的资料袋,回答:“好的警官……”
“请问多久到?”
“半个小时。”
对方简单应下后,挂断了电话。
敖津单蹙起眉头,问:“你自己一个人去吗?”
冯心野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两眼,道:“怎么,你要带着这袋子一等功陪我一起去警局自首吗?”
“当然。”
冯心野的笑逐渐意味不明,稳稳地拍向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把人都拍得震了震,没有说话。
.
两个人开车去市公安局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到电动门前了。
上次来市局还是被那个刑侦队长审讯那一次,当时自己心里还多有顾虑说了些谎话,即使现在心境开明了,但加上对警局的敬畏,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心虚的不坦然。
一名警员正好在大厅里,看到来人上来问:“有什么事吗?”
冯心野表明来意,警员心领神会,将他们两个分开各带到一间审讯室。
没等多久,门打开,季副队跨步进来,他心中暗暗给自己提示这是季饕的哥哥。
季饕想必已经将信息转告给季副队了,季副队胡子拉碴,那明显很久没有睡过好觉的青脸诡异地泛上些血色。
“老熟人,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冯心野微笑:“季副队。”
“听说你最近辞职了,和张羽初一起合租。”
“是。”
“你和张羽初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地点在哪里?”
“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在租的房子里。”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问到这儿时季副队上下扫了他一眼。
“我搬到这个房子并不久,并且我和张羽初的作息完全相反,我和他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碰面,对他这个人完全不了解也不相熟。”
“既然这样,我非常悲伤的告诉你,你的室友所有软组织被烧成了灰,给我们的法医同志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幸运的是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他未烧干净的骸骨,这才得以联系到你。”
“……”
“走鹃同志,”季副队意味不明的开了个头,“你背叛了刹罗。”
下意识逃避的他刚要张口否认,气提到嗓子眼突然顿住,随后呼出,虚声纠正道:“不是背叛,是逃离。”
“想必我弟弟已经和你说了杜南体内的新型毒品了,这对社会来说是一大害处,但不仅仅在杜南身上,张羽初也疑似注射你口中所说的‘珀绿’,但尸骨烧的东不成块西不成粉的,法医鉴定也需要点时间,所以我们……”
季副队尾调拉长,冯心野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说:“我会一直配合警局。”
季副队突然笑了一声,道:“冯先生,不用紧张,我们又不是和刹罗一样把人骗过来就囚禁的犯罪分子,只是需要你的帮助而已,只不过你的行动暂时没有那么自由。”
“好的警官。”
“因为我不清楚你本人真实想法,所以也请宽容我们警局对你的防备。”
此时此刻,不知怎的他想到了敖津单,他怎么样了?
“理解……”
“到这里,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冯心野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没有,但是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想给您诸位提供。”
“请讲。”
“白月情,您想必认识吧。”
“认识,一直在向我们警局提供破案线索。”
“他代号白二,是刹罗西区的分部长,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西区代表着什么。”
讲到这儿,冯心野的眼睛几乎眯了起来,嘴角微微扬起。
季副队背靠椅背的躯体向前倾了一下,他和暨队的确一直怀疑白月情的身份,更明白冯心野和白月情之间一些不寻常的关系。
“继续。”
隐藏多年的信息,在首都市局一吐为快,冯心野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快感。
“您联想一下,六中附近麻将馆的谋杀案,真的是周令锋做的吗?虽然他现在在保释期间,可案子这么久了都没查清,处于一个模模糊糊的状态,一直被各种突发事件转移注意力。
您有没有想过,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推着市局走?毕竟对比一下,一个是境外最大的犯罪团体其中的两个头子,一个只是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谋杀案,孰轻孰重市局比我更清楚,这样一来,后者不就被耽搁下来了吗?”
季副队和暨队探讨过这个问题,他表情严肃,对眼前这个能看清楚局势的局外人不禁多了几分看法。
“杜南跳楼本身影响不大,大的是还未向社会公开的新型毒品,但这种毒品,研发地可是刹罗西区,研发人是当时的西区分部长ZANY。
不知因为什么因素,可能有关于内部矛盾,没过两年ZANY死了,白二取而代之,这时候,能够顺理成章接触到‘珀绿’并带出的人,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季副队敲着桌子,陈述道:“你的意思是,白月情制造各类案件影响警方视线,并趁机向社会广撒毒品吗?但他的目的是什么,你有看法吗?”
冯心野停顿了许久,给出一个不怎么肯定的说辞:
“老鹰和鳄鱼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在国内现身,中间一定有什么引子,但他们又能很快脱离警方控制,国内一定也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我不能笃定,但我猜测,白二是为了报复……”
……
刚出审讯室,他就迎面和郑鑫鑫碰上了面,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郑鑫鑫:“好久不见,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冯心野:“……”
“开个玩笑,我待会儿得和季副队一起去出现场,你要是有空,就一起去看看。”
“我可以吗?”
季副队和身后的警员一起从审讯室迈步出来,点了点头,道:“去吧。”
“这大晚上的,还要去复勘啊……”冯心野不禁感叹起市局的工作量强度。
郑鑫鑫叹了口气:“肯定的啊。哎对了,暨队那边查到了张羽初上班的地方,说让我们换便服晚上顺道混进去,但是就那个小破酒吧,我觉得有重大发现的几率不大啊。”
冯心野紧住眉心,季副队此时训斥了他一句:“话别说太早。”
郑鑫鑫老实地闭上了嘴。
“还不如直接去酒吧,这垃圾场味儿太大了,整得身上全是味儿,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