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冯心野的坚持下,老陈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校长得知后,也和他进行了一场虚与委蛇的谈话,开完会后,他签署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格。
老陈跟他说,现在再招一个有经验的老师过来可不容易,再加上教育局审批也稍许漫长,如果不顺利的话,还需要你再留守岗位一段时间。
冯心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了。
再接着留守岗位的这段时间,周自听又没来上学,他虽然没什么别的情绪起伏,可是坚守的职业道德也不得不去干涉,即使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现在能够继续像曾经一样心无旁骛诲人不倦地教课已经是他抵死挣扎后的结果了。
老李和老于也颇为惊讶这一直以来的“三好学生”竟然偷偷摸摸地干出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辞职,他们可是想都从来没想过啊!
冯心野不仅想了……哦不,他已经做了。
这两个人不动声色宁静了一阵时间后,冯心野在闲暇时间向老陈交接着工作,等完毕后,也正好迎面碰上刚下课的老李和老于。
号称办公室F3的他们,私底下悄悄摸摸地第一次挑起了这个敏感的话题问:“老冯,你不会想一出是一出吧,真要辞职啊?”
冯心野抱着材料,对自己的好同事们感到些许无奈,道:“我是辞职,不是躺棺材,老李你别跟哭丧一样看着我……”
老李不悦道:“怎么说话呢,老大不小的了说话反而没轻没重的跟我班里那群小王八蛋们一样了。”
老于点了点老李的肩膀,道:“这才证明了一点,老冯他通透了,他看透了!心智一夜之间收缩了十年,看似轻狂实则豁达啊!”
老李是教体育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大战绩将《出师表》段落混着背不分先后次序,二大战绩但凡数学百十加减法的最后一位二者相加大于十需要进位一定掰手指头,三大战绩英语二十六字母背到OPQ后直接秃噜嘴皮子到YZ,高考荣获25分历史最高。
三大主科如此差的基础,能当上班主任纯靠工作年份往上叠,重中之重在于家里有个在教育局上班的亲戚,含水量不言而喻。
所以,老李一乍压根没听懂老于说的话,还寻思哪儿轻狂哪儿豁达了,老冯这不纯粹是要辞职了平日里需要维持的情商全部抛诸脑后了吗?
不止情商,穿衣风格也变了,他最爱以及他最爱看的老太太炸街装已经很久没有穿了,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老李带着些疑问道:“啥意思,辞职就会强行降智吗?”
冯心野剜了他一眼,心道你不用强行降智就已经低无可低了。随后宛如伯牙见了子期,鲍叔牙面了管仲一般深情地望向老于,道:“真是人逢知己千杯少……”
随后冯于二人阴嗖嗖的同时转头看向老李,异口同声续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李被盯得浑身发毛,抖了抖肩膀,道:“你俩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我怀疑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遗传的毒舌。”
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如同龟背的沟壑一般规则的皲裂开来,三个人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路过的学生们看到这三个出名的F3班主任不知道在说什么呢咯咯乐,于是自动保持十米安全距离,避免被揪中拉去干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初中的孩子还没长心眼,老师说的话奉为圭臬供在祠堂都觉得合情合理。一旦上了高中,除非是死鱼王八一般不开窍,心里的那层保护膜自然而然地会戳开几个眼子往外喘口气儿了。
毕竟大家也都不是傻子,就十分钟课间还要去服务老师,简直是脑子被驴踢砸成了软烂黏稠的牛肉一样没一点成型的。
笑完以后,冯心野的电话响了,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学校里的职工宿舍没有回过家,他也很果断地把自己大半辈子都在投入的那套房子挂上了二手房交易平台——认真来讲,现在应该是三手房了。
他委托了中介,所以很快就有了买家找上了门,这段时间,不仅要上课,还有很多的事儿撵着上来,他都恨不得自己能跟孙悟空的毫毛一样分身多开。
辞职卖房子,在十几年前的确还算的上是“自由”的代名词,冯心野一直对此不屑一顾,不曾想如今也要步入深秋路。
不过,对他来说,现在辞职卖房子是最好的选择了,白月情现在安稳没有主动找事儿,难保以后不会,况且也不止白月情。
继续像以前一样拖着的话,漫长的时间磋磨宛如一把秀致的小刀在凌迟他一般,让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硬生生地往后退两大步才堪堪能躲过刀刃的亲临,毕竟他可不想被逼疯,年仅三旬就要住进精神病院。
简单沟通了一下买家的意愿,对方十分干脆的约了个时间出来签合同。
确定下来后,冯心野找了找短租房,就在三环,虽然是跟人合租,但是价钱算得上是十分“白菜”了,步梯二楼,住次卧,十几平米的活动空间,所有应有的设施一应俱全,房东是个拆迁的本地老头,天天眯着个眼睛就跟被眼屎糊上了一样睁不开,还算慈祥。
没过几天他叫了搬家公司,清点好了东西,和买家办完了房产过户,隔几天后也收到了银行收款,房子的事就这么告了一段落。
中间他一直尝试和周自听的母亲联络,不出意外的,零回复。
就这么规矩地上了半个月的班,该交接的他慢慢地也都交接完全了,教育局那边审批的速度也反常的快的吓人,次日,人事就通知他交一下违约金,签了最后的辞职合同,再带着接下来几天内开出来的备案涵、下编文件等资料交给了学校一份,就这么结束了他小半辈子的教育生涯。
至于为什么流程会走的这么快,老李给出的阴谋论是“有走后门的着急上岗,巴不得你赶紧走。”
老于和冯心野也是一笑而之。
学生们被瞒在鼓里,等新的班主任上岗后,他们才恍然大悟,冯老师再也不会踏上这个没有二十厘米高的"台阶"了。
多年以后,再怎么浓墨重彩的油画记忆随着时间流逝也会淡成不着色彩的白描,多数细节也变得跟拼图似的东落一块西掉两块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可回首往昔,总要找一个话题作为开头追忆,于是——
“我高中换过一次班主任”,便成了他们经常使用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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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后,冯心野的作息依旧是之前的早六晚八,多年工作养成的生物钟可不好改,可和他合租的那位室友,作息正好和他截然相反,晚九出门凌晨五点天乍亮时回,就跟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一样。
所以直到现在,冯心野都没跟这位实质意义上的室友见过面。
不过根据对方塞满冰箱的碳酸饮料、以及满壁橱的方便食品,他便推断此人应当是个不怎么好相与的脾气古怪的人。
倒也不是刻板印象,在心理学上,长期昼伏夜出,饮食又不健康,身体上估计也有很多不怎么显见的毛病,加上长期压抑在黑夜里,情绪波动难免会大一些,不仅易怒还易引发焦虑症及抑郁症,对周围环境的认知功能皆会下降。
他倒是懒得操心别人的生活,他和这位室友目前看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也没理由去给自己找事儿干。
成年人的守则里的第一条就是管好自己,不要试图去管或说教他人或者进行不必要的帮扶和劝解。
他从满满登登的冰箱里的角落里拿出自己昨天放进去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马上进入夏天了,最近天气明显升温,偶尔喝一口凉水也能压压因为天气带来的浮躁。
他有两个微信,一个是之前上班联络学生家长的,另一个就是平时自用的,今天突然想起来前者好像很久没有登陆了,不由自主地就打开输入账号密码登了进去。
微信这种软件,别看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发达科技时期,接收巨量信息依旧如同马赛克式一般层层叠叠地往下拓展。
科技走的越快,人的耐心就跟腰斩一样折半折半地掉,冯心野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所以他后悔了自己的这个举动。
过了一会儿,信息全部加载完毕时,他上下滑动了一下,一目十行地迅速浏览筛选着没用的信息——被踢出的群聊占大多数。
在眼花缭乱的信息其中,周自听妈妈的信息突然顶了上来,是一个图片。
冯心野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一张五官立体却没有笑容的冷硬女人的黑白照,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网膜里,些许诡异。
这是,谁的遗照?
突然之间,一股奇异的酸麻感从脚底蜿蜒而上,四肢躯体僵硬地抖动了一下,鸡皮疙瘩瞬间凫现,汗毛直竖。
遗照的上方还是他在职日期发的慰问孩子的客套话,没有很多,间隔时长也都不短。
他不想再继续看,可身体几乎动不了,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女人的五官长相,细细观察着……
幻视中,不知怎的,他竟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这个女人,长得很像周自听不笑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