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月初五,清明。
宫城的晨雾比往日更浓些,湿冷的水汽漫过青砖,在檐角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琉璃瓦滴落,敲在阶下的白玉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质子府的庭院里,沈惊寒正将最后一卷书放回书架。昨夜下了场小雨,空气里浸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草木抽芽的清苦,倒比桃花香多了几分实在的凉意。他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浅粉色的疤痕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条细小的虫子,像是在时时提醒着他那日谢临渊掌心的温度。
“公子,东宫来人了。”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素色的麻质衣袍,“说是今日清明,按例要去城郊的皇陵祭拜,太子殿下特意让人送了丧服来,邀您同去。”
沈惊寒的动作顿了顿。皇陵祭拜是大梁皇室的私事,历来不允许外臣参与,更别说他一个敌国质子。
他伸手抚过衣袍的料子,粗粝的触感磨着指尖,倒比那些云锦更让人清醒。“殿下可有说别的?”
“没说什么,只让苏培传话,说辰时在宫门口等您,让您务必换上这身衣服。”青禾看着他的脸色,犹豫道,“公子,这皇陵……去得吗?”
沈惊寒没回答,只是将衣袍叠好放在桌上。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脸,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底的沉静却远超十岁的年纪。他想起前世清明,谢临渊也曾邀他同去皇陵,那时他以为是刺杀的好机会,带着淬毒的匕首藏在袖中,却在看到谢临渊跪在太祖陵前,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时,终究没能下手。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谢临渊生母的忌日。那位早逝的皇后,是谢临渊心里唯一的软肋。
“去。”沈惊寒解开衣襟,开始换衣,麻质的衣料蹭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痒,“备些纸钱,按我们的传统,清明要给先人烧些纸钱。”
青禾应着去了,转身时瞥见公子放在床头的那枚暖玉,被红绳系着,静静躺在枕下,像块不会说话的心事。
辰时的宫门口,谢临渊已经等在那里。他也换了素色衣袍,未带冠帽,只用根白木簪绾着头发,褪去了储君的华贵,倒添了几分清癯的文气。见沈惊寒走来,他眼底漾开点笑意,却又很快敛去——清明祭拜,不该有太多欢颜。
“这身衣服很合你。”谢临渊打量着他,语气平淡,可落在沈惊寒腰间的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他特意让人按北燕的丧服样式改了衣袍的下摆,比大梁的款式更方便行走,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察觉。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没接话,只将手里的纸钱包递过去:“给。”
谢临渊接过来,指尖触到他结痂的伤口,两人都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这是……有心了。”他将纸钱递给身后的内侍,转而扶上沈惊寒的肩,“走吧,马车备好了。”
马车是寻常的青布帷幔车,没有东宫的明黄色标识,车轮裹了棉絮,走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燃着个小小的炭盆,暖意融融的,倒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谢临渊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杏仁糕,还是温热的。“御膳房新做的,加了些蜂蜜,你尝尝。”
沈惊寒看着糕点上细密的纹路,和那日吃的一模一样。他没接,只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墙:“殿下,皇陵祭拜是皇室私事,我去……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谢临渊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祖陵前的松柏,是百年前北燕的匠人亲手栽的,你去拜拜,也算是认认故人。”
沈惊寒猛地转头看他。这事连大梁的史官都未必记得,谢临渊怎么会知道?他记得前世谢临渊说过这话,但是在他已经归降北燕之后,那时他只当是谢临渊故意揭北燕的短,嘲讽他们曾为大梁效力。可现在……
谢临渊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荡:“前几日看《大梁杂记》看到的,觉得有趣,便记下来了。”
沈惊寒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惊疑。《大梁杂记》是本野史,藏在东宫最深的书架角落,他前世翻遍了质子府的藏书都没找到,直到后来攻入东宫,才在谢临渊的枕下发现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册子。
这个想法让他指尖发冷。难道谢临渊真的……
“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谢临渊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惊寒终是接了过来,小口咬下。甜腻的杏仁味漫开,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寒意。他偷偷抬眼,见谢临渊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紧抿的唇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像在紧张。
马车驶出皇城,转入城郊的官道。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百姓,都穿着素色衣裳,提着纸钱往城外的方向去。清明祭祖,无论皇室还是百姓,总是一样的虔诚。
“你在北燕时,清明会做什么?”谢临渊忽然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沈惊寒捏着糕点的手指紧了紧:“父皇会带着我们去皇陵,给先祖上香,然后在陵前的空地上放风筝,说是让风筝把晦气带走。”
“放风筝?”谢临渊转过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北燕的风筝是什么样子的?”
“大多是鹰隼的样子,用黑布做的,翅膀上画着北燕的图腾。但很多孩子会把风筝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画上喜欢的花花草草什么的。”沈惊寒回忆了一下“记得有一次我的妹妹在祭祀的风筝上画了朵红花,被母后追着打……”沈惊寒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闭了嘴。
可谢临渊却听得认真,甚至从袖中摸出支小炭笔和张纸条,低头画了起来。“是不是这样?”他把纸条递过来,上面画着只展翅的鹰。
沈惊寒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上面的图腾是北燕皇室的秘纹,虽然画的潦草但还是能认出来的,除了核心族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前世他直到十五岁,才从父皇那里得知图腾的全貌,谢临渊怎么会……
“前几日看地理图志时,见北燕的舆图上印着这个,便记下来了。”谢临渊收回纸条,若无其事地塞进袖中,仿佛只是随手画的,“画得不像吧?”
沈惊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看过那本图志,但图志上的图腾是简化过的,绝不可能有这般精细的纹路。谢临渊在撒谎……
他抬眸看向谢临渊,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看不清情绪。可沈惊寒却忽然想起前世景和二十七年,谢临渊倒在他怀里,血染红了素色的龙袍,气若游丝地说:“惊寒,我其实……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是北燕的卧底?知道他要颠覆大梁?还是……知道他们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炭盆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毡垫上烫出个小黑点。谢临渊下意识地伸手护住沈惊寒的头,掌心的温度隔着素色衣袍传来,烫得沈惊寒心口一阵发紧。
“小心些。”谢临渊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后怕的沙哑。
沈惊寒猛地推开他,退到车厢角落,呼吸有些乱:“多谢殿下。”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又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快到了。”
沈惊寒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心乱如麻,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片段交织在一起,像团理不清的线。如果谢临渊真的也重生了,他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这么好?
难道他以为,重来一世,那些国仇家恨就能一笔勾销吗?
皇陵建在城郊的凤鸣山上,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青石板铺就的神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陵门,两侧立着石人石兽,历经百年风雨,表面已经斑驳,却依旧透着肃穆的威严。
谢临渊带着沈惊寒从侧门进入,避开了前来祭拜的皇室宗亲。苏培捧着祭品跟在后面。
“太祖陵在最上面,先去给母后磕个头。”谢临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惊寒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上石阶。春日的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金子。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直到数到第一百八十级时,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的陵墓,没有石人石兽,只有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梁故皇后萧氏之墓”。
谢临渊走到墓前,放下祭品,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虔诚,背脊挺得笔直,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母后,儿臣……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清冽,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悲伤,“儿臣现在很好,父皇也很好,您不用担心。”
“儿臣带了个朋友来,他叫沈惊寒,是北燕来的……您要是还在,定会喜欢他的,他很乖,不像儿臣,总惹您生气。”
沈惊寒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前世他从未见过谢临渊这般模样,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永远都是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的心智。可此刻跪在墓前的,却只是个思念母亲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六岁时就病逝的北燕皇后,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温柔。北燕的皇陵远在龙城,他入质大梁多年,从未有机会去祭拜。
“跪下磕个头吧。”谢临渊转过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母后会保佑你的。”
沈惊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心里却默默念着:若真有神灵,保佑谢临渊这一世,不要再落得那般。
磕完头起身时,谢临渊递给他块手帕:“擦擦吧,地上有灰。”
沈惊寒接过,手帕上绣着细小的兰草,是萧皇后最爱的花纹。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东宫搜出的那箱遗物,里面全是绣着兰草的手帕,每一块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刚绣好的样子。
原来谢临渊,也不是生来就那般冷酷。
从萧皇后的墓里出来,两人又去了太祖陵。祭拜的皇室宗亲已经离开,陵前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守陵的内侍。谢临渊按照礼仪祭拜完毕,便让苏培带着内侍退下,只留他和沈惊寒两人。
“看到那棵松柏了吗?”谢临渊指着陵前那棵最高的松柏,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那就是北燕的匠人栽的,百年来一直守着太祖陵。”
沈惊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棵松柏确实与其他的不同,枝干遒劲,像只展翅的鹰。“北燕的匠人,为何会来大梁栽树?”
“因为百年前,大梁和北燕是友邦。”谢临渊的声音有些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时两国的先帝是结义兄弟,一起打退了西域的蛮族,还约定世代友好,互不侵犯。”
“那后来呢?”沈惊寒追问。他知道后来的事,两国为了争夺边境的良田,反目成仇,打了几十年的仗,血流成河。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才道:“后来先帝们都死了,新帝登基,忘了旧日的约定,只记得仇恨了。”
沈惊寒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陌生。这话语里的怅然,不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太子,倒像是……经历过沧海桑田的老人。
“殿下想说什么?”沈惊寒的声音有些冷。他不相信谢临渊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定是有什么目的。
谢临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说,仇恨是可以放下的。百年前能做友邦,百年后为什么不能?”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前世谢临渊也说过,是在他兵临城下的时候,那时他只当是谢临渊的缓兵之计,冷笑着拒绝了。可现在,看着谢临渊眼底的真诚,他却有些动摇。
“殿下太天真了。”沈惊寒移开目光,声音硬邦邦的,“国仇家恨,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为什么不能?”谢临渊上前一步,逼近他,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你我为什么不能试试?抛开太子和质子的身份,就做两个寻常的少年,像这棵松柏一样,一起守着这片土地,不好吗?”
沈惊寒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谢临渊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辰,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那眼神太过真诚,太过炽热,让他几乎要溺毙在里面。
他想答应,想抛开所有的身份和使命,就做个简单的沈惊寒,和谢临渊一起,在这春日的阳光下,看看书,聊聊天,就像这几日一样。
可北燕的刀还在袖中,父皇的命令还在耳边,那些死去的北燕将士的脸,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
“殿下说笑了。”沈惊寒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我是北燕的人,您是大梁的太子,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谢临渊的眼底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是吗?”
“……。”沈惊寒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摇。
一阵风吹过,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两人站在陵前,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疏离的气息。
过了许久,谢临渊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吧,该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谢临渊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看不清情绪。沈惊寒坐在对面,望着窗外,心里却乱得像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拒绝,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谢临渊眼底的失落,是真的,还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马车快到宫门时,谢临渊忽然开口:“明日宫里有场诗会,在御花园的澄瑞亭,你也来吧。”
沈惊寒没回头:“不去。”
“去吧。”谢临渊的声音带着点固执,“很多江南来的文人都会去,他们带来了新的诗集,你肯定会喜欢的。”
沈惊寒还是没回头:“我对诗会没兴趣。”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支玉簪,递到他面前。簪子是羊脂白玉做的,雕着简单的松柏纹,和那日遗落的扳指是同一块料子。“这个给你。”
沈惊寒看着玉簪,没接。
“就当是……今日皇陵的谢礼。”谢临渊把玉簪塞到他手里,指尖的温度烫得他一颤,“明日我在澄瑞亭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说完,他便掀帘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宫门,月白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像只决绝的蝶。
沈惊寒握着那支玉簪,指尖冰凉。玉簪温润,却带着谢临渊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阵发疼。
他低头看着玉簪上的松柏纹,忽然想起谢临渊刚才说的话,一起守着这片土地……
回到质子府,沈惊寒把自己关在房里。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支玉簪,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公子,该用晚膳了。”青禾在门外轻声道。
“放着吧。”沈惊寒的声音有些沙哑。
过了许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夹着桃花的书卷。翻开书页,那朵半干的桃花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在书页里发现了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