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青石地面被日头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皮革的气息。东宫侍卫与禁军营的蹴鞠赛已近尾声,喝彩声、呐喊声浪翻涌,惊得场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绕着枝桠盘旋三匝,才敢落回巢里。
谢临渊坐在搭好的凉棚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却没怎么落在场上。他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的沈惊寒,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惊寒穿着谢临渊让人送来的月白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柔透气,衬得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层玉色。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盏未动的杏仁茶,目光落在场上滚动的鞠球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看不出情绪。
谢临渊原以为他会不适应这般喧闹,甚至会觉得厌烦,毕竟这与质子府的冷清截然不同。可沈惊寒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既没有露出不适,也没有显露出过分的好奇,仿佛眼前的激烈角逐,于他而言不过是书页上的一段文字,看过便罢。
“这鞠球是用上好的牛皮缝制的,里面填了鬃毛,踢起来很有分量。”谢临渊没话找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方才那个穿红甲的侍卫,是东宫的百户长,他踢鞠的法子是家传的,在禁军里可是少有对手。”
沈惊寒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离开赛场,声音清淡:“嗯,看得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红甲侍卫身上——那人正带球疾奔,身形矫健如豹,避开对方两名球员的拦截,抬脚射门时靴尖带起的风,连凉棚下都能隐约感觉到。球进的瞬间,东宫侍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红甲侍卫振臂怒吼,汗水顺着下颌线砸在胸前的甲胄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惊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临渊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里忽然一动:“你也想试试?”
沈惊寒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片刻后,他轻轻摇头:“不了,我身子弱,有些经不起这般跑动。”
谢临渊想起他冰凉的手腕,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骨头,心头掠过一丝怜惜,便不再提,只笑道:“无妨,看看便好。等下结束了,孤让他们把那鞠球送你,留着玩也好。”
沈惊寒没接话,重新将目光投向赛场。只是这一次,谢临渊发现,他的视线似乎不再聚焦于鞠球,而是落在那些奔跑跳跃的侍卫身上,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记取。
终场哨声响起时,东宫侍卫以两球优势胜出。红甲侍卫带着几个队员来谢临渊面前领赏,个个汗流浃背,甲胄上沾着尘土,脸上却满是意气风发的笑。
“殿下,您瞧咱们这球踢得如何啊?”红甲侍卫嗓门洪亮,带着少年人的得意。
谢临渊笑着颔首,让苏培分发赏银,目光扫过众人时,忽然停在侍卫们的靴底——那是特制的皮靴,靴尖包着铁,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年操练所致。
“你们的靴履该换了。”谢临渊随口道,“让库房领些新的来,选点耐磨的好料子。”
侍卫们齐齐谢恩:“殿下体恤,属下们谢过殿下!”
谢临渊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转头却见沈惊寒正看着侍卫们的背影,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谢临渊问。
沈惊寒回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很有精神。”
谢临渊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对强者的寻常赞叹,便笑道:“他们可都是禁军里挑出来的好手,每日操练四余个时辰,自然精神。往后若是你想看,我常带你来便是。”
沈惊寒低头抿了口杏仁茶,茶已微凉,涩味漫开。他轻声道:“不必麻烦殿下了。”
谢临渊以为他是客气,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苏培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谢临渊的脸色微微沉了沉,随即恢复平静,对沈惊寒道:“宫里有些事,孤得先回去一趟。让苏培送你回去,晚些时候孤再来看你。”
沈惊寒起身行礼:“不必了,殿下国事为重。”
谢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快步离去,月白的衣袍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凉棚里只剩下沈惊寒与青禾。风吹过,掀动案几上的茶盏,发出轻响。
青禾收拾着食盒,小声道:“公子,太子殿下这几日待您真的不同。”
沈惊寒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枚被谢临渊遗落在案几上的白玉扳指上。扳指温润,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东宫太子的信物之一。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扳指,却又猛地收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也许吧。”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质子府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僻静的宫墙。墙根下长满了青苔,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在砖缝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惊寒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青禾不解:“公子,怎么了?”
沈惊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片刻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墙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压抑。沈惊寒认出那是北燕暗卫独有的步伐——落地极轻,脚跟先触地,再碾过脚掌,像猫科动物捕食一样。
他示意青禾躲到石柱后,自己则靠在墙上,指尖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匕。那是他入质大梁时,北燕密探偷偷塞给他的,三寸长,淬了些见血封喉的毒。
墙后转出一个黑衣人影,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见到沈惊寒,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
沈惊寒的指尖微微收紧:“什么事?”
“陛下有旨,让您设法打探东宫布防图。”黑衣人从怀中摸出一卷绢布,“这是北境最新的布防调整,您过目后,还请尽快传回消息。”
沈惊寒接过绢布,指尖触到布料的冰凉,像触到了北燕雪地里的寒冰。他展开绢布,上面用密文写着几行字,是北燕皇帝的亲笔,字迹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想起谢临渊送他的那些地理图志,想起校场上侍卫们的皮靴,想起那枚遗落的白玉扳指。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我知道了。”他将绢布贴身藏好,声音冷得像冰,“告诉父皇,我会办妥。”
黑衣人又叩首,起身时看了一眼沈惊寒身上的月白锦袍,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终究没敢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墙后。
沈惊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午后的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动摇。
青禾从石柱后走出来:“公子……”
沈惊寒抬手打断她,声音沙哑:“回府。”
回到质子府,沈惊寒便把自己关在房里。
他坐在桌前,摊开谢临渊送的那些地理图志。图志上的墨迹新鲜,标注详尽,连哪处关隘有暗哨,哪段河流可通航,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若是传回北燕,足以让大梁边境防线形同虚设。
他又拿出那卷密绢,北燕皇帝的命令字字诛心——“东宫乃大梁根本,得其布防,可破半壁江山。若事不成,提头来见。”
沈惊寒的指尖在图纸上滑动,划过那些熟悉的山川河流。前世,他便是凭着这些情报,引北燕铁骑踏破大梁城门,亲手将谢临渊逼上绝境。
可那时的谢临渊,早已不是眼前这个会为他揉发、为他备点心的少年太子。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是冷酷多疑的君主,是将北燕皇室屠戮殆尽的仇人。
而现在……
沈惊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谢临渊在晨光里的笑脸,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带着些少年独有的澄澈。
他猛地睁开眼,将密绢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舔舐着绢布,很快便将其吞噬,只留下一点灰烬,被风吹散。
他不想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想。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夹着桃花书卷。桃花已经彻底干透,花瓣呈淡淡的褐色,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形状。
他想起谢临渊在质子府庭院里的模样,想起他小心翼翼将书卷放在桌上,想起他耳根有些泛红的局促。
“罢了。”沈惊寒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再等等吧。”
等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等一个不必伤害他的理由,或许是等一场注定到来的决裂,又或许,只是贪恋这片刻的安稳,想让这春日的温柔,再留得久一些。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个孤单的叹号。
而此刻的东宫,谢临渊正站在书房里,听着苏培的汇报。
“……殿下,暗卫汇报,北燕密探与沈公子在宫墙后见了面,具体说了什么,离得太远,没听清。”苏培低着头,不敢看谢临渊的脸色。
谢临渊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大梁舆图,指尖在北燕的疆域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苏培犹豫了一下:“殿下,沈公子他……”
“他没什么。”谢临渊打断他,语气平静,“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
“是。”苏培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谢临渊一人。夕阳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大梁与北燕的边境线上。
谢临渊拿起那枚遗落在校场的白玉扳指,套在指尖。扳指微凉,贴着皮肤,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是大梁的太子,自幼在权谋里浸泡长大,比谁都清楚人心叵测。沈惊寒是北燕质子,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国百年的恩怨,是血海深仇,容不得半分天真。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信他。
想信那个在桃花雨里安静看书的少年,想信那个把桃花夹在书卷里的少年,想信那个在他触碰时会脸红的少年。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一场骗局,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谢临渊握紧了扳指,指节泛白。
或许,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想留住这份春日的温柔。
哪怕,这温柔的背后……
东宫书房的烛火摇曳,将谢临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颀长。他手里捏着那卷北燕地图,指尖划过龙城的位置,那里是北燕皇室的根基,也是沈惊寒血脉的源头。
苏培端着安神汤进来时,见他对着地图出神,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谢临渊抬眸,眼底的深沉褪去,又变回那个温润的少年太子。他放下地图,接过汤碗,却没喝,只问“惊寒在做些什么?”
“回殿下,沈公子白日里都在看书,傍晚时长风外出片刻,回来时带了些伤药,像是……割伤了手指?”苏培顿了顿,补充道,“玄衣卫盯着,没见北燕的人再接触。”
谢临渊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瓷碗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想起那日在校场,沈惊寒指尖泛白的模样,想起他藏在袖中的短匕——前世他见过那把匕首,寒光凛冽,最终刺入的,是他自己的心口。
原来重来一世,有些东西还是没变。他依旧在暗中筹谋,依旧藏着刀。
谢临渊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汤碗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知道了。”他淡淡道,“明日让人送些上好的伤药去,就说是……东宫库房里多出来的。”
苏培应声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谢临渊将安神汤一饮而尽,药味苦涩,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尖锐的疼。
他怎么会忘。
景和二十七年的雪夜,朱雀门城楼的风有多冷,沈惊寒举剑的手有多稳,他都记得。那时沈惊寒说:“谢临渊,你我之间,从来只有国仇家恨。”
可他也记得,景和十七年的中秋,沈惊寒偷偷给他塞了一块北燕的奶酥,说:“尝尝,比你们大梁的月饼甜。”那时的月光落在沈惊寒眼里,亮得像星子。
两世记忆交织,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重生在景和十三年的桃花纷飞时,比沈惊寒晚了几日。醒来时太傅正在讲《春秋》,讲到“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他忽然想起沈惊寒入质的那天,瘦得像片叶子,站在宫门口,抬头望永安城的城墙,眼神倔强又孤绝。
那时他便在心里发誓:这一世,绝不让他再走上老路。他要把他留在身边,哪怕用些手段,也要让他留在这永安城里,平安顺遂。
所以他装得天真,装得纯粹,装着第一次见他时的好奇与怜惜。带他赏桃花,看蹴鞠,甚至故意遗落那枚白玉扳指——他知道沈惊寒会察觉,知道那是试探,可他赌得起。
赌沈惊寒这一世,能对他有半分真心。
质子府的灯也亮着。沈惊寒坐在灯下,指尖缠着布条,伤口是白日里翻书时被锋利的纸页割破的,不深,却疼得尖锐。
青禾收拾着药箱,小声嘀咕:“公子也是,看书怎么这般不小心。”
沈惊寒没说话,目光落在桌角那盒伤药上。锦盒精致,是东宫的样式,里面的药膏泛着淡淡的清香,显然是上好的珍品。
他认得这药膏,前世谢临渊也送过。那时他为了传递军情,被玄衣卫打伤了手臂,谢临渊亲自给他上药,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慌。后来他才知道,那药膏里掺了凝神的药材,能让他夜里睡得安稳些。
可这一世,谢临渊不该知道他受伤。
沈惊寒拿起药膏,指尖摩挲着盒盖上的云纹。难道他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不可能。谢临渊是大梁太子,是他命中的劫数,两世仇敌,怎么会和他一样带着记忆归来?
定是自己多心了。他不过是例行的笼络,是储君对质子的“体恤”,就像前世无数次那样,温柔是假象,算计才是真。
沈惊寒将药膏扔回盒里,推到桌角。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处的境地。
窗外传来夜露滴落的声音,他忽然想起那日谢临渊揉他发顶的触感,温温的,带着少年人的暖意。
可北燕的密信还在怀里,父皇的命令还在耳边。他是北燕的人,不是大梁太子身边可以撒娇的少年。
沈惊寒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次日清晨,谢临渊又去了质子府。
沈惊寒正在庭院里晒书,晨光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仿佛都镀了金。他穿着那件月白锦袍,袖口挽起,露出缠着布条的手指,动作轻柔地翻动着书卷。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走上前:“手怎么了?”
沈惊寒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平静道:“无妨,看书时不小心划破了。”
谢临渊抓起他的手,动作自然,带着一些不容拒绝的强势。布条下的伤口还泛着红,边缘有些外翻,显然没好好处理。
“怎么这么不小心。”谢临渊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却亲自解开布条,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到沈惊寒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惊寒想抽回手,却被谢临渊握得更紧。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药膏的清香,将他冰凉的手指包裹住。
“别动。”谢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上好药才好得快。”
沈惊寒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他看着谢临渊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得不像作假。
这一幕太过熟悉,像极了前世那个中秋夜。可那时的他,只觉得是谢临渊的算计,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可现在……
“殿下不必如此。”沈惊寒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谢临渊抬眸看他,眼底像盛着晨光,亮得惊人:“孤说过,要护着你。”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滚烫,砸在沈惊寒心上,让他瞬间慌了神。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殿下是大梁太子,臣是北燕质子,不必如此亲近。”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笑了,带着少年人的坦荡:“在我眼里,你只是惊寒。”
只是惊寒。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惊寒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谢临渊,忽然看不懂了。这个少年太子,到底是真的天真,还是藏得太深?
谢临渊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拿起一本晒好的书。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句子:“这里你上次说有疑问,我今日带了注解来,你看……”
他自顾自地讲着,声音清冽,带着书卷气。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
沈惊寒站在原地,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谢临渊讲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不知道,沈惊寒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两个带着两世记忆的人,站在春日的晨光里,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拼命地掩饰,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们再次缠绕,密不可分。
庭院里的桃花早已落尽,枝头开始抽出新绿。像极了他们的命运,旧的伤痕还在,新的纠葛,却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