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城区上部分矗立着高楼群，地势低平的地方，属于平民的住宅区低矮又密集。他们处在两种地带中央，这阵久荡不止的地底震动掀动松动的土壤地基，本就被轰炸过的城区摇摇欲坠，终于在某一刻，彻底没了支撑，一栋栋轰然倒塌，滚滚尘灰携着一片片墙体朝居民区倾倒而来。
陆白暴露在如海啸般的尘海中央，上一刻还与他隔着三四个街区的背影，下一秒却出现在他身侧，把他压在怀中。轰轰的巨响盖过头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没了动静。呛人的尘灰吸进肺里，眼前一片黑暗，根本没有挪动的空间，他被压在了废墟底部。
他先是查看了被他护在怀中的枪身，发现没有大碍，转而艰难地扭头，察看郁黎的伤情，却发现身后压着的只有石块，不见郁黎的身影。不多时，头顶响起石块被掀开的爆响，一抹亮光出现在头顶，那处缺口越来越大，朝洞底降下黑雾化成的绳索。
他的精神体在洞口探出头，身侧是郁黎看不出神色的侧影。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根本分不清。
是地震？爬出洞口那刻，陆白还在思考这场地动山摇，顺着郁黎的视线看去时，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
面前破败的废墟地步升起一张巨大的平台，只露出一半白色外皮，形似楼顶的顶部升满形似罐体的立柱。这坨具有弧度的金属块上，堆积的石块尘屑扑簌簌地朝下掉，又像是被卡住般，以极低的速度腾空。
陆白定睛一看，不久前被他甩在身后的女人，此时正站在平台顶，掌心贴着白色金属，眼睛被蓝光完全占据，朝赶到的哨兵小队说道：“只有一个人，他在中控室，速度快点，我要撑不住了。”
领头的哨兵点点头，身后的人群默契地放出精神体，将两人围住，警戒地防着周围的罐体，枪口一刻也不敢落下，似乎里面会蹦出什么东西。
陆白的心也随着他们紧张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
陆白看着领队放出精神体，棕熊的左手没有肢臂，那是只会在光线下泛光的机械假肢。熊掌一松一握间，假肢组装成沉重又突兀的钻头，螺旋纹路钻开脚下的金属铁皮，领队想也没想，跟着棕熊跳进洞口。
“一座战舰，或者你可以叫它，实验基地。”郁黎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中，压抑的情绪未曾落下一刻，陆白还要问，她又说：“载着一船“蜉蝣”。”
“蜉蝣？”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一群朝生暮死的生命。”
她的话还没说完，舱体顶部的圆罐突然被打开，倾泄出满地淡白的液体，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水流掉在地面，翻滚一圈后，那卷肉球像团起的虫子般舒展开来，刺耳的骨裂声像机器发出的尖鸣。
陆白不得不捂住耳朵，屏蔽掉那些瘆人的声音。
虫子在液体中蠕行过后，又开始以诡异的速度爬行，第一批舱体爬出的虫子被幻域硬控在原地，枪管扫射下，碎成一地血浆。
还没处理完所有球形生物，圆舱再次闭合，下降，放出新的舱体，再丢出一地肉瘤。
一名哨兵放出半透明的精神屏障，把众人围在其中，肉瘤几乎是眨眼间，便把屏障外围堵满。它们发出如同婴孩啼哭的尖啸，那声音锐利地直冲精神海。
空中的水分结冰般凝结，冰冻一片肉球的同时，无形的念力撕碎冰块，风仿佛有了利刃的形状，切割出一地血水。又是一道身影徒手撕开破开屏障的肉球，局势又瞬间明朗，他们带着精神体冲出屏障，清扫所有靠近的虫子。
这是只全员拥有精神力的小队……
“M国出手可真大方。”陆白已经无力形容这几日遇到的所有事情，对这个发现竟也不觉惊奇。
“能在战争中存活这么久的国家，没有一个如表面伪装的那般简单。它们只是善于隐藏，留着的后手指不定会和谁拼个鱼死网破。”
很显然，M国不想把风口拱手让人，这种行为等同于把命脉亮在一群野兽眼前，只能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
“前锋部队应该也遭到了反攻。”郁黎猜测着，黑雾化作的鹰身不再盘旋，落在她肩头，似乎在朝她耳边低语。听完后，她朝混乱的战区走了一步，陆白察觉她动手的**，白蛇急忙游到她脚前，用人身高的蛇腹挡住她的视线。
“郁黎，这里不需要你出手。”陆白拉住郁黎，试图掰回她的决定。但他也知道，他这条狗链，从来就没有对她起过作用。
“放手。”黑眸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停留，冷漠疏离的模样与影像中一模一样，陆白知道，这是她进入战斗状态的信号。
雾气缠上蛇躯，他的精神体便本能地为她让出身位。
陆白焦躁地横了眼白蛇，侧过半边身子挡在郁黎面前，放软声音劝道：“一旦动手，你的战斗数据……”
郁黎打断他，冷静的声音令陆白忍不住心颤。
“他们真的不知道吗？就算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前线，这是他们一直想看到的结果。陆白，你太想当然了。我是向导，这个身份不变，我不可能永远躲在枫林基地，做个无名的研究人员。”
“总有无数双手等着把我推出去，替他们填满战壕。”
“郁黎……”陆白深感无奈，却也明白郁黎说得没错。他与郁黎僵持了会，又松开手，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默默跟上去。
两道逐渐同频的脚步同时落在平台上，帮正在鏖战的小队吸引了火力，大部分肉瘤立刻调转方向，朝郁黎和陆白的方向涌来，又被黑雾挡在几米之外。郁黎转头朝陆白抬首示意，让他看着侧面的一缕黑雾，雾气缠上圆球，在它的脑袋上开出大洞，连着脊髓一同抽出来，圆球抽动片刻，没了生命体征。
这场面看得陆白一阵恶寒，精神海中的触丝仿佛被传染，上蹿下跳。他的头痛得似是要裂开，脖间的锁链在此时冷得刺骨，唤回他的理智。再看精神海，雾场不知在何时到来，把所有躁动的触丝按在雾中。
他拍了拍头，虽然沉甸甸的，但没了那股刺痛。
“谢谢。”
“别逞强，让我发现你在硬挺，我会亲自把你丢出去。”郁黎还不想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为他的突然兽化分心。陆白清楚她在说什么，趁着实验室里的画面挤进脑海前，赶忙把所有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肉瘤上，“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是。”黑雾从肉瘤群中撕开一道口子，郁黎不放心，转头叮嘱：“趁他们还没分化，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继续拖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你要去哪？”
为什么看她的模样，是不打算留下来帮这帮小队。
“找人。”她只留下模糊的一句，头也不回地穿过肉群，跳进被钻出的洞口。陆白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时间分心，趁着黑雾还未完全散尽，翻身躲进精神屏障，架起枪头一扯，枪管突出一长截，狙击瞄准光幕自动升起，思考着郁黎的话，一枪破开一坨肉珠。
只是……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郁黎说的分化又是什么意思。
“好枪法。”人影满头大汗，体力不支地向后倾倒，又被身后释放精神屏障的哨兵扶助，两人对视一眼，又道：“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要长大了。”
“希望老大能快点，我们还能及时撤出去。”
“长大？”她的意思是说，这些东西还不是最终形态？
陆白眼皮跳得厉害。
愣神间，先前被风刃切开的一个肉球再次蠕动起来，就在陆白眼前的屏障外，像一只结茧的毛毛虫，被白膜包裹，半透明的薄膜映出内里的情形。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骨骼以违背常理的姿态飞速成型，抽条般长出细长的手脚。
一只只带着黏液的手撕开薄膜，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是个……人？
陆白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数不清的孩子从薄膜中爬出，罐体仍在释放已经成型的人。他们与三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却像具没有思想的机器人，空洞的眼神只知进攻，放出成群的精神体。
还是金钱豹。
甚至连走路也没学会，学着精神体爬行，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什么东西……”他的辅助瞄准也在这惊人的速度中失灵，陆白不舍地寻了个安全场地，把枪放了过去，唤出白蛇。
眼下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拼速度和力量。
“小心点，他们中可能有人也有精神力，虽然还不能完全发挥作用。”人影耗尽了力气，倒在哨兵身上，舰身再次晃动起来，推着他们上升，甩下不少站不稳的人影。
陆白抓住洞口，稳住身形，突然明白了他们是什么，“他们也是哨兵？”
“被催化的实验体而已，生不出成型的思想，没有阻生药剂，他们活不过天黑之前。”站在人影身后的哨兵解释着，同人影一齐放出精神体，跟在白蛇后。陆白明白他们的意思，朝他们点点头，头也不回地加入外面的战斗。
哨兵小队的精神力消耗得差不多，逐渐显现出疲势，陆白带着三个精神体的突然出现，冲散了实验体的攻势，给了他们喘息空间。
踩着升起的罐体躲过一个实验体的偷袭，翻身拧下一颗头颅时，陆白看着地上空荡荡的缺口，想到什么，唤回白蛇，蛇尾拔出一颗空仓的罐体，又朝着洞口硬塞回去。
变形的罐体死死卡住洞口，再也没有新的罐体升起，其他人见状，不再用剩下的体力和实验体做无谓的消耗，护着其中一名哨兵，凝冰封住洞口，很快便封住大半洞口。
这群实验体还没有完全长成形，不算难缠，他们被释放的频率变缓，小队清理的速度也越发得心应手。很快，实验体的数量骤减，终于能够看到快要结束的希望。
陆白自信地追上一个又要再次生长的实验体，踩着蛇背，旋身避开碍事的金钱豹，以膝落地，抽出绑在脚腕上的匕首，就要朝实验体的头部刺去，心口却突然停跳了一瞬，眼前一黑，面前的实验体蜕变成功，成年人的手腕反拧住他的手。
那双碧绿的眼睛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朝他转动，喉结轻动，似乎要说什么。
“别发呆。”一只大手生生撕开眼前苍白的面孔，实验体落下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泛着腥味的透明液体，溅上陆白被抓伤的手臂。那处血肉飞速愈合，接着衰老，生出皱纹，朝四周蔓延。
哨兵见状，夺过他的匕首，弯腰撕开陆白的袖口，挖出那几块染上液体的指印，见陆白一声不吭，硬生生抗下剜肉的痛苦，神色才算缓和，“还算有点血性，我还以为你要送死。这次任务要是失败了，我可回不去了。”
“谢谢。”陆白依旧回想着实验体的异常表现，心不在焉地随手撕下衣角，缠上伤口。白蛇替他们挡住了不少实验体，鳞片也被撕咬下大半，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分心，跃上蛇背，与哨兵一同清理爬上蛇身的实验体。
不过耽误了一会时间，他们已经成人。
“这才是真正难对付的时候。”身侧的哨兵发出感概，陆白也认可地点点头。
他们如果真的有精神力，此刻才是彻底成型的时候，硬拼蛮力必行不通，一行人只得再次汇聚，撤回精神屏障。
陆白捡回被遗弃枪，射出的子弹却像是打在尸体上，他们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尝试结束，正要重新瞄准头部，那群实验体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开始后撤，聚成一团。
就像是……有了思想般。
他被这个发现震到，枪口像是被暗器击歪，再抬不起来。脚底突地一松，又是一阵晃动，悬在半空的舱体直线下坠，朝他们站着的方向倾斜，似乎是失去了动能。几人见状，纷纷跳上精神体，选择远离快要翻转的舱体。
可是……郁黎还没有出来。
陆白摸着恢复正常的心跳，心一横，没有选择撤离，一转身，跳进黝黑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