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黎！你个混蛋！”滋滋的破防女声从郁黎手环中传出，罗茜眼底的黑迹还未完全从手环展开的光屏中跳出，又被单方面掐断。
[等我回来。]
陆白看着她在回复框输入这四个字，删删减减，只留个句号，最后什么也不剩，转手切断光脑与终端的连接。手环中乱蹦的红色数字不再跳动，她眼角的笑意反倒更加浓郁恍眼，望着窗外漂浮的云层，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但他能感受到，郁黎此刻的放松和惬意。
哪怕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他还是看不懂郁黎。是因为窗外辽阔的天空，让她有了自由的错觉？陆白不知道。只觉得郁黎像是张写满字迹的纸，用的却是墨纸，他能看出黑色字痕在纸面上留痕，可两种极为相近的颜色，难以分辨到底是谁在落笔，究竟又写了什么。
偶尔窥到字迹一角，也要靠郁黎的施舍，咬文嚼字地同他讲清楚每个字的含义。但那张墨纸太大，终其短暂的一生，陆白没有信心，他能完全读完郁黎的心。
“你不怕死吗？”
机舱在气流中震荡时，陆白想到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那段混沌的时间，他总是浑浑噩噩，似乎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及时躲过流弹。
那只是颗最为普通的子弹，却擦着他的心脏飞过。这个问题，陆白当时问了他自己无数遍，但他无比想要从郁黎口中听到她的答案。
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那张白到反光的皮肤上，放空道;“有些人活在这世上，注定是要向死而生的。陆白，与其思考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不如想想下一顿饭要去哪里找。”
说着，她的记忆抽离回那段不见天日的昏暗时光。
“街角蝇虫纷飞的垃圾桶？臭水沟漂浮的淤泥？还是某片被轰炸过后的废墟，从死人身下挖出散发着霉味的半片面包？陆白，被战火波及的平民，不是所有人都有营养液续命。但他们依然要在夹缝中艰难地活着，这一定有原因，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陆白很失望，她并没有告诉他，属于她的答案。“我知道，但我不明白，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没关系，我会教你。”
雾丝挤进陆白掌心，散发出安抚的气息，陆白对光本能地反感，扭头避开她身上刺眼的阳光，转身又毫无波澜地抓住回撤的黑丝，攥在手心，“嗯”了声做回应。
那束温暖持续到机身跨过海洋，直到远方的陆地在眼前渐显，才缓缓撤出，提醒陆白，他们到达了平静生活的终点。
“好久不见，郁黎。”
率先开口迎上她们的，是一身深灰一体作战服的女人，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横跨着不少皲裂，干到起皮的嘴角渗着血水，一身杀伐果断的气息，手下显然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不容小觑。
“斯特莉？”郁黎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她还是一身紧身秘书服，跟在某个早已忘记的面孔身后。不过几年不见，面前的人像是换了个人，难免有些意外。“我记得西部战区的指挥权，是在格罗特手中。”
“格罗特·威廉姆斯？”斯特莉回忆起这个名字，试图摇头将那个名字从脑海中甩出去，做出抹脖子的动作，“可别再提起那个只知道搅浑水的家伙了，上面对他对他很生气，送那见鬼的家伙去追随他的上帝去了。”
“现在I城的最高指挥是我，跟我来吧。”说着，斯特莉在光幕上签下姓名，引着他们穿过无数营帐，走到了一处空着的帐篷前。
“物料清单上的所有东西，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西线的下次进攻在半个小时后，我会在十五分钟后回来，和你做进一步交接。”
“半个小时？”
郁黎断开了光脑与终端的连接，他的手环连在郁黎的光脑上，自然也就没有自动翻译的功能。陆白一路上默默听着她们用另一种语言交谈，猜出她们说的都是些叙旧的老话，直到听到数字时，只敏锐地听懂了时间。
看了眼渐暗的天色，他还以为，至少到等到明天。郁黎说的潜行，到底是要去做什么，为什么听起来，要如此紧急，似乎一刻也不能耽误。
斯特莉急着撤场的心又被陆白清澈低迷的声音勾了回来，上下打量过比她高上一头的男人。
虽有面罩遮面，男人盖不住的皮肤在阳光下散发出湖面闪烁的反光，红彤彤的眼睛似乎畏惧阳光，浑身上下透着虚弱的气息。M国一向讲究威武健壮，眼前的男人反倒看起来有些瘦弱，但看到那身军装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又好像是她多虑了。
总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她调出这次下发的档案，试图从中找到面前男人的信息，却发现文件中并没有提到这个哨兵的身份信息，甚至出现了份绝密档案，她没有权限查询。
不断回想中，怎么也想不出这个熟悉感从何而来。“嘶～别说，红眸白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特征。”
“哨所各式各样的哨兵都有，这应该是最为常见的模样了吧。”郁黎接下她的话，不动声色地把陆白挡在身后。她本就和陆白一样高，更是把身后的人影遮得严严实实，不给任何人从中窥探的机会。
斯特莉知道这群人形兵器一旦绑定，总会生出些难以理解的占有欲，也不介意，旖旎的目光在两人中转了又转，明白了什么。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她不再浪费时间回想，临走前拍拍郁黎的肩膀，“我很高兴你找到了新的哨兵。不过是和上一个差别有点大，我还是喜欢那头一身肌肉的狮子。站在你身边，看起来就能遮风挡雨。”
“不过，只要你喜欢就好，很高兴还能与你短暂共事，如果有机会，战后一定要和你聚一聚。天呐，我可太想念那种可以一睡不醒的日子。”
战后相聚这句话几乎成了每个与她相识的人，必须上演的固定节目。斯特莉多年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看起来，她似乎忘了。郁黎没有帮她回想的打算，依旧如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般，笑着应下。
转身，却又恢复了冷目，带着陆白进了帐篷。
“她说了什么？”陆白虽然听不懂，但他能看懂那女人临走时的笑意，总觉得她没说什么好话。见郁黎的情绪似乎也被那些话影响，还是开口询问。
趁着郁黎清点床上的物品时，拉出一旁的凳子，刚要坐下，又被郁黎拉到另一张空着的床铺上，按着躺下。
“累了就先休息会，我们只要跟在攻势后面进风口，不在正面战场现身。”
“扫荡？”陆白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郁黎把纸质地图抖开，圈出她们当前的方位，以及风口的位置，让陆白看过后，说道：“风口易守难攻，在我们来之前已经被A国苦守多日。算着，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波攻势。”
扫荡，字面意思上，便是攻下一处区域后，派出小队清扫整个区域，用哨兵灵敏的嗅觉，挖出每一处深藏的危险和秘密信息。
这个任务听起来不算难。
“可是，他们要怎么确定，傍晚前一定能拿下风口。”陆白撑着靠在床头，不敢闭眼。
“所以，你以为，我们只是来走个过场吗？”
“……”
“呵。”陆白学着郁黎冷笑一声，斜睨了她一眼，“所以你是他们的后手？这么缜密的计划，看起来不是一两日就能定下，怕是早就惦记上你了。”
郁黎何尝不知道，她清楚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看得出来，这是个等着她跳的火坑。
“习惯就好，这些不算什么。”或许是经历过太多，郁黎不觉得有什么，确认过枪械没有问题，把两身常服塞进背包。转过身，陆白气愤地视线没来得及收回，被她撞个正着。
“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这没来由的脾气又是为何？
“没什么。”陆白避而不答，一口气憋得难受，看向被摊在他面前的地图，转移注意力问道：“为什么是风口？”
风口在N国和M国的主战场上，是个不起眼又无关紧要的关塞。风口之后，是A国的核心要道，他们这么做，只会让所有人以为，M国终于要打破边界和平的假象，对A国动刀。
可主战场还没有结果，怎么会有人傻到耗费兵力财力，先对暂时没有威胁的小国动手。陆白被抓前，东部战场已经逐步沦陷，若是从那里劈出道直通N国的裂口，N国便败局已定，该是没有悬念的一步棋。
可偏偏郁黎带着他出现在了西部战场，一切便没有那么简单。
“我就知道你会猜到。”郁黎用指尖在地图上的地名画出条不存在的蜿蜒曲线，停在靠近N国主城几百公里外的一座小城镇上。
“这里才是我们这趟旅途的终点。”
曲线划着各个国家的边界线而过，那里小冲突不断，动乱频繁，人员伤亡是最频繁的事情，甚至经常分不清死的到底是那波挑事的无名氏。
这是条最佳的隐匿路径，哪怕被发现了也有办法灭口。虽然比东部战场绕了不少远路，却大大减少了被发现的风险，更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人跨越4118公里，只为躲进那个小城镇。
陆白立刻反应过来，这步棋为何要这样走，沉默下来。看着她叠起地图，塞到背包中，心中说不出是各种滋味。
N国会如何，M国又会如何，他一点也不担心，也不想知道，左右也是个被抛弃的废物，烂命一条。同意跟着郁黎，也只是不想欠她一条命。
对，只是不想欠她。陆白在心中再次肯定，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趣，转身躺下，只给郁黎留个背影。
偏偏郁黎看不出他烦躁的心情，床侧塌陷下一角，浓雾雨香争先抢后地将他围起，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
“你问我，斯特莉说了什么？抱歉，是我想的太入迷，没有回答你。”
“她说等到战争结束后，要在主城和我抛下所有，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约谈，经常见上一面。”
“我不太喜欢那句话，相聚……”郁黎的声音沉下一阶，气息也如刚进帐篷般变得低落，陆白翻身看向她，总觉得那张平淡的脸后，是在失落。
或是感伤。
“有太多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她们都成了战场上的无名骨，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陆白明白那种感受，却也只是明白而已。那些人说他是个冷血动物，好在一语成谶，他似乎真的成了感觉不到情感的毒蛇。
他所能对此做出的最大反应，也只是把头枕在郁黎腿上，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没想到你也会为这些有的没的费心思多想。”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才佯装闭眼。
“别多想，这里太热了，没有你的雾气舒服。”
他绝对不是在安慰郁黎。
陆白：谁懂，老婆大人总是想要送死，拉也拉不回来，好气。
郁黎：嗯，今天天气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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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