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淼和赵文凯的组合以小组第一的成绩顺利晋级半决赛,自由泳的中流砥柱与新生代蛙泳天才,无疑成为媒体的焦点和夺冠的热门。
“为什么不选择让一队的队友搭档,这样成绩可能会更快。”
“我们不仅仅要追求一时的耀眼成绩,也要重视队里的梯队建设,拔擢新的人才,给更多小将历练的机会。这次国内的春季赛也是以赛代练的好机会,国家队也想借此机会选拔有能力的苗子上来。”面对媒体的采访,严高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局势很明了,这次队内选拔赛就是给赵文凯量身定做的,为的就是推他进一队,过不了多久,快的话也许就在下一届奥运,他就能代表中国队参赛,而后顺利进入顶级学府,不时还能接到代言,在大众前抛头露面。
真是一手名利双收的好牌。
赵文凯已经换好衣服,严高朝他挥了挥手,他快步跑了过去,跟在严高身边接受采访。
他在媒体面前谈笑风生,连训练时的小故事都讲得有声有色,俨然是提前准备过的。
总局要将他捧成下一颗体坛明星。
江浩淼没多做停留,转身进了休息室拉伸。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在后门碰到似乎等了他很久的严高。
严高将手里的烟熄灭:“浩淼,好好把握总局给你的机会。”
给我的机会?
江浩淼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哪里来的如此强烈的信念感,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他们自己都不信的话。
“总局不会亏待你的。”严高拍了拍他的肩。
一辆黑色的奥迪开了过来,坐在后座的人降下车窗,是蔡勇杰。
“主任好。”江浩淼欠了欠身。
严高小跑过去,弓着身子挤在车窗那和他说话,蔡勇杰频频点头,似乎与他相聊甚欢。之后严高便上了他的车。
临行他,蔡勇杰将手从车里伸了出来,主动和江浩淼握了握:“游得不错,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这样的待遇就是他最如日中天的那一年也没有过的。
总局的管理是个严格的金字塔架构,层层往上、等级明确。
运动员,例如江浩淼,永远是最底层的执行者。顶多也就是在开大会或是举办庆功宴的时候,能见上这些领导。
但从来都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也许对于总局来说,他就是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没了他又怎样,中国有14亿人口,就算是万里挑一的国际级运动健将,也有数十万人,相比起它的竞争难度来讲,多得可怕,所以也就贱若尘埃。
——
比赛期间,江浩淼总是睡不好。
从他成为职业运动员的那一天起就是这样。人永远也不会因为重复面对痛苦而习惯痛苦,这是他将近二十年职业生涯所学到的最深刻的教训。
再加上心里又总想着白天严高和蔡勇杰的话,这天晚上,江浩淼辗转反侧睡不着。
枕边有微弱而细碎的哭声传来。
若有似无,忽近忽远。
江浩淼顿时一惊,怀疑自己已经疯到出现幻觉了?
他按捺下作乱的心,躺回去侧耳倾听。
夜黑风光,窗外还下着冰雹,打在窗户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响声。
江浩淼紧盯着门口,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准备随时进入战斗模式。
身边的人翻了一下身,被子窸窣动了一下,很快,温暖的被窝中又伸出一只冰凉的手,将被子拉好。
是戴窈兮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江浩淼的心像是被针扎过,燃起细密的疼。
他甚至都来不及分神去想她为什么在哭,下意识就抱住了他。
人被拥进他怀里的时候,忽然僵住了。
哭声也戛然而止了。
“你——还没睡?”夜色中,戴窈兮缓缓开口,语气间带着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颤抖。
她最不喜欢被人看到落魄狼狈的一面。酒吧里戴窈兮踩着恨天高气场全开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时候的她,强大而慵懒,好像就算下一秒天塌下来,她也能心无旁骛地倒手里的威士忌,有着游戏人生的从容。
江浩淼赶忙闭上眼睛,咂巴了一下嘴,装作只是睡梦中的动作。
等了一会没有回答,戴窈兮稍稍放松了点,又还是有些不安,小声问道:“睡着了吗?”
还是没有回音,她终于放下心来睡回去,背对着江浩淼。
直到江浩淼感觉怀里的人紧绷的肌肉完全放松下去,他才睁开眼睛。
黑夜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手上的感觉无比清晰。
她又瘦了很多,肩胛骨硌在他胸前,生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自从回了北京,她再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
江浩淼的泪自鼻侧滑落,滴在枕头上,又隐入夜色中。
——
清晨,江浩淼的闹钟刚响,戴窈兮也跟着起床了。
“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戴窈兮趴在吧台上,看开放式厨房里的江浩淼熟练地摊上两个鸡蛋。
“不太好。” 江浩淼答道。
他的回答让戴窈兮紧张起来:“……为什么?”
“做了个噩梦。”江浩淼将煎蛋盛到碗里,烤面包机里的吐司正好弹出来,“你要喝咖啡吗?拿铁还是美式?”
“摩卡吧,我自己来。”戴窈兮从椅子上下来,将胶囊咖啡放进咖啡机,按了一下按钮,伴随着呼啦呼啦的声响,房间里顿时香气四溢。
“你要吗?”
江浩淼摆摆手,让她自己喝就行。
“老喝咖啡不健康。”他从榨汁机中倒出一杯绿色和黄色混合的不明糊状物。
戴窈兮提前声明:“我不喝,谢谢。”
“健康的东西你都不喝,还是小朋友口味啊。”江浩淼从瓶瓶罐罐中倒出两颗维生素,直接塞了一颗到她嘴里,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戴窈兮就着他手上的水把药片咽下去:“倒也是不用那么健康,我又不需要长命百岁。”
江浩淼只当她还没睡醒,在说梦话。
把吐司塞进嘴里的时候,戴窈兮忽然又想起来了两人没说完的话题:“做了什么噩梦?”
“……忘了。”江浩淼道。
戴窈兮嗤了一声:“剩下的那杯健康混合蔬菜汁还是留给你吧,你比较需要。”
七点半,两人双双出了门,在地铁口分别。
戴窈兮今天约了几个同行,一起来看看节目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晚上几点回来?”戴窈兮问道。
“今天约了康复,大概要**点了。”江浩淼答道,“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戴窈兮挥挥手,“快走吧。”
“晚上你点外卖?冰箱里还有菜,你愿意的话,热一下也可以吃。”
“哎呀,知道了,冷了我会穿衣服,饿了我会找饭吃的,放心吧。”戴窈兮不耐烦地去推他,让他赶快走。
他们谈论着很琐碎的日常,像一对平凡的情侣。
——
比赛现场,随着发令枪响,选手们争先恐后地跃入池中,以整个青春为赌注,加入水里这场无声的争斗。
江浩淼今天是最后一组。
在目睹了前面选手激烈的竞争后,他站上了出发台。
进入二队后,第一次参加选拔赛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心脏比此刻更剧烈而汹涌地跳动着。
少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拿下冠军,却没有如愿获得下一站赛事的入场券。他心有不甘,去找教练理论,只得到“总局是按综合实力来选拔的,不仅仅考虑这一次比赛的胜负,还有很多复杂的因素。”
少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坚定信念”第一次动摇了。
“各就位!”裁判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的时候,江浩淼还有些失神。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让他的出发慢了0.17秒。
整体游得中规中矩,江浩淼以小组第三的成绩结束第一棒。
而赵文凯不知是紧张还是真如严高所说,水平不稳定,总之也不是很在状态。尽管他很用力地蹬腿划手,速度却仍然提不起来。
两人压线进入决赛。
坐在台下观战的严高眉头紧皱。
结束后,他特意把江浩淼和赵文凯留下来谈话。
“你今天怎么回事?出发的时候精神飞到哪去了?”严高语气很严肃。
顶级运动员出发的反应时间通常不会波动超过0.05秒,而江浩淼毕竟是久经锤炼的老将,他的出发反应一向稳定,不让人操心。
今天这样的,发生在他身上,可以说是重大失误了。
“你赶紧调整状态,决赛坚决不能出现这样的问题!”
说完了江浩淼,他又转向赵文凯。
没等他开口,赵文凯率先抢过话头:“很奇怪,今天就是不走水。游得我腿都痛了!我感觉这个泳池是和我八字不合还是我这个泳道有问题啊……”
江浩淼对他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在看不过眼,以要训练找感觉为由,提前离开了。
“你看你江浩淼师兄!人家就知道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给自己加训……”
关门的时候,江浩淼听见严高仍在训话。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这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人家没有非得赢的紧迫感,当然不会愿意受那么大的苦。
在他身上,那可是事半功倍。只用一半的力,也能获得和别人相同甚至更好的结果。
他当然不需要那么用力。
晚上,江浩淼按预约的点到了康复室,却和陈濑昂撞上。
“他膝盖受了伤,需要紧急处理一下。”队医有点尴尬,看看他又看看陈濑昂。
陈濑昂趴在理疗床上,头也没抬。
江浩淼也不想为难队医,主动退了出去:“那我晚点再来。”
康复比预计晚了快一个半小时才开始,江浩淼估摸着等他回去戴窈兮已经睡下了,想着今天就在宿舍住,给她发去了短信,让她别等自己,先休息。
等他回到宿舍,已经快12点了。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也许是没看到,或者觉得没什么好回的。江浩淼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洗完澡就躺回了床上。
与此同时,戴窈兮也长叹一口气扑上床。
房间里搬家拿来的箱子摞成小山。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又翻出手机给中介发去消息:“我在桌上落了个文件袋,先放那别动,明天下午我朋友会去拿。”
将手机熄屏,房间又恢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江浩淼看到那个文件袋会是什么反应呢?
戴窈兮禁不住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