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清楚来人后,又失落地敛起目光。
人群里的骚动吸引了寻的注意,她走了过来。
“我来处理,你们忙去吧。”寻开口道,两名保安规规矩矩地下去了。
她歪着脑袋,看看江浩淼,又看看墙上的照片,语气中带着点玩味:“跟我来吧。”
她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示意江浩淼进去。
江浩淼还没搞清楚状况,杵在门口狐疑不决。
“你不就是在坦桑尼亚和姐姐站一起的那个——姐夫?”
江浩淼眼眸一闪:“她和你说的?”
“她从我这拷了照片走,我猜你可能也想留一份。”寻坐下去摆弄电脑。
数据线连上江浩淼的手机,照片被传过来。
竟然是两人的合影!
两人没有对视,在画面里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站着。
戴窈兮直视镜头,在笑,江浩淼一副很酷的模样,侧过头和虚空对视。
“这张照片光不行,所以我没送去参赛。”寻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倒是也不必这样展示你优越的鼻梁和下颌线。一张好好的情侣照,硬是被你老人家凹出离婚cp的故事感。”
那天的情形,江浩淼还记得真切。
他不想被她发现,所以在她转头看过他一次以后,就故意撇开头不看她。
“她来过了?”江浩淼哑着嗓子开口。
“嗯,上午就来了。我还问她怎么不叫你一起来。”
“她……怎么说?”
“她说你训练忙,在队里比赛呢,没空。”
江浩淼只觉嗓子眼堵得慌,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激动、意外、愤怒还是伤怀。
“她还说什么了吗?”
寻摇摇头:“还有就是说她比赛的事,马上就要决赛了,她压力也挺大的,你多照顾她点,我看她比之前都憔悴了,黑眼圈明显了不少呢。”
江浩淼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囫囵应过,然后离开的画廊。
这会儿又不否认和他的关系了?
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牌,轻而易举就能把我耍得团团转。
江浩淼红着眼眶想,他不能再这样谦和温存下去了。
反正他本来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
有了影展的小插曲后,江浩淼也不再汲汲以求地要和她碰面。
他想明白了,反正过年就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不如趁现在好好制定战术计划。
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他是个善于学习的人。
晚上下训后,洗过澡,江浩淼打开AI。
“和前女友闹矛盾——”
不对,她算哪门子前女友。
“被人玩弄感情——”
不对,怎么显得这么卑微。
他猛灌一口水,愣是把农夫山泉喝出了二锅头的味道。
“给女生上药,女生突然就翻脸了是为什么?”他最后向AI发出了指令,仔细想想,戴窈兮的态度转变就是在他给她上药那天。
画面上的小圈转动了没一会,答案就倾泻而出。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你可能感到很委屈、很意外,但我们可以试着从以下几个角度分析。
1.身体脆弱时的防御机制,因为暴露了弱点,让人下意识感到不安和失序感。
2.疼痛引发的情绪应激,疼痛作为强烈的生理刺激会让人感到烦躁,这种情绪可能不是对你的……”
再往下拉,是AI给出的解决方式。
“你应该给她空间、不要追问,反思情景与方式,待她平复,例如一天后再追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有哪里做得不妥当吗?关键是展现出你的温柔细心和对她的在乎……”
江浩淼挠了挠头,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在雷点上蹦跶。
不仅涂药的时候没关心她“疼不疼”,她明明不愿意涂自己还拿医生患者的身份压她,更重要的是,没给她个人空间。
当天晚上他就追进了她房间,还……一晚上没出来。
后来他也没再提过这个事。
这么说她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才屡次三番给自己机会。只不过自己不上道。江浩淼对AI的回答很满意,认为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
知道错哪就好办了。
他关掉页面,心满意足地躺倒在床上,如释重负。
公寓里,戴窈兮还湿着的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将睡衣沁湿一片。
她毫不在意,只认真在日记上标注——
3月7号,决赛。
她修长的指尖划过日历,那么,挑哪一天?
她的生日用的是张芳君和戴华光领她回家的那一天,由不得她做主。再想得长远些,她从生母肚子里出来的日期,也不是她选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被动的人生底色,她注定行运不济、命运多舛,而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不过好在死期能随她心意选。
这大概是她所能想到最宽慰的事。
就选3月12号吧,宜安葬、宜祭祀,也算是个良辰吉日。
正好全国春季游泳锦标赛也在这一天开赛,江浩淼不会留在北京,她的计划将没有变数。
她换了支红色的笔,在12号上郑重其事地画了个圈。
手机里精神科复诊的提醒发了无数遍,她只当没看见。
就快结束了,这一切都不会持续太久了。
——
夜里八点多钟,刚刚结束康复的江浩淼回到房间,没有开灯,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静音模式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了一个严字。
江浩淼只扫了一眼,没有下一步动作。
在连续拨了三个电话后,严高放弃了。他翻出国家游泳管理中心蔡主任的电话,正犹豫着要按下拨号键,江浩淼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严教练,刚才在洗澡没听见电话,您找我有事吗?”江浩淼平静的声线传来。
严高刚才还布满阴霾的脸此刻已被笑容堆满了:“浩淼啊,吃饭了没?”
“吃过了。”江浩淼顿了半秒答到。
“听你这口气就知道你没吃,我正好也没吃,一起去簋街涮个肉?”
“行。地址发我,我打车过去吧。”
“别介呀,我去接你,到了打你电话。”严高很是热情,江浩淼也没推脱,应了下来。
运动员即便在休赛季,也要格外注意饮食,生怕吃进去点什么不该吃的。簋街那家涮肉是队里的前厨师开的,常备些从总局买的肉,运动员们吃起来也放心,所以常常去支持他生意。
一来二去,就成了队里大家聚餐的首选场所。
“您看他现在那个大搞改革的架势,明摆着不就是抢您位置来的,还美其名曰加强一队教练水平!您要是再不反击,过不了多久,这一队可就姓严了!”
江浩淼跟着严高走进去的时候,陈濑昂正对着申荣辉高谈阔论,将杯子敲得邦邦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来了人,申荣辉忙制止住陈濑昂。
严高却像是没听到,对着申荣辉客气地打了招呼:“申教练好,这么巧,你们也来吃饭。”
“严教练,一块吃?”申荣辉反应也快,就要招呼服务员加两套餐具。
“谢谢申教练,还是下次吧,我订了包厢。”严高笑道。
江浩淼则全程抱臂站在一旁,俨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见风使舵。”陈濑昂狠狠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
——
进了包厢,严高张罗着点菜,又是关心他吃不吃辣、又是问他爱吃什么肉。
“我都行,教练您点就好。”江浩淼道。
铜锅端了上来,严高马不停蹄地涮菜涮肉,还给江浩淼夹到碗里:“这个好吃,多吃点。”
纵是相处有段时间了,江浩淼对于他这份热络也还是浑身不自在,他挺了挺身子:“严教练,您有话就直说吧。”
严高这才停下动作,他看了江浩淼一眼,后者依旧是神情淡漠地吃了口菜,但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场反而让他有些窘迫。
“那我就直说了。”
江浩淼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你在队里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却连奥运金牌都没拿到就退役,也太可惜了。我想着就你如果愿意再拼一把,我能去跟队里和中心沟通,争取让你再参加一届奥运,拿块金的再退役,到时候再看能不能留队。”
“严教练,我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不如以前。队里还有其他有潜力的苗子更值得培养。”江浩淼抬眸那一瞬,眼神锐利如刀,只持续了一秒就淡了下去,恢复平时那副疏离的模样。
但就是那一瞬的眼神,让严高怀疑他早就看透今晚他的来意。
也好,和聪明人打交道总归轻松。
“我是你的教练,我说你行你就必须行!”严高端起茶杯和他一碰,见江浩淼没有回答,他便当他是默认了。
“不过说到年轻一代,倒还真有几个不错的苗子,有机会你这个做师兄的也要多带带,拉他们一把才是。这不就是我们一直说的传承嘛,一枝独秀不算本事,百花齐放才是目的。”和领导们处得多了,严高讲话也总拿腔拿调。
江浩淼虽然看不惯,却也没说什么。
“文凯这小子啊,是我从省队一手带上来的,天赋在年轻一代里也算是突出,技术也先进,就是成绩一直算不上稳定。”
赵文凯,青奥会男子400米、4×100m 混合泳接力冠军,打破了赛会纪录。
严高正是凭借着他的成绩,顺利升任二队主教练。
“既然严教练都说了,往后我肯定会多关注。”江浩淼倒是给了他这个面子,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现在你俩都需要一个成绩来让队里信任你们的能力。我看下个月的队内选拔赛,你们两个一组,强强联合是最优选。”
江浩淼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直视他,微微蹙了下眉。
队内选拔赛向来是以个人为单位进行的,哪来的分组一说?
“浩淼啊,你就相信我,别的不用担心,好好游就行。”严高拍了拍他的肩,笑得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