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荣辉原本很少在这种时候给队员开会,该说的、不该说的,比赛之前都已经说过无数遍。
临时的战术布置和分析会在他看来,只会徒增队员们的心理负担。
但这次他破例了。
江浩淼和陈濑昂,一前一后进了他的房间,用陈濑昂的话来说,申公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团黑气。
黑气瞬间变成一双大手,紧紧勒着自己的脖子,仿佛瞬间就能让人窒息。
很长时间申荣辉都没有说话,他在努力试图调整情绪。
很遗憾,当他操起桌上那本运动员手册,劈头盖脸砸向陈濑昂时,导火索终于还是爆发。
“都翅膀硬了,学会搞个人主义了!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国家荣誉!赛前有没有反复跟你们说过,要注意节奏,相互配合?”
“申教练,您听我解释……”
“你给我闭嘴!我不听你狡辩!”
见申荣辉是真的怒了,陈濑昂缩起了脖子,不敢再继续吱声。
“还有你!”他目光如利刃,陡然一转,直直刺向江浩淼。
“你别以为一句事不关已就能撇清,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把你的清高和自大通通给我收起来!”
“申教练,这次真不关浩哥的事……”陈濑昂道。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陈濑昂只好作罢,低着头又听他训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反正结果是好的。我俩都进了决赛,这可是近十年以来最好的成绩了!”
他笑着打哈哈,想把这件事揭过。
申荣辉差点没被他气得喷出一口老血,他指着陈濑昂:“滚!你给我滚出去!”
见情况不妙,陈濑昂赶紧夹起尾巴溜了出去。
他可不想继续待下去,还是等申公豹气消了再来找他比较明智。
房间里只剩下江浩淼和申荣辉两个人,前者单手插兜,无所谓地勾着脚,后者坐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你没什么要说的?”
江浩淼摇摇头。他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什么。申荣辉作为国家队教练,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申荣辉深吸了口气:“你要记住,你们是一个集体,在这里,没人能够独善其身。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你自己回去好好总结一下。”
江浩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完,推门出去了。
申荣辉拿起被调成静音的手机,一打开,红色的大字很醒目,有五个未接来电,还是同属一个号码的。
——
陈濑昂在餐厅门口踱步,见江浩淼过来,他赶紧站直,做了个请的动作。
“晚上八点的决赛,你还不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我不是在等浩哥你吗。”见江浩淼面色如常,陈濑昂稍稍松了口气。
俩人一起走进餐厅,径直来到中餐区。
“浩哥,我之前说的那些屁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都是乱讲的……”
“赶紧吃,吃完了休息。”江浩淼打断道,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面。
他这种往日里惹人烦的冷淡风格,陈濑昂今天都觉得如沐春风。
看来他没生气,陈濑昂美滋滋地给他夹了块鱼:“浩哥多吃点,筷子我还没用过的。”
江浩淼眼皮一抬,瞟他一眼,没接话。
“浩哥,为了将功补过,我回去仔细分析了一下进决赛的那几个人,硬实力都特别强,论转身、论冲刺,我们都不占优势。”
“嗯。”江浩淼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近几年的泳坛,美澳是绝对垄断式的优势。技术先进、人才储备强,在金牌榜上从不居于人后。
“所以我们要在前100米压住他们,只有拉大前程的优势,才能弥补后面的不足。”陈濑昂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包子在盘子里排成一排,模拟比赛,“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们只要……”
没等他讲完,江浩淼夹起那个遥遥领先的包子咬了一口:“怎么压。”
陈濑昂的表情黯淡下来,都是国际顶尖选手,想在前一百米就能压制住对方谈何容易。
“首先,浩哥你的出发反应那是无人能敌,体能也好。我冲刺快。”陈濑昂故作轻松,笑得很夸张,“总之,我们要有这个信心!只要坚信我们能赢,就一定可以!”
都开始采用精神胜利法了。江浩淼翻了个白眼,起身先去放盘子。
这场比赛要怎么赢,两人心知肚明。
——
“想要确保夺金,方法只有一个……”
听着电话对面的指示,申荣辉良久没有说话,他从落地窗望出去,整个城市都已入夜,几栋高楼仍旧灯火通明。
“可是——”申荣辉试图争辩,对方却很坚定。
“凡事都需要有人要牺牲小我,毕竟要顾全大局。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抓紧时间找他们谈话!”
“牺牲一个,保另外一个!”
这句话在申荣辉的脑海中盘旋,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也是运动员出身,他比谁都更知道这句话的残酷。
运动生涯何其短暂,上头人一句小我,就能扼杀无数个运动员的梦想。
打开微信,陈濑昂和江浩淼同在置顶,一前一后。
犹豫良久,他点下了发送键。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
“你找我。”江浩淼站在门外。
“找你聊聊。”申荣辉拉开门让他进来。
“白天不都聊过了。”江浩淼径直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申荣辉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二十九了。”申荣辉递过去一瓶水。
“嗯,老了。”江浩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游不动了。”
“你小子,在我面前说自己老,那不是变着法子在骂我?”申荣辉笑道。
“您在我这个年纪,都退役了。”
申荣辉斜他一眼:“你怎么不说,我在你这个年纪,都结婚了。”
江浩淼嗤笑一声:“行了,聊正事吧。”
接到申荣辉的消息,他就知道他找自己的原因。
他要用Pacer战术。
简单来说,就是以扰乱对手节奏为目标,在前程极速冲刺。
江浩淼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样赌一把是很值得的。
从教练的立场上来说,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他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牺牲的总是他。
“……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状态怎么样。”申荣辉说道。
装什么装,江浩淼的唇边带着讥讽。
“明天决赛放开了游,不要执念太深,用平常心对待就好。”申荣辉继续道。
“知道了。”江浩淼抱臂而坐,想看他什么时候才切入正题,申荣辉却起身送客。
“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调整好状态。”
江浩淼愣了一刹,稀里糊涂地站起身。
他不是来说技战术的?
“还舍不得走?想听我再说教两句?”申荣辉打趣道,“你小时候最讨厌被我叫到办公室来训话,情愿跑两个一万米。”
江浩淼离开的背影,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但在申荣辉眼里,还能和当年的那颗小豆苗重合。
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昂着头,对他说:“我一定能成为奥运冠军的!”
——
游泳馆里早已被观众填满,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级台阶,连过道边都挤满了站着的人。
几十台摄像机像长颈鹿一般,从不同方向探出头来,镜头齐刷刷对准出发台。
参加决赛的运动员们,在场边做着热身,俯身压腿,伸展摆臂,也有人站在起跳台后,反复模拟起跳动作。
按照国际比赛规则,预赛第六名和第八名的江浩淼和陈濑昂,被分配在第七和第八泳道。
道次都不算优。
看得出来两人都很紧张,不断做着深呼吸来调整节奏。
看台上,申荣辉的紧张也丝毫不亚于两人,他手里紧握着那只半新半旧的秒表。
总裁判吹响了连续而短促的哨声,运动员们纷纷脱下外套、摘掉耳机。
江浩淼将披在肩上的浴巾拿下,脸埋在里面,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入选国家队后,父亲给他买的。他拿下第一块世锦赛金牌,就是和这块浴巾一起。
从那以后,这块浴巾就成了他的幸运物。
长哨响起,所有运动员都站上了出发台。
江浩淼走上出发台,他没有立即俯身,而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他闭上眼,又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率降下来。
隔壁泳道有人跺了跺脚,他没有睁眼,应该是陈濑昂。
这是他惯用的热身姿势。
“Take your marks”
江浩淼俯下身,双手抓住台沿,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瞬间划开了凝固在泳池上方的寂静,紧接着,泳池上方掀起浪花,所有运动员都鱼贯而入。
江浩淼双手推台,两腿猛蹬,整个人就像支离弦之箭,弹射出去。
与此同时,申荣辉按下了手中的秒表,在心中祈祷。
第一次转身,江浩淼排在第四,陈濑昂已经来到第一,领先第二的美国选手接近三分之一的身位。
第二次脚掌触到池壁的一刹那,身体本能的蜷缩、翻转、蹬出。
摆臂、换气、再摆臂,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水声。那是右手入水时,水被劈开的脆响。
换气时,那名法国选手已经落在身后,江浩淼上升到了第三。
他看着前面水花越来越近,知道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近——第四道的美国选手和陈濑昂。
直到一百米过后,三人位置没任何改变。看台上的观众,都拼命为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呐喊助威。
江浩淼依然保持着自己惯有的节奏,他坚信只要能死死咬住,最后一百米自己依然有反超他们的机会。
二百米,陈濑昂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美国选手并没有超过去,他也始终保持着属于自己的节拍。
二百五十米,位置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三百米!
江浩淼开始加速,美国选手开始加速,陈濑昂和其他几位选手,同样也都在加速。
申荣辉死死盯着泳池,第三百二十五米,他敏锐地发现,江浩淼划水频率降了,说明他累了。
“顶住!咬牙顶住!”申荣辉在看台上默念,期望这份信念能传到徒弟的耳朵里。
最后一个五十米!
排序没有改变,但江浩淼已经缩短了与美国选手的距离,而美国选手也缩短了和陈濑昂的距离。
申荣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发现江浩淼的手入水角度发生了偏移。
现场直播,解说员充满激情地呐喊:“不愧是新生代小将,陈濑昂依旧保持第一的位置!我们的老将江浩淼已经追上来了!看样子有望超过美国选手!接下来是最后一次转身!”
糟了!
江浩淼感到肩胛骨一阵钻心的剧痛,似乎有电钻正在从内往外拆卸他的骨肉。更要命的是,即便他有忍着疼的决心,肩部活动范围也受到限制,根本做不了大幅度的摆臂动作。
隔壁泳道冰冷的浪花打过来。
难道——
噩梦要在现实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