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街头,掀起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欧锦赛在罗马举行的新闻轰轰烈烈,戴窈兮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究竟想侥幸躲过他,还是侥幸再见一面,戴窈兮自己也说不清。
入了初冬的罗马已经有丝丝凉意,戴窈兮却出了一身汗,浸湿白色衬衣。
硬跑是肯定跑不赢的,戴窈兮决定换个策略,往人多的地方钻。
下午六点,正好是傍晚敲钟的时间,提醒大家晚祷即将开始。
市中心的大教堂底下已经聚集起很多围观群众,戴窈兮像只泥鳅,滑进人群,江浩淼在后面穷追不舍,他人高马大,不如戴窈兮那般灵活,但胜在视野开阔,即便和戴窈兮之间隔了两排人,他也能精准定位到她。
“我们聊聊!”江浩淼的喊声跨过人群。
戴窈兮分不出神来回应他,她很迅速地朝后瞟了一眼,人潮里,江浩淼的头起起落落、阴魂不散。
“小心别摔到!”江浩淼的声音始终不远不近,和她保持在五米左右。
这样下去不行!
“哇!大家快看!是中国游泳队的江浩淼!好帅啊!”戴窈兮在人群里猛嚎一嗓子。
大教堂下起码有一半是中国人,里面又有大约一半是专程来看欧锦赛的。
江浩淼的魅力那可不是盖的,国内但凡是他参赛的场次,场场爆满、票供不应求,微博数据比当红流量还好,成绩好、长得帅,妥妥的涨粉利器。
“真的是江浩淼!”
“江浩淼,请问可以和你合影吗?”
“比赛加油!!!健康完赛!!!”
“你本人比荧幕上还帅!”
涌上去一群人将江浩淼团团围住,他眼睁睁看着戴窈兮消失在道路尽头。
戴窈兮穿过商场,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发现身后早已没有江浩淼的身影。
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久久不能平静。
心中除了还未完全消除的紧张、慌乱,似乎还有一丝失落。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戴窈兮,你清醒点!你就这么贱,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被自己掐醒,猛然回神。
是啊,都已经痛过一次了,难道还不长记性、还要重蹈覆辙?
——
准时回到酒店,江浩淼在手机里翻出温许许的微信。
“抱歉打扰了,我想问她有没有和你提到过我?”
“江先生,你问这个干嘛?”温许许站边站得很清楚,作为戴窈兮的闺蜜,她不能轻易透露她不想透露的消息。
“我在罗马偶然撞见她了,她似乎很不想见到我,我想问问原因。”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你恐怕得自己去问她了。”温许许的拒绝礼貌而坚定。
“她换了电话号,我没有。”
“不好意思,她没给你,我也不太方便给你。”
看着温许许的消息,江浩淼叹了口气,她的朋友对她果然真心。
“不过你或许可以和她当面聊聊。”下一条消息很快弹进来,“过年来我们家一起吃饭吧,我也邀请了戴窈兮。”
江浩淼忙发消息过去道谢。
他像是在海里随风逐浪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重新有了盼头。
“不用谢我。戴窈兮不是会对别人蛮横无理的人,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你还是仔细想想这个吧。”
江浩淼盯着屏幕许久,是啊,他也知道,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可那个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他隐约感到不安。
如果在吃饭之前还找不出来,他们大概真的就要结束了。
——
和大多数参赛者选择的大变活人、分割人体等大型舞台魔术不同,戴窈兮要挑战的是近景魔术。
她将一副扑克牌摊开在桌上,开始了今晚的表演。
“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初恋,Ta符合你所有的想象。””戴窈兮指尖轻巧一弹、牌面的花色瞬间变幻,“可那段经历转瞬即逝。”又一弹,牌的正反面在眨眼间对调。
“记忆只留在了你一个人的脑海中,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她将一张牌凭空放入未拆封的矿泉水瓶中,“看到一家咖啡店,你会想起你们坐在里面约会的时光,”边说,竟然边从矿泉水瓶底部拉出了一张牌,“翻到共友的朋友圈,你会好奇对方的近况。”
她再次拉出一张牌,瓶身却依旧完好无损。
最后一整副牌都出现在她手上,她将矿泉水瓶拧开,倒出里面的水以证明没有动手脚。
“你会想,或许这个人你永远都得不到,只有在梦里才有机会拥有。而你们经历过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她把牌握在手里,吹了一口气再打开,整副牌全部变成白纸。
“但各位有没有想过,这才是最坚实长久的拥有。他住在回忆里,才能被你牢牢握住。”
她示意大家张开手,花色已经印到了每位观众的手上。
台下爆发出讶异的惊呼,紧随其后的是雷鸣般的掌声。
凭借着无可挑剔的技艺和精湛的口才,一个一个魔术被她用有巧思的小故事串联起来,最后以总分第一的成绩顺利晋级。
听到结果被宣读的那一刻,戴窈兮站在后台的走廊上松了口气,她浑身脱力,唯有靠着门才能勉强站住。
就快好了。
她的计划,就快到最后一步了。
——
同一时间,游泳馆里,江浩淼站上出发台,深吸一口气。
发令枪响,他跳入水中。
蹬腿、摆臂、触边、转身,他按照教练布置的技战术在执行。
“哇,再次回归国际舞台的江浩淼个人能力也是提高了不少,前程就冲得这么猛了。”
“在江浩淼旁边的是他的同门师弟,陈濑昂,巴黎奥运会男子400米自由泳的金牌获得者,也被大家认为是能从江浩淼手里接过国家队这面大旗的人。”
解说给观众们详实地介绍道。
江浩淼和陈濑昂分别以预赛第六和第八的成绩压线进入决赛。
是时隔十年,中国队第二次能同时有两名队员进入欧锦赛男子400米自由泳的决赛,有望实现包揽冠亚军的历史性突破。
和兴奋转播的体育记者不同,江浩淼看起来却并不十分高兴,他拧着眉头,进了更衣室。
陈濑昂也跟了进去。
“你怎么回事?说好的跟住斯尔昆就行,你他妈前程加什么速?”江浩淼把毛巾往陈濑昂身上一摔,质问道。
昨天夜里,申荣辉将他们两人叫到房间来。
“这次你们的预赛分在同一组,A组。欧锦赛冠军、奥运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也几乎都分在这个组。江浩淼,你在边道,视野不好,到时候跟着陈濑昂的节奏。”申荣辉又转过头,“陈濑昂,你边上是斯尔昆,只要能全程跟住他,你俩稳进决赛。”
陈濑昂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到正式比赛时,第一个转身刚过,他就把速度加了起来。
江浩淼被迫跟着他加速。
到了后半程,陈濑昂受体力限制,降速特别快,对于江浩淼来说,不仅完全起不到参照作用,还打乱了他的比赛节奏。
最后是靠着个人实力硬顶下来的。
“练习的时候也好好的,你到赛场上发什么疯?”
“练习是练习!比赛是比赛!到了比赛场上,就该把教练的话全忘掉,随机应变。”陈濑昂也分毫不让,“我昨晚分析了斯尔昆这个赛季的表现,他后程加速特别猛。我们要是不提前起速,最后肯定跟不上!”
“那你也应该提前和我说一句!商量技战术的时候,你一个屁都不放!上了赛场,就我行我素!你当你自己是谁?”
“我也是今天在场上临时决定的,斯尔昆今天开场尤其慢,但我看他旁边的诺亚一开场就冲了出去,我怕斯尔昆另有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自作主张,我们俩差点都他妈进不去决赛!都要滚蛋!”
“那我能预知赛场上的事吗!我会故意想输吗!我不也是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最好的办法吗!”
“要你选择了吗!”江浩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按说好的来啊!你听不懂人话?”
“实际情况有变也要按说好的来吗!”陈濑昂吼回去,“你那么听教练的话,你拿到奥运金牌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他俩的关系在队里一直不算差,当过好几年的室友,无论是性格还是生活作息,都还算合拍。
休假时,还能约着一块运动吃饭。
但两人彼此也心照不宣,这只是面上。
属于截然不同两个派别的两人,关系又怎是三言两语能概括得全的呢。
陈濑昂隶属于传统强队——浙江队,每年都向国家队输送大批人才,经费充足不说,总局里很多领导都是浙江队出身的,自然会偏袒他们自己人一些。
江浩淼则是吉林队在国家队的独苗苗。
在他为康复发愁的时候,浙江队已经为陈濑昂组建了专家团队。
在他还经受着上一代“超负荷训练”传统思路的荼毒时,已经有高科技设备分析陈濑昂的弱点、制定出科学的训练计划。
他拥有很多他没有的资源、机会,他身后有很多人,但他没有。
甚至于他能和很多浙江队上来的人大吐苦水、说训练如何如何不容易,江浩淼只能一个人咬牙坚持。毕竟吉林队除了他没别人了。
到最后,他居然连申荣辉也要抢走。
江浩淼收敛了神色,又恢复平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他的心里生出厌弃之感,不是对陈濑昂,而是对他自己。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嫉妒,嫉妒陈濑昂有金牌,而他没有,以后也可能没机会有了。
他对于这种感情感到羞愧。
同为队友、同为中国队选手,他应该为他取得成绩高兴,而不是在这里打自己的小算盘。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在这种高压的竞争中,谁又不会生出些微妙的感情呢。
陈濑昂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得体。比完赛本就大脑缺氧,两人一吵,话赶话他就说出来了。
“浩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得没错,我不是金牌得主,不如你。”
江浩淼扔下一句话,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