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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苏文(64)下

七月的燕园暑气氤氲,蝉鸣依旧聒噪,抬眼望去,静园那一方碧绿如毯的大草坪静静铺展在眼前,草木葱茏,生机盎然。我伫立在廊下,望着那片温润的绿意,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就连老严,那个除却我与婉清之外,唯一将海天视作亲生儿子一般疼惜、庇护的人,如今也终究在岁月流转里,寻到了新的情感寄托。

海天失踪两年之后,经由两位文坛挚友的引荐,老严结识了如今的妻子晓蓉。她是昔日著名爱国实业家的后人,出身书香门第,虽比老严小上十三岁,却与他有着极为相似的人生际遇。那段风雨严酷的岁月里,她同样饱受不公际遇的磋磨,在灰暗的日子里苦苦煎熬,也经历过一段破碎不幸的婚姻。我与婉清曾专程与晓蓉小坐交谈,不过寥寥数语,我心底便已然笃定,她便是老严漂泊半生、苦苦寻觅的灵魂知己。果然,二人一见投缘,心性相通,情意相契,在那一年的五月喜结连理。

婚礼那日,素来极少出席各类应酬庆典的我与婉清,特意亲自前往现场道贺,并送上一只盛满洁白百合的花篮。花篮的丝带上,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苏文、林婉清、章海天同贺。

老严目光掠过“章海天”三个字时,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抬眼看向我们,神色微微不自然,那份藏在眼底的歉疚,几乎一眼便能看透。我缓步走近,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若是海天知晓这个喜讯,无论身在何处,必定是最为高兴的那一个。”

听闻此言,老严猛然咬住下唇,心头沉甸甸的歉疚,渐渐化作了脸上的动容与释然。

婚后的日子,老严对晓蓉体贴入微,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老严发觉晓蓉天生自带文笔灵气,有着极佳的散文创作潜质,便悉心鼓励她提笔成文,将半生浮沉、所思所感与心底情怀尽数付诸笔墨。自此,晓蓉便在老严的悉心指点下,潜心研习散文创作。每一篇文稿落笔成型,老严都会亲自工工整整誊抄一遍,再逐一投往各家杂志社。那些文字情真意切,文风朴实灵动,很快便陆续刊发问世,其中几篇更是斩获了“冰心文学奖”等奖项。蛰伏半生,晓蓉终于圆了自己的文学梦想,心中自是欣喜万分,待老严也愈发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这一对迟暮相守的恋人,日子过得恬淡温馨、有滋有味。那种从未有过的幸福,终于绽放在老严花甲之年的眉眼之间。看着半生颠沛的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安稳温暖的归宿,我们一众老友皆是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欣慰。可每当静心转念,想到那个曾经最敬重、最牵挂老严的海天,至今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与婉清的心头总会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与怅然。

晓蓉时常要远赴香港处理相关事务,二人分隔两地之时,老严便以笔墨寄情,鸿雁传书。一纸家书,动辄洋洋洒洒千余字,行文随心随性,反倒比治学著论、撰写学术论文还要酣畅淋漓。有一回,几名学生登门拜访,围在书房闲话求教。眼尖的学生无意间瞥见书桌上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书,刚悄悄看上几行,便被老严及时察觉。他耳根微微泛红,慌忙将信纸收妥藏起,那般羞涩局促的模样,哪里像是德高望重、沉稳端严的资深教授,反倒像个情窦初开、心事被人撞破的少年人。

可即便他动作迅速,信中一段深情文字,还是悄然流传了出来:

“人的一生,大概要进行无数次各种各样的选择。我这大半生所做的最满意的一次选择,就是选择你做我的妻子。如果上帝逼迫我选择一千次,那么直到第一千次,我都永远选择你——卢晓蓉。”

那段深情款款的文字,几经辗转传到竹吟居,立刻成为我和婉清茶余饭后的笑谈。婉清端着一盏清茶,唇角噙着俏皮的笑意,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语气里满是打趣:

“哎哟喂,真没瞧出来,咱这位一向端着架子的‘老过’,私底下还能写出这么肉麻的情话,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说老头子,回想咱们年轻那会儿,就算感情最热乎的时候,也没听你说过这般腻歪的话。当年追我的那些人,还有偷偷往竹吟居塞情书、惦记着你的那些姑娘,怕是也写不出这么火辣的字句吧。老严平日里看着那么古板严谨的一个老学究,写起情话来倒比谁都敞亮。看来啊,再高冷的读书人,遇上知心的伴儿,骨子里那点柔情,也是藏不住的。”

说着,她幽幽叹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宇间染上一抹淡淡的怅然,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与感慨:

“唉,我看啊,他现如今彻底泡在甜甜蜜蜜的小日子里,怕是早把海天抛到九霄云外去喽。”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闻言神色微微一敛,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肩头,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通透的感慨,“老话讲得好,孝顺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更何况,海天自始至终,都只唤他一声严伯伯,从未改口叫过一声‘爸’。可晓蓉不一样,她是老严这一生里,唯一真心爱过、也真正懂他的女人。”

顿了顿,我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咱们失去海天陪伴,好歹还有彼此相依度日。老严半生漂泊,孤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晚年才有了一份归宿。咱们哪能苛求他一辈子沉陷在对海天的念想里,凄凄凉凉地过完往后余生呢?”

婉清闻言微微颔首,手中团扇轻轻搁在桌沿,眉宇间依旧萦绕着那一抹化不开的怅然:

“理儿倒是这么个理儿,我心里也明白。老严这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晚年能得一知己相伴,本该好好享福。可一想起从前海天对他那份无微不至的照料,那些掏心掏肺的好,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就总憋着一股子不得劲儿。虽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别扭,可它实实在在搁在心里,怎么都排解不开。”

她轻轻蹙着眉,语气低缓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这人心啊,就是这般古怪,想牢牢记住一个人,难上加难,可真要转头忘掉一个人,倒是快得让人心里发冷。”

我端起手边清茶,不由得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别说你心里不得劲儿,老严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你看他每每陪着晓蓉在园中散步,迎面撞见咱们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局促,尴尬得就像做错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其实细细想来,他何错之有?不过是心底始终放不下对海天的那份歉疚,总觉得自己在海天下落不明之时,独享了人间温情,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便是对那个真心待他的孩子一种无声的辜负。”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婉清,神色平和而笃定,语气缓缓铺开:

“不过,你要说老严把海天忘了,那可真是冤枉他了,他每每撞见我们时,那躲闪局促的眼神,恰恰最能说明,海天从来就没有从他心底真正淡去过。再说你忘了?今年春节,钱理群夫妇来竹吟居做客时,曾说起过一桩旧事。老严结婚这两年,平日里对晓蓉一向体贴温和,从未红过脸,唯一一次真正动了脾气、冲着晓蓉发火,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海天?”

话音落下,婉清顿时咬住了嘴唇,似乎和我一样,在脑海中回忆起钱理群夫妇登门闲谈时绘声绘色讲述的那一幕。

那是老严与晓蓉成婚的第二个深冬。一日傍晚,夫妻二人外出归家,老严脖颈间依旧围着海天给他买的那条Maison Montagut羊绒围巾——每到一入秋,老严便围上它,直到第二年天气转暖才摘下,数年来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那天进门之时,晓蓉随手想替他取下围巾,一时不慎,锐利的指甲悄然勾住了羊绒细腻的纹路,边角处当即扯出一道细密的脱线。虽不算破损严重,却格外刺眼。

老严神色骤然一沉,眉宇间的温和瞬间褪去,下意识抬手护住那条围巾,指尖轻轻拂过那一道脱线,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与怒意,声调也不由得沉厉几分:

“你是怎么搞的?做事怎的这般毛躁,半点不知小心分寸?”

晓蓉闻言,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一眼那条略显陈旧的围巾,全然不解他何以动怒,语气里自然带着几分轻描淡写:

“哎哟,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一条过时的老Maison Montagut款嘛,值当你发这么大脾气?明儿我去香港,顺手给你捎一条最新款的,不就得了?”

这话彻底戳中了老严的心底底线。他猛地抬眼,周身气场骤然冷了下来,脊背挺直,目光中的心疼和怒意化作了带着压抑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买一条?你赔得起吗?别说一条新款,就算是一千条、一万条Maison Montagut,也抵不上这一条的半分分量!”

晓蓉顿时愣了愣,眼底泛起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歪着头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戏谑: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哟,瞧你宝贝成这副样子!听你这话,难不成这旧围巾,是你从前哪位心上人送的?在你心里,竟比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金贵?”

老严闻言,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凛然,胸膛剧烈起伏,气意翻涌,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语不惊人誓不休的决然:

“没错,他,正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心上之人!这条围巾,正是他在巴黎,花了整整一个月的课时费买来送给我的。”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发颤,压抑数年的情愫尽数翻涌出来:

“从前那些日子,他变着法子为我下厨做饭,无微不至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日夜相伴,陪着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漫漫长夜。如今他纵然离开我数年,可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温暖入心的瞬间,从来没有在我心底黯淡过半分!”

说着,老严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无比,字字千钧:

“卢晓蓉,我告诉你,他不是我曾经的心上之人,而是我一辈子永远的心上之人。这一生,能让我甘愿以命相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他!”

彼时二人正站在楼道门口,老严心绪激荡,声音洪亮坦荡。这番肺腑之言毫无遮掩,清清楚楚回荡在整栋楼宇之间。他素来性情清和,独居多年,婚后更是待人温厚,夫妻一向和睦,从未有过这般当众争执动怒的时候。一时间,楼上楼下不少邻里都被惊动,一扇扇房门悄然掀开,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楼道之中。恰巧钱理群夫妇正行至楼梯中段,这一幕激烈争执、这一番深情“告白”,尽数落入二人眼底和耳中。

此刻的晓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五味杂陈。错愕、委屈、羞恼、尴尬,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齐齐涌上心头。她怔怔望着盛怒之下言辞决绝的老严,眼圈泛红,又气又羞,又恼又茫然,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一时语塞,进退两难,只觉得浑身局促,无地自容。

眼看场面越发难堪,僵持下去只会徒增尴尬,钱理群夫妇连忙快步上前,一边温和示意邻里散去,一边连拉带劝,将情绪激动的老严与满心羞恼的晓蓉一同劝进了屋内。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二人先是柔声安抚心绪难平的老严,待他稍稍平复,又悄悄将一头雾水、满心委屈的晓蓉引至另一间屋子。他们将海天与老严之间那份超越寻常师生、近似父子的深情厚谊,将海天从前对老严无微不至的照料,将老严在那段灰暗岁月里,全靠着这份温情才撑了下来的过往,一一细说分明。晓蓉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这条旧围巾背后,藏着怎样一份沉甸甸的念想与羁绊。她当即走出房间,郑重向老严致歉。之后又多方寻访,寻得一位手艺卓绝的老织补匠人,用心将那条围巾复原得天衣无缝,宛若从未受损一般。老严见她真心悔过,又这般用情用心,心底积攒的那几分火气,也缓缓消散,最终彻底原谅了她。

如今想起这段往事,婉清脸上郁结的怅然一点点散开,眉宇间渐渐浮起几分通透的理解与释然,可嘴上却依旧不肯轻易松口,带着几分嘴硬的执拗,开口说道:

“这么一想,咱们要是真说老严把海天忘了,那确实是冤枉他了。可自打他身边有了晓蓉,一切就都不一样喽。别看他话说得那般漂亮,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还真不一定能做到。他说愿意拿命去护着海天,这话放在从前,我是百分百信的。可如今啊,这话就得打上几分折扣了。”

她微微蹙着眉,语气直白又清醒:“你好好想一想,别的暂且不提,倘若有朝一日,晓蓉和海天同时身陷险境,只能二选一,要他拿命去换其中一个,你说,他最终会偏向谁?”

我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身旁嘴硬心软的婉清,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劝解:

“老伴儿,你这就是在钻牛角尖了。这不纯属瞎抬杠吗?你这个假设,就好比假如你和海天同时遇到危难,要我拿性命二选一,你让我又如何抉择?”

“那有什么可犹豫的?”

婉清当即拍案而起,带着几分又急又嗔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眉头微蹙,语气掷地有声,分明是觉得我这话问得太过糊涂:

“当然是保海天活着,咱们两个一起去死。做父母的,哪有让孩子去送死,自己苟活于世的道理?这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根本用不着半分犹豫。就照着老严那句肉麻话说——如果上帝逼迫我选择一千次,那么直到第一千次,我都永远会选择海天。我敢这么说,我相信你也敢。可他老严,敢拍着胸脯子给出这样笃定的承诺吗?”

我闻言微微一怔,心底骤然沉寂下来,忽然发觉,婉清这番看似执拗的话,实则句句在理。沉吟片刻,我才缓缓理清其中的症结,轻声解释道:

“老伴儿,咱们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做出这样的选择,只因为我们是海天真正的至亲父母,海天就是我们此生唯一的牵挂与寄托。我们都愿意为他豁出性命、倾尽所有,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从来都是与海天紧紧拧在一起的。”

“而老严呢?虽然从未听过海天唤他一声‘爸’,他却早已在心底把海天视作亲生儿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年他为海天所做的一切,付出的心血与担当,丝毫不比我们少。可就算他本心愿意为海天舍生忘死,晓蓉却未必能够认同。她与海天素昧平生,没有半分深情羁绊,凭什么要她心甘情愿豁出性命去保全一个陌生的晚辈?又凭什么,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为了另一个人奔赴险境、舍弃余生?”

“对喽,根子就在这儿!”

婉清急忙接过话茬,语气直白又通透,带着看透人情世故的苍凉:

“晓蓉心里不情愿,老严便注定会犹豫。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一腔孤勇,而是肩上多了一副担子,心里多了一份牵绊。往后他行事,便再也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一意孤行。他会顾虑枕边人的感受,会顾及眼前安稳的生活,会在情义与安稳之间反复权衡、左右徘徊。”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而克制,没有半分苛责,只有客观入骨的现实:

“说得残忍一些,这世间人情,向来都是有了后妈,便容易生出后爹。我可从来没有半分要指责老严的意思,这些年他为海天尽心尽力,早已倾尽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我只是在说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人情常理:一个人的真心,可以同时装下两份深情,但一个人的性命与余生,终究只能托付给一个归宿。从前他孑然一身,四海无牵无挂,海天便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如今他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朝夕相伴的爱人,那份义无反顾的孤勇,自然而然,便会悄悄打上折扣。这不是人心凉薄,只是岁月与生活,给每个人都套上了身不由己的枷锁罢了。”

我望着她眼底沉沉的怅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沉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人情世故的通透与唏嘘:

“这也不仅是生活的枷锁,更是他往后余生,一份全新的情感寄托。海天迟迟没有音讯,始终漂泊在外,老严那颗空落落的心,总得找个地方安放落脚。更何况,海天给予他的,自始至终都是暖入心底的亲情,可你要知道,最能抚平半生孤寂、慰藉人心的,从来都是朝夕相伴、入骨入心的爱情啊。”

婉清闻言缓缓颔首,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同:

“哎,老头子,你这番话,算是说到骨子里去了。”

她微微侧身,手肘轻倚在窗沿上,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燕园暮色,神色怅然又感慨:“你看海天离开咱们这五年,咱竹吟居哪有一点乐趣?每一天都是在煎熬。咱俩之所以能咬牙撑到如今,不也正是靠着这份相守相依的情爱,彼此取暖,才熬过来的吗?”

她轻叹了一声,语气自然而然顺延下去,带着几分看透人情的唏嘘:

“咱且不说老严了,就连楚江吟那小子,不也是一个道理?当初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感慨往后纵然留在竹吟居潜心治学,少了海天与他一同读书论道、争辩切磋,再高深的学问也索然无味。可你看如今呢?自从身边有了商采薇相伴,他做学问比谁都有滋有味。眼下爱情学业双双圆满,整日春风得意、神采飞扬。情爱足以填补心底所有的空缺,昔日肝胆相照的知己,自然而然也就慢慢淡忘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郁结,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愤愤:

“可最让我意难平的是,商采薇原本就该是咱海天命定的姑娘,却偏偏被他楚江吟钻了空子,硬生生抢了去。就像当年那个本该属于海天的第一名额,被他用阴谋诡计暗中夺走一般。想起这些,我这心里啊,就怎么想都觉得憋屈,怎么想都万般不甘!”

我望着婉清愤愤又不甘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颤。楚江吟与商采薇,恰如老严和晓蓉一般,两段因爱情生根的安稳,落在我眼里,竟让我陷入同样难言的心绪——既慰藉,又酸楚。

思绪不觉飘回海天失踪那年的九月,刚刚本科毕业的楚江吟与商采薇,一同拜入我门下,成了我的研究生。商采薇来报到的第一天,我便特意领着她,一路走进竹吟居,正式引见给婉清。

婉清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抬眼瞧见商采薇的那一刻,本是温和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灯火骤然点亮的窗棂,光彩灼灼。她快步上前,一把轻轻攥住商采薇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拉着她往堂屋走,嘴里不住地问长问短,从家中长辈问到求学日常,语气热络又亲切,全然是对待自家晚辈的真心欢喜。

随着两人交谈渐深,婉清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脱口便夸赞道:“怪不得如晋把你好一通夸,这一看果然不俗。也是,能让如晋青眼有加的学生,怕也得是神仙般的人物。这通身的气质,和……”

我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她轻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婉清瞬间回过神,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堪堪把那句溜到嘴边的“和我家海天正好是一对”,硬生生咽回了肚里,指尖微微收紧,又从容地顺着话头圆了过去:“和……和如晋说的果然一点不差。”

圆过话头,她依旧拉着商采薇的手不肯松开,眉眼间满是热忱恳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温和亲近,带着老辈人独有的真诚与暖意:

“行啦,既然你家长辈和海天祖父有着这般深厚的交情,于我们而言,你早就是半个自家人了。往后就把这竹吟居当成自己家,千万不用客套拘谨,得空了便常来坐坐,没事就陪我们老两口说说话、拉拉家常。”

说到此处,她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盼与落寞,声音微微发颤:

“就算是跟我们多念叨念叨海天也好,你是不知道,自打他不在身边,我们老两口守着这偌大的院子,日子过得有多难熬。”

这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直直落进商采薇心里,将她脸上始终挂着的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客气与疏离,一下子冲淡了许多。她抬眼环顾四周,目光轻轻扫过院中各处门楣上,海天亲手题写的匾额与楹联,又缓缓望向那间一直无人居住,却日日敞开窗户、收拾得一尘不染的西厢房,在那扇窗上静静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动容与了然。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满心期许、眼底泛着柔绪的婉清,眉眼间漾起温柔的暖意,语气沉稳又得体,带着几分郑重的承诺,轻轻颔首应道:“好,师母,往后我定会常来探望您和苏老师,陪二老多说说话。”

自那日之后,商采薇便时常来竹吟居小坐。没有口头约定,也无需旁人叮嘱,她只是心性使然,自然而然成了这里的常客。虽算不上隔三差五登门,却几乎每周都会过来一趟。

每到商采薇前来的日子,婉清天不亮便起身忙活,全然拿出招待自家未来儿媳的满心热忱,精心置办食材,烹出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菜。桌上的菜肴里,足足半数都是地道的南方菜式,尤以苏州本帮菜为最,清鲜平和,精工细作。这让土生土长的苏州姑娘商采薇,既意外又满心欢喜,眼底都透着动容。可她心思通透,从未开口追问缘由,只是一遍遍由衷夸赞,说师母的厨艺出神入化,做的苏州菜比本地老师傅还要地道。

婉清听了,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不停,眉眼间漾起藏不住的温柔,主动笑着开口:

“当妈的人,心里眼里可不都围着孩子转?既认了个南方娃做儿子,自然要学着做他爱吃的饭菜。采薇,不瞒你说,我这一手做南方菜的本事,一大半都是跟着海天学的。我告诉你,咱北大那些南方来的老师,尝过他做的菜,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夸赞的,还有不少人特意登门,就点名要吃他做的某道菜,解一解思乡的馋瘾。不是我这个当妈的自夸,我那儿子,天生灵透,学什么精什么,干什么成什么,只要是他肯用心去做的事,这世上就没有他琢磨不透、做不好的。”

这般近乎“王婆卖瓜”的夸赞,几乎贯穿了婉清和商采薇的每一次闲谈。兴致浓时,婉清还会小心翼翼地翻出平日从不敢轻易翻阅的相册,轻轻拂过一张张照片,细细给商采薇讲着每一张照片背后的点滴往事。看着商采薇眼底流露出的深沉动容与由衷向往,婉清心底便生出满满的得意与骄傲,说起往事更是神采飞扬、滔滔不绝。

商采薇也半是配合、半是由衷地颔首倾听,顺势说起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海天祖父、海天家世的陈年旧事,还有初高中时校园里流传的种种海天的传闻。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往事,都听得我和婉清深深入神。

楚江吟本就是竹吟居的半个主人,腰间挂着能打开每一道房门的钥匙。自从读研之后,他往竹吟居跑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每总能“恰巧”遇上商采薇,自然而然地落座,融入我们的闲谈之中。他总会细细分享自己与海天年少相交的点滴,讲海天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肺腑之言,讲两人一同求学、一同嬉闹的过往。那些我们从未听闻的言行与细节,每每说出来,都让我们听得满心动容,又带着几分心酸的新奇。

那段时日,沉寂许久的竹吟居再度焕发了久违的生机与暖意。恍惚之间,仿佛海天从未远去,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们众人之间,同我们闲话旧事,言笑晏晏,一如从前。

最让我和婉清心里感动的是,每到除夕这天,楚江吟和商采薇就像心有灵犀一般,总会不约而同来到竹吟居,陪着我们老两口过年。楚江吟总是随口解释一句,说他们楚氏家族春节在什刹海老宅聚会如今已成惯例,亲戚长辈全都在北京,他压根没必要再千里迢迢赶回广州老家。商采薇也真诚地说春运期间出京车票太难买,与其把时间耽误在路上,不如留在燕园潜心治学,顺便还能来竹吟居,吃上一顿师母亲手做的年夜饭。有这两个孩子贴心陪着,那些没有海天在身边的除夕夜,我们老两口才算有了撑下去的念想,冷清的年,也总算有了一点过年的样子。

我们依旧照着往年的习惯,贴春联、糊窗花、挂红灯笼,厨房里热热闹闹,照样摆上满满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吃过年夜饭,屋里依然点上一支红烛,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闲谈,聊着聊着,话题总会不自觉绕回到海天身上。等到新春钟声敲响,我们也会像往年一样,在小院里放上一挂鞭炮。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彼此送上新春祝福,也默默在心里祝愿那个漂泊在外、杳无音信的海天,能够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可是,与从前不同的是,楚江吟和商采薇虽然年年都来陪我们守岁,却从来不在竹吟居过夜。鞭炮声一停,两个人便一同起身,礼貌告辞。其实一直以来,商采薇从未在竹吟居留宿过半次。任凭婉清百般真心挽留,她始终礼数周全,婉言谢绝,执意独自返回研究生宿舍。至于从前早已把竹吟居当成自家、常住西厢房的楚江吟,自从海天失踪以后,也很少再在这里留宿。就算偶尔天色太晚不得不留下,他也坚决不肯踏进海天那间西厢房半步,只肯住在茶室里间的客房。他也曾直白地跟我们说出心里话:“没有海天相伴,独自住进那间屋子,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煎熬。”我们深深明白这份少年情谊里的赤诚与执念。其实在我和婉清心底,又何尝不是怀着同样的心思?隐隐之中,始终存有一份固执的念想,不愿那间专属于海天的居所被旁人悄然替代。所以我们从来不会勉强他。每一次年夜过后,便任由楚江吟细心护送商采薇,安稳回到宿舍。

有楚江吟和商采薇两个孩子时常陪伴左右,竹吟居那些艰难的日子,总算冲淡了几分冷清与煎熬。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婉清终究是瞧出了不对劲,心里渐渐压了一团疑云。

这天傍晚,看着两人一同走出院门、相伴离去的背影,婉清站在门口愣了许久,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才转过身来。她走到我身边,眉头微微蹙着,神色带着几分迟疑,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忧心,压低声音开口:“老头子,我总觉得江吟和采薇,他俩看彼此的眼神不对劲,里头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是背着咱们,做了对不起海天的事啊?”

我手里端着茶杯,闻言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耐着性子劝解道:“哎,你这话说得就差了。采薇和海天,本就没半点实质性的干系,不过是两家长辈早年有交情,两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正式见过面,既无父母之命,也没半点婚约约定。就算江吟和采薇真的谈恋爱,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无非是顾及着咱们老两口的心情,没在咱们跟前表露罢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对不起海天的勾当?”

婉清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错愕与急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头子,合着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你还……还……”

她连着憋出好几个“还”字,嘴唇哆嗦着,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分明是自己也觉出这番话站不住脚,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懑却翻涌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眉眼间全是拧着的委屈与执拗。

片刻之后,她缓缓别过头去,目光沉沉落在墙上那幅色彩依旧鲜亮的《团圆图》上。画里的光景依旧鲜活热闹,阖家欢喜的模样如在眼前,可如今只有满院空寂。她就那样怔怔站着,良久良久,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心酸,喃喃地叨咕了一句:“海天,你要再不回来,你的媳妇可没喽!”

这话偏执得近乎可笑,可我望着望着单薄的背影,望着她脸上的执拗与委屈,却半点也笑不出来,心口只闷着沉沉的酸涩。我缓缓顺着她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墙上那幅《团圆图》。图中的海天眉眼明亮,笑得畅快又纯粹,眼底满是少年意气,鲜活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可恍惚之间,我的脑海里却猝不及防浮现出另一张面孔——宽宽的额头,眉眼儒雅,周身透着一股沉静高贵的气度,与画中海天的模样渐渐重叠,又骤然散开。

一时间,心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团拧死的乱麻,密密麻麻的线头扎着心口,又闷又堵,百般滋味翻涌在一起,说不清是疼是念,还是无尽的茫然。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从图书馆查阅资料归来,独自走在燕园僻静的小路上。夜色沉沉,路旁树影婆娑,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忽然,一道刻意压低却带着火焰般热烈的呼唤,轻轻撞进耳中:“采薇!”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像一根猝不及防的炭火,猛地灼在我的心上。只一瞬,便烫得人心口骤然发紧,隐隐泛开尖锐的疼。浑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骤然凝滞,连脚步都下意识猛地顿住。

我循着那道声源抬眼望去,路边浓密的灌木丛深处,两道年轻身影早已忘情相拥,紧紧缠作一处。夜色幽深,树影斑驳交错,昏暗中枝叶层层遮挡,却半点掩不住那份汹涌的亲昵与炙热。那份缠绵悱恻的亲密,在四下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扎眼,也格外刺心。纵然光线晦暗不明,又有重重枝叶隔挡视线,可我只一眼,便清清楚楚认出了他们——正是那两个时常出入竹吟居的年轻身影。

霎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涌上胸口——有欣慰,更有压不住的酸楚与心疼。两种情绪死死纠缠在一起,堵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飞快地别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脚步像是不受自己控制,机械地、快步往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赶紧逃离这个火热的场面。我说不清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太过刺目,太过戳心。可越是逃离,脑海里越是不受控制地翻涌。那对紧紧相拥的恋人的身影,渐渐在我脑海里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铭刻在我心底的背影——一道是海天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踏入茫茫风雪,最终彻底消散在苍茫天地之间的那个再也追不回的背影;另一道是如晋满身风尘,满心伤痕,沉默无言地转身,义无反顾,独自走进漫天风雨的孤绝落寞的背影。这两道背影,如同电影里一遍遍回放的特写镜头,在我脑海里交替闪现,挥之不去。又像是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了我的心脏,一下下用力收紧,揪得心口阵阵发疼,酸涩钻心,无以言表。

不知浑浑噩噩走了多久,双腿终于沉得抬不动,我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卷起阵阵寒意,瞬间吹透已被汗水浸湿的衣衫,遍体生寒。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流了满脸的泪。

那天夜里,我独自在外静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拖着一身满心的疲惫,缓缓走回竹吟居。

如今婉清再次提起这件旧事,当晚那股翻涌在心间的酸楚与刺痛,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可纵使心底万般滋味交织,我还是压下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轻声劝慰她:“你瞧你,怎么又提起这个茬儿来了?江吟和采薇本就是你情我愿、两心相悦的自由相恋。被你这么一说,反倒像是江吟存心耍心机,硬生生横刀夺爱一样。”

我顿了顿,语气放得平和,带着几分通透的感慨,继续说道:“倘若你是采薇,你会选谁?是选那个朝夕相伴、一同治学、心意相通、时时都能在身边温暖她的楚江吟,还是选咱们那个千般出色、万般优秀,却只活在旁人传说里,始终杳无音信、远在天涯,她连面都没见过的宝贝儿子?”

婉清闻言,胸口瞬间一闷,赌气似的别过脸去,眉宇间满是委屈与不甘,语气带着一股子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

“我憋气就憋气在这儿啊!”

她转过身来,眼神执拗地望着我,语气越发激动,字字句句都透着满心的不服:“老头子,你摸着良心说句公道话!倘若咱们海天当年没有失踪,也和楚江吟一样,安安稳稳留在燕园,守在你身边一同潜心治学,那商采薇怎么可能看得上楚江吟?她除非是瞎了眼!”

说到激动处,她上前半步,拿起桌上的那把团扇,用扇面敲击着桌子边缘,语气愈发笃定:“你忘了?当初咱们给她看海天的照片,和她聊起海天过往的时候,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心动与神往,谁看不出来?只可惜海天不在眼前,她没有机会亲眼见识海天的人品气度,这才让楚江吟钻了天大的空子。我敢打赌,只要让她真正接触一回海天,哪怕就短短五分钟,她也会立刻把楚江吟抛到脑后,一颗心完完全全全都放在海天身上。所以我说楚江吟是乘人之危、横刀夺爱,这话难道还冤枉他了不成?”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自打婉清看破了商采薇与楚江吟之间的情愫,对楚江吟的称呼便悄然变了味道。当面碍于情面,还能勉强客套地唤一声“江吟”,转过身去,嘴里便只剩下疏离生分的“楚江吟”,字字分明,半点情面也不留。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着她眼底那份化不开的执拗,放缓了语调,温声细语地想要劝解几句。:

“你呀,还是说得太过夸张了。先不说‘乘人之危,横刀夺爱’这八个字,完全是你心里存了偏见才有的定论。单说采薇那姑娘,她心性沉稳通透,根本就不是那种只见一面、短短五分钟,就能轻易改变心意的人。就算那个人是海天,也绝不会如此。”

我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她当初听我们说起海天,看海天的照片时,的确有过片刻的心动与向往。可那份情愫,终究只是对一个传奇人物的欣赏而已。她真正的心思,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在海天身上,现如今,也未必就全心全意都扑在了江吟身上。”

婉清下意识蹙紧了眉头,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满是疑惑,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傲气:

“老头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商采薇在武大读书的时候,心里早就另有旁人了?我可不信这个邪。武大那边的小伙子就算再优秀,难道还能比得上咱们北大精心培养出来的学子?别说和海天相提并论了,就算是楚江吟,他们怕是连半根毫毛都比不上。”

我神色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十足的分量,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如果,那个人是如晋呢?”

婉清手一松,手中那把团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方才还眯着的双眼猛地瞪到极致,眼珠几乎要凸出来,脸上所有血色瞬间抽干,白得像纸,连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口型变换了好几次,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又颤抖的声响,断断续续,全是颠三倒四、压根连不成句的碎话,混乱得让人根本听不明白:

“如晋?怎么会?不……不是……这不可能……采薇……难道说……如晋他……怎么敢……念瑶……风儿才……”

她就这样语无伦次了好长时间,手脚一直在发颤,眼神涣散又惊恐,那些碎词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没有一句完整的话,没有一丝逻辑,全是心底炸开的慌乱,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极致的震惊,无意识地吐出一个个破碎的字眼。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声音抖得破了音,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慌乱:“老头子……你、你没骗我?……真、真的是如晋?……那、念瑶……风儿……如晋自己……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冰凉发颤的胳膊,半扶半搀着,小心翼翼把她挪到一旁的摇椅上坐下,伏下身,轻轻按住她不住哆嗦的肩头,目光温和又笃定,声音放得轻柔又沉稳,一字一句耐心安慰着:“放心,老伴儿,都过去了!他们两个,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看着她稍稍稳住心神,便在一旁的木凳上落座,慢慢将过往细碎往事娓娓道来。先是研究生面试时,商采薇与我的几番对话,以及她言谈举止间不经意流露的种种情态;再是那年重阳节,如晋独自登门,在茶室里同我细细倾诉的过往点滴,我一字不落地讲给婉清听;又结合重阳家宴之上,如晋提起商采薇时,语气、眼神里藏不住的细微端倪,一点点抽丝剥茧,耐心地为她剖析透彻。

婉清靠在摇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原本慌乱惨白的面色,渐渐褪去惊惶,晕开几分平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涣散惊恐的目光慢慢凝聚,变得沉静温润,又掺着几分恍然与唏嘘。她自始至终未曾插话,只是静静聆听,原本紧绷僵直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再没了先前的焦灼与激动。

待我将所有事情尽数讲完,她闭着眼沉思了许久,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里裹着万般复杂的感慨,又藏着几分迟来的释然:

“依你这么说,这商采薇,还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如晋也真是太苦了,走的路这般艰险,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反倒还要时时撑着那个看似贤惠能干,实则处处依赖他的妻子。这几年,也多亏了遇上商采薇,他才能咬牙一天天熬下来。面对这样一个知他懂他、半分不曾利用他的红颜知己,他能守住本心,没做半点出格之事,没辜负这个家,实在是奇迹。说到底,是两个灵魂相近、心性高贵的人,守住了彼此的底线,才成全了念瑶,成全了这个完整的家。话说回来,如晋要是真的跨了那条线,那……也算念瑶活该。”

我我望着她眼底翻涌的万千感慨,忍不住轻声补充到:“其实,他们这样做,何尝不是成全了彼此的人生,也守住了这份纯粹又深厚的情谊。若是两个人当中,哪怕有任何一个人稍微软弱那么一点点,一时冲动踏破底线,所有的人,连同他们这份难得的知己之情,都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婉清赞同地点点头,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自打采薇拜入你门下,这几年如晋的来信愈发稀疏,有时整整一年都盼不来一封。咱们平日里闲谈提起如晋,采薇虽不会刻意躲闪,可也极少主动搭茬接话。合着他们是在刻意划清界限,把彼此的牵扯掐得一干二净,半点儿念想都不留给自己。现在细细琢磨,若不是心底藏着那份拼了命也要压住的深情,何至于做到这份儿上,跟对方撇得这么彻底?”

她轻轻捻着摇椅上的棉麻扶手,眉眼沉沉,神色间满是怅然与笃定:“唉,要是采薇心里头的人,打始至终都是如晋,那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便全都有了缘由。老头子,你说他们俩早就彻底了断了,可我却觉着,他们有过那般刻进骨头里的灵魂相知,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早就是旁人穷尽一辈子都替代不了、也越不过去的。你你信不信?楚江吟再优秀,如今和采薇再亲近,他在采薇心底,终究抵不过一个如晋。他不知情,是他的福气,就像念瑶至今被蒙在鼓里,也是一种福气。老天保佑,但愿这两个傻孩子,能一辈子都被瞒着,永远不要知道真相才好。”

“至于咱海天,”她忽地清了清嗓子,抬手理了理衣襟,瞬间又摆出护子心切的傲娇模样,“甭管她商采薇多优秀、多难得,在外人眼里多配咱海天,只要她心里装着旁人,海天就绝不能跟她有半分牵扯。咱家海天的才学品行,哪一点儿比如晋差?凭什么非得找个心有别属的姑娘?咱儿子,就得找一个满心满眼、完完全全都是他的好姑娘,半点儿委屈都不能受!”

说到这儿,她话音猛地一收,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眉头倏地一蹙,眼神里翻涌着急切与后怕,压低了嗓音急声追问:

“哎,老头子,咱海天……知道这些内情不?”

我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着她,慢悠悠开口:“我说老伴,大二那年寒假,是谁一门心思要给海天相亲,挖空心思张罗着,想把商采薇介绍给海天的?那会儿海天回你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他说,他瞧着商采薇的心思,压根就不在他身上。那时候你还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背地里埋怨了从没见过面的采薇好一阵子。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海天当初那句话,可不是凭空说的。”

婉清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眼底瞬间亮开,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的天,合着这小子早就门儿清!那会儿大家伙儿全都蒙在鼓里,怕是就连采薇、如晋这两个当事人,都没捋顺自己心里那点情分,他反倒早早把一切看得透透的。怪不得当初死活抗拒那场相亲。钱理群常说‘世上就没有他看不透的人和事’,如今这么一琢磨,这话真是一点儿都不掺假!”

我微微敛了笑意,神色缓缓沉静下来,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语气轻缓而认真:“要说咱海天,还真有那么一瞬间,实实在在对采薇动过心。”

我缓缓开口,将当年身在异国、临回国前,于塞纳河畔转述商采薇那番关于“赤子之心”的谈吐见解时,海天瞬间失神、神色微动的种种细微模样,一五一十细细讲给她听。说罢,我轻轻喟叹一声:

“如今回头再看,海天那时转瞬即逝的心动,和现下采薇听我们聊起海天过往时,眼底藏不住的悸动,其实如出一辙。不过都是对一个素未谋面、却灵魂同频的人,生出的本能欣赏与由衷向往。倘若采薇和如晋之间没有这一段剪不断的纠葛,以海天的心性,未必不会主动去结识这样一位难得的知己。可他心思通透、分寸极重,只要看破半分端倪,知晓这姑娘与如晋有过深层的情感牵绊,便绝不会放任自己,和她牵扯上半分儿女情长。”

婉清靠在摇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浸满了无可奈何的感慨:

“说到底啊,这都是命数使然。旁人都说江吟跟如晋有七八分相像,依我看,采薇能看上他,多半也跟这缘份脱不开干系。论禀赋、论心性,江吟也不算委屈了采薇。只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泛起一抹落寞,语气也沉了下来:

“如今回头细细打量,这几年走下来,真正时时刻刻把海天放在心上、牵肠挂肚惦记着他的,到头来也就只剩咱们这两个老头子老太婆了。”

我望着窗外随风轻晃的竹叶,心头漫开一阵绵长又温热的酸涩。是啊,五年来偌大个燕园,只有我和婉清,把每一天,都过成了没有海天,却处处都是海天的样子。

每日清晨,婉清还是雷打不动地奔向厨房张罗早饭。可她从被窝里直起身的第一眼,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屋内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那艘“马赛号”三桅帆船模型静静伫立,船身镌刻的法文早已被她的目光抚摸过千万遍,可每一个清晨,她依旧会率先望向它,仿佛那句ATTENDRE et ESP??RER(等待与希望),是支撑她熬过接下来的漫漫长日、扛住所有思念的全部底气。

我则默默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一点点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清扫得干干净净。从前海天在身边时,这扫地的差事向来是他的。彼时每日清晨,听着院中利落的“刷刷”扫地声,反倒觉得心底安稳踏实,连睡梦都格外香甜。可如今,耳畔只剩自己手中扫帚划过地面缓慢而单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无端勾起满心的落寞与凄凉。

我终究不敢抬眼望向空荡荡的西厢房,只敢将目光轻轻投向东方,透过东厢房的窗棂望去,恍惚间竟似看见那艘三桅帆船,正孤身航行在茫茫沧海之上,纵使形单影只、风浪四起,却始终扬着高高的风帆,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执着地向前,不曾停歇。

逢着天气晴好的日子,我们依旧恪守着多年的“老习惯”,缓步踱到未名湖畔散步。婉清走在身侧,目光总不由自主地探向迎面跑来的年轻学子,在一张张青涩鲜活的面孔里细细搜寻。日子久了,她早已习惯了一次次落空的失望,心底却仍执拗地留着一丝念想,默默等着那份不期而遇的奇迹。

路上碰见相熟的老友、院里的同事,我们照旧从容大方地颔首寒暄,闲话几句家常近况。没人再轻易提起海天,更不会贸然问起他的下落,仿佛大家都有默契,刻意避开这块沉甸甸的心事。可我分明能从他们欲言又止的眼神、略带怅然的神色里看得透彻:只要我和婉清还守在燕园、旁人看见我们,心底便会自然而然浮起海天的影子。或者说,唯有我们两个老人,成了旁人记忆里一根无形的引线,能时时刻刻提醒着周遭的人,章海天真真切切来过、活过,曾在这燕园里,留下过鲜活的青春与痕迹。

吃过早饭,婉清依然去菜市场买菜,不经意间,买回来的都是海天爱吃的食材。有时她一进门,就扬起一把鲜嫩水灵的荠菜,兴冲冲地说:“今天菜市场居然有卖这个的,赶紧买回来,包顿饺子,让你爷俩解解馋……”刚吐出“爷俩”二字,她下意识地顿住话头,急匆匆奔向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偷偷地擦去眼角的泪。

一日三餐,她不再习惯性按三个人的饭量张罗,餐桌上也再也不会摆出三副碗筷,可橱柜里却总是备着海天常用的那副碗筷,每一天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家里的鸡头米、细挂面、土鸡蛋更是常年常备,从不缺货。尤其是鸡头米,要绕远路去到城南南方人开的杂货铺才能买到,婉清却总是乐此不疲,备得足足当当。我曾经听她私下里叨咕过一嘴:“不管什么时候推门回家,我好歹也能给他熬一碗甜滋滋的鸡头米糖粥,做一顿热乎乎的鸡蛋炸酱面。”

家里那两间西厢房,虽然无人居住,却半点冷清落寞的气息都没有。婉清坚持日日打扫收拾,处处打理得一丝不苟,整间屋子就像海天只是临时出门、片刻便会归来一般,一切都保持着他在家时原本的模样。

书桌上的竹根笔筒、橡木镇纸、竹节台灯,抽屉里的信纸、橡皮、书签,书架上整排的书籍、随手记下的笔记本,每一样物件她都细细擦拭,一尘不染,按着海天从前的习惯归置得妥妥帖帖,分毫未动。衣柜里的衣物,她总会按时拆洗晾晒,叠放整齐;床上的床单、被罩、枕巾枕套,窗户上的窗帘,到了时节便准时更换,始终带着阳光干净的味道。海天常穿的运动鞋、球鞋、棉拖鞋,全都洗刷得洁净如新,就连那双皮鞋,她也时常细细打上鞋油,一遍遍擦拭,擦得鞋面铮亮,能照出人影。

画板、画笔、画纸与各色颜料,依旧摆在他从前惯用的老地方,分毫未挪。画纸放得发黄了,她便默默换上全新的同款纸张;颜料风干凝固了,她也立刻跑遍文具店,买回一模一样的补上,就盼着他一回来,抬手就能拿起画笔,随心作画。那个斯伯丁篮球,好好装在球网里,稳稳挂在墙上,挂着球网的钉子都没有生锈。墙角立着的马丁D-28吉他,已然寂静了好几年,可琴身始终光洁透亮,从未蒙过一丝灰尘,就连琴弦都被她细心擦拭保养,依旧紧绷铮亮,仿佛随时都能被人抱起,弹出清亮的曲调。

书桌一角的那盆茉莉,被婉清照料得枝繁叶茂、绿意葱茏,每到初夏,枝头便缀满细碎洁白的小花,满室清香,悠悠四溢。我们也渐渐习惯了效仿海天,喝茶时掐下一朵新鲜茉莉,丢进滚烫的茶盏里,看着花瓣在茶汤中缓缓舒展,伴着茶叶的清苦,啜饮那一抹苦涩又浓郁的芬芳,日子便在这淡淡的香气里,一天天静静流淌。

春天,院里海棠开得满树如云似雪,繁花覆盖枝头,我们仿佛又听到海天坐在花影里弹吉他时的琴声与歌声;秋天,未名湖畔垂柳拂岸,国槐与银杏尽数染成一片金黄,湖心岛的枫林更是红得似霞如火,我们恍然间又看到海天坐在湖边挥笔作画的背影;夏天,婉清会榨好两杯冰镇西瓜汁,一杯稳稳送到书房递到我手里,另一杯便下意识往西厢房端去,眼看就要抬手推门,却猛地僵住,悄然收回手臂,神色黯然地转身踱回东厢房,把那杯无人承接的凉意,默默搁在桌角;冬天大雪纷飞时,我们老两口会看着墙上一家三口和雪人合影的那张照片发上好一会儿呆,脑海中尽是海天临别时那句话:“今天要不是时间太紧,我非要在这里堆个雪人不可。到时候咱们再合张影,和三年前那张一起挂在墙上!”

琴声、歌声和话语声犹在耳畔,可人影却迟迟未归,只留我们守着旧时光,在四季轮回里,一遍遍地回味、一遍遍地思念。

那日,心底的思念实在熬不住、压不住了,我们终于翻找出海天留下的那两盘旧磁带。不为别的,就只是太想太想,再好好听一听他的声音。

踌躇再三,终究还是没敢触碰那盘录着海天、一白、灵萱一家三口笑语欢声的《故乡·亲人》。只小心翼翼拿出另一盘《吉他曲·致爸妈》,轻轻推入老式录音机的卡槽。我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细碎沙沙的空白杂音过后,清冽温润的吉他前奏缓缓漫漾开来。琴音琳琅澄澈、舒缓绵长,正是那把马丁D-28独有的醇厚木质共鸣,也是海天常年练琴、早已刻进我们耳畔的娴熟指法。我瞬间便辨出了旋律——是他最喜爱、也是最早唱给我们听的那首《Yesterday Once More》。

前奏渐歇,海天那低沉醇厚、自带磁性质感的嗓音,隔着岁月的尘烟缓缓流淌出来: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歌声入耳的刹那,婉清眼圈瞬间红透,隐忍多时的泪水再也把持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我眼前也骤然蒙上一层水雾,热泪无声爬满面颊。可我们二人都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只因舍不得打断这久违又刻骨的声音。恍惚间,仿佛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此刻就安安静静坐在窗下,怀抱着吉他,专门为我们低低弹唱:

“Looking back on how it was in years gone by

And the good times that I had

Makes today seem rather sad

So much has changed……”

婉清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慌忙死死捂住嘴巴,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冲过庭院,一头撞开西厢房的房门。不多时,西厢房里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这是海天失踪数年以来,婉清第一次彻底崩垮防线、放声痛哭。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悲怆窒息,仿佛要把这几年压在心底的思念、牵挂、孤苦与无望的等候,全都化作泪水,尽数宣泄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里。

我急忙追进西厢房,只见婉清整个人无力地扑倒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脊背剧烈地起伏着,一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淡绿色的床单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她把脸深深埋进枕间,每一声哽咽都带着让人心碎的颤音,泪水浸透了大片枕巾,连肩头都随着痛哭不住地抽缩。

我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扶住她不住颤抖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她半扶半抱起来,让她软软地靠在我的怀中。婉清像是寻到了唯一的依靠,瞬间双臂收紧,死死搂住我的腰身,整张脸埋进我的胸膛,哭得愈发酣畅淋漓,所有的思念、煎熬、委屈,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的肩头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心底的酸涩与悲痛翻江倒海,可我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揽着她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微凉的发顶,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将她头顶的乌发打湿。

偌大的西厢房,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哽咽,我们两个年近六旬的老夫妻,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在满室残存的少年气息里,一同承受这份绵长又刻骨的相思之痛。

不知过了多久,婉清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停止了颤抖,可她依旧埋在我怀里,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半点不肯松开,整个人软软地依偎着,汲取着仅有的暖意。

“老头子……”她哑着嗓子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哭后的沙哑与怯意,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这满室的念想,又像是终于憋不住心底压抑了数年、从未敢直白说出口的惊惧与担忧,颤巍巍地问道,“你说,咱海天,还能……回来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口,我整个人猛地一颤,胸中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惶恐。这是我日夜在心底盘旋、却从来不敢亲口问出,更不敢往深处细想的问题,每想一次,都是剜心的疼。

我垂眸看着怀中人憔悴不堪的模样,喉间哽咽难忍,沉默良久,才哑着嗓音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我想,他能。”

顿了顿,我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发涩:“我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控制不住地乱想,他是否已经……”我猛地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咽下了那句我们都最怕、最不愿提及的话。

怀里的人又开始轻轻抽搐,我忙将她搂得更紧,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脊背,给她,也给自己,撑着最后一份底气。

再睁眼时,我眼底虽满是泪光,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目光落在屋内海天熟悉的物件上,语气沉稳而笃定:“可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没有半点凭据,却无比真切——他还在。他还和我们头顶着同一片蓝天,脚踩着同一片燕园的土地,呼吸着一样的空气。”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所以我信,他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咱们竹吟居,会像从前无数次放学、归家那样,推开这扇门,笑着喊我们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婉清静静伏在我怀中,始终没有抬头,凌乱的发丝贴在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听着我的话,紧绷的肩头慢慢松弛下来,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浅笑。

“老头子,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轻柔,带着哭过之后的绵软,缓缓吐露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其实啊,我也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跟你说实话吧,这几年我老是翻来覆去做同一个梦。梦里头我走在没边没沿的黑地里,那是实打实的漆黑一团,伸手压根瞅不见五指,四下里半点亮光都找不着。我压根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也辨不出东南西北,就凭着本能,懵懵懂懂地往前瞎摸索。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海天肯定就在这片黑暗里头。有时候甚至能清清楚楚闻见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明明觉着就近在跟前,可我拼了命伸手去抓,手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捞不着。我一遍遍地喊:‘儿子,你在哪儿呢?’周遭静得吓人,半点儿回音都没有,连空气都跟凝住了似的,我的声音就跟被厚厚的黑幕硬生生吞了去,压根传不出去分毫。

“我就这么徒劳地朝着黑暗里伸手,一回又一回,总想着能把他从那虚无缥缈里拽出来。可越是抓不着,心里就越慌,往往抓着抓着,猛地就惊醒了,满身都是冷汗,心口空落落的,堵得发疼。可也怪了,醒过来之后,反倒有那么点失落,有时候甚至还盼着能再折回梦里去。就算梦里全是惶恐不安,好歹啊,我能真切觉着,海天就在那片黑暗里,从未真正走远……”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婉清,听着她呢喃的梦话,心口像是被潮水一次次冲刷,又酸又涩,却也亮起一丝灯塔般的微光,我缓缓低下头,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傻老伴儿,你看,咱俩心底都揣着一模一样的念想,都能真切感受到他的存在,这就足够说明,咱海天还好好活着。”

顿了顿,我眸色沉了沉,想起当年那位刑侦专家石先生的话,语气愈发沉稳:“你还记得石先生当初说的吗?他断定海天那封信,是在极度昏暗、不见光亮的环境下写的。你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恰恰就对上了啊……你反反复复做这个梦,不是平白无故的,是海天还被困在那样严酷的地方,一直没能挣脱,才没机会寻路回家。”

说着,我轻轻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依然湿漉漉的眼珠,目光无比恳切,又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可哪怕日子再难,只要他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盼头,就有回来的那一天。咱不答应过海天,不管他在哪儿,不管他离开多久,咱都要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自己,不能饿瘦了吗?咱当爸妈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往后啊,咱们就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体,把身子骨养得硬朗些,踏踏实实等他。就算再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咱们也要守在这竹吟居,一直等,等到他推门回家的那一刻。”

婉清缓缓从我的怀中稍稍抬起身,眉眼间还萦绕着未散的忧伤。她抬起微凉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花白的头发,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温柔,还裹着化不开的心疼。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轻声重复着这话,语气里漫出淡淡的怅然,“老头子,你知道你如今的头发都白成啥样了吗?从前还是一头黑发里零星藏着几根白发,现在呢,却是满头白发中孤零零撑着几缕黑发了。”

我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怜惜,眼眶瞬间凝满温热的泪意,唇角却缓缓牵起一抹带着自嘲的浅笑,抬手轻轻握住她落在我发间的手。

“还只管说我呢?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轻声打趣,语气里藏着了然的心疼,“从前鬓角刚冒出一根白发,你便悄悄找来剪刀细细剪掉;如今白发一簇一簇往外冒,你就隔段时间便悄悄染一次头发。我知道,你哪里是在意自己的容貌,不过是怕哪天海天突然归来,一眼认不出日渐老去的母亲,更怕孩子瞧见这般憔悴苍老的我们,心里难过。这份心思,瞒得过旁人,又怎么瞒得住我这个朝夕相伴的枕边人呢?”

婉清指尖轻轻顿在我鬓角的白发上,眼底的泪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又坚定的光亮。她缓缓收回手,抬手轻轻拢了拢自己耳边散落的发丝,唇角扬起一抹释然又安稳的笑意,眼神澄澈而笃定。

然后,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老头子,从今往后我不染了,也白着头发陪你便是。等满头白发都长出来,我就把这长发剪短,再烫几个大弯。咱俩做一对普普通通的白发学者老夫妻,守着咱们的竹吟居,一心一意等着咱海天回家。”

我抬手轻轻覆在婉清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眼底泪光闪烁,嘴角却漾起温和又笃定的笑意,眉眼间满是释然与坚定:

“是啊,头发白了怕什么?不管咱们老成什么模样,哪怕满脸皱纹、满头霜雪,我都信,海天一定会第一眼就认出他的爸妈。就好比不管他在外经历多少风雨,有多大变化,哪怕模样改了、身形变了,咱们也能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你忘了?就连在梦里,你看不见他的身影,摸不到他的轮廓,不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气息吗?咱们母子连心、父子连心,这份牵绊,从来都和样貌、年岁无关啊。”

婉清没再说话,只是再次紧紧依偎在我的怀中。我们一同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的小院。院中的那两棵西府海棠早已谢了春日如云似雪的繁花,褪了夏日浓绿如盖的绿荫,步入了深秋的光景。叶片渐渐染上深浅不一的绯红,不是枫林那般热烈的艳红,而是带着几分薄霜浸染的憔悴,叶缘微微蜷曲,枝桠少了往日的繁茂,却依旧笔直地挺立着,即便风拂叶落,也牢牢扎根在泥土里,固执地守着这片小院。

秋风轻拂,小院里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静得能捕捉到彼此浅浅的呼吸。没有往日的笑语喧哗,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寂然。恍惚间,一阵极轻、极柔的旋律,从对面东厢房里悠悠飘来,是那台老式录音机还在静静运转,那盘磁带未曾放完的曲调,缓缓淌满了整个庭院:

“竹吟居的日子如诗如画,

竹影摇曳,海棠开着花。

爸爸声声教导智慧倾洒,

妈妈句句叮咛满怀牵挂。

品不尽老井水泡出的香茶,

凉亭下谈天,岁月优雅。

每一句嘱托,每一次照料,

温暖我春秋冬夏……”

我和婉清同时辨认出,这正是海天自创的那首《老爸老妈》,是我们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旋律。歌声飘渺空灵,像一缕轻柔的风,绕着海棠枝桠,拂过竹吟居的一砖一瓦,悠悠荡荡,仿佛穿越了整整五年漫长的时光,从过往的岁月里缓缓而来,又久久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