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的蝉鸣,歇了又起。竹吟居的海棠花,落了又开。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转眼间,五年的光阴过去了。
五年时光,足以磨平世事棱角,改写太多人间过往。章海天,那个曾如骄阳般耀眼、自带万丈光芒的名字,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渐渐淡出了众人的闲谈,在岁月的流转里慢慢模糊了鲜活轮廓。
中文系的先生们,渐渐不再把他挂在嘴边,不再在课堂上随口引述他的洞见,不再在教研琐碎的闲谈里,一遍遍细数他的才情与难得,甚至连提及往届英才时,也会刻意略过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那道耀眼的光轻轻藏起。只是每当在课上看见有人低头瞌睡、心思游离,或是讲到敷衍潦草的课业时,他们总会顿住话音,望着台下一众学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怅然,轻声叨念:
“我曾教过一个学生,上万册书籍能一字不差地记在脑中,国际高端学术会议上,与海内外顶级学者对谈也丝毫不怯;可他听课从无半分心猿,作业从未敷衍过一个字,落笔皆是推敲再三的文章。诸位先生都说,他的每篇课业,都能登在颇具分量的学术期刊上。你们连他半分天赋才情都没有,又有什么理由睡觉、溜号、糊弄功课?”
也时常在五院的办公室里,当旁人热议起某届新晋的拔尖学生,眉飞色舞地夸赞其才情出众、前途无量时,总会有先生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淡淡抛下一句:
“就他?连海天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话音落下,满室总会陷入片刻静默。没人反驳,也没人接话,只有心底深处,那道被时光轻轻藏起的光亮,又悄然亮了一瞬,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虽不耀眼,却从未熄灭。
而学生们,更是渐渐忘却了这个曾轰动整个北大的传奇名字。燕园从不乏喧嚣热闹,三角地的海报换了一茬又一茬,各式活动层出不穷,各种新闻轮番上演。那些意气风发、活力四射的少年,早已不再留意数年前的旧事。哪怕那段传奇至今无人能及,更无人可替代,也终究被淹没在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新鲜人事里,再少有人主动提起。
海天失踪那年秋天,学校终于恢复了中断两年的校园篮球赛。中文系篮球队少了海天一柱擎天,顷刻间便被打回原形,一路溃不成军,重新跌回常年垫底的位置。系主任办公室里珍藏了四载、熠熠生辉的“北大杯”,也被其他院系风风光光地捧走。篮球队老教练立在空旷的球场边,望着空荡荡的半场,忍不住仰天长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从此燕园篮球场,再无那个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的章海天了!”
我与婉清终究还是去看了几场比赛,依旧像海天当年征战球场时那样,安静地坐在中文系的观赛方阵里,可心底再也没有半分昔日的兴奋与昂首挺胸的骄傲。球场上呐喊声依旧震天,少女们也依旧为心仪的球员奋力助威,只是再也没有当年海天一出场,便引得全场沸腾、万众倾倒的疯狂。
看着大一大二的女生们为各自追捧的球员争着呐喊、互不相让,一旁大四的学长学姐,总会带着几分怅然与不屑轻笑:
“你们终究是没见过顶尖的人物。四年前的章海天,且不说容貌俊朗无双,单说那球技,绝对是登峰造极。一记惊艳绝伦的单臂扣篮,当场把全校师生都看傻了,连喘气都忘了。那场比赛,他只上场十三分钟,却带队狂追二十八分,硬生生将卫冕冠军化学队斩于马下。要是他今日还在场上,你们哪里还用的着这般争执,一颗心早跟着他手中的篮球彻底沦陷了。”
“单臂扣篮?”新生们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这可是NBA赛场上才有的高难度动作,国家队都没几个人能做到,怎么会出现在校园篮球赛里?”
“正因如此,才称得上传奇。”老生们相视一眼,眼底泛起追忆的神往,“那是他初次登场的第一记进球,一战成名。后来他虽然再未展露这般绝技,可那个瞬间,早已刻进一届届燕园学子的记忆里,从未磨灭。”
说话间,一名大四女生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泛黄的旧海报:“你们看,这就是当年的瞬间,是往届学姐送给我的。听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就是他扣篮之后,仰天喊出的诗句,怎么样,当真是风华绝代吧?”
周遭女生一拥而上争抢着看,连男生也纷纷探过头来,一时间,竟无人再留意场上激烈的比赛。
我与婉清却一眼都未曾望去。那张海报,至今还贴在我们床头;那张照片,也被我特意放大,悬于墙壁之上。海天的跳跃、展臂、怒吼,每一寸肌肉的张力,甚至每一滴汗珠滚落的位置,我闭上眼都能清晰浮现。
“哇!太厉害了!”一名大一女生捧着海报,双眼放光,满脸都是崇拜与向往,“这也太传奇了!那章海天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北大中文系读研啊?”
方才那名大四女生眼神一暗,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本是要硕博连读的。可今年寒假,他忽然离奇失踪,至今音讯全无,算起来,也该有一年了。”
“啊?怎么会……”
少女们瞬间泄了气,瘫坐在座位上,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惋惜与失落。可这份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她们便又重新打起精神,将目光投向球场,为场上鲜活的少年呐喊欢呼。毕竟,章海天再传奇,也只是一段她们未曾亲历的旧闻、一张泛黄的海报;而眼前的少年,才是鲜活真切、触手可及的热闹。
只有我和婉清,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守着一段旁人早已散去的繁华,和一份永远不会褪色的念想。
与校园篮球一同兴起的,是席卷燕园的演讲与辩论热潮。借着国际大专辩论赛的东风,口才与思辨成了最时髦的才情。《演讲与口才》一类刊物一册难求,校园里各式辩论赛、演讲赛接连不断。台上唇枪舌剑、慷慨激昂,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叫好不断,仿佛人人都想借着这番伶牙俐齿与锋芒毕露,把自己淋漓尽致地推销出去。
每当赛事进入白热化,众人或为某一论点争得面红耳赤,或为某位辩手的巧思妙语拍案叫绝时,总有几个大三、大四的老生在人群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与恍然隔世的怅然:
“可惜了,章海天不在。这些热闹,在他面前,不过是小儿科。”
旁人追问起来,他们便会带着几分追忆,缓缓说起当年的旧事:
“他本科时只正式参加过一次辩论赛,只一场,便轰动了整个燕园。最高级的是,他虽然辩才无碍,逻辑如刀,却从不用机锋伤人。非但能为己方立场据理力争,更在对手情绪失控、言辞失度时,不动声色地替人圆场、护住体面。结果对方辩手未等终场,便已心服口服,当众认输。当时台下坐着的老先生们,看着这般风骨与气度,一个个都热泪盈眶。”
讲到动情处,他们总会把场上的交锋、转折、细节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会一指中文系的方向:
“如今中文系读研的楚江吟、王丽丽,当年都是和海天同队的队友,同窗四载,最是清楚。想知道细节,去问他们便是。”
没想到这随口一句补叙,却真引来几位好事者辗转找到两人,得到的回答却出奇一致,清淡得近乎冷淡。
楚江吟只淡淡一句:“别拿海天同这些人比,那是糟蹋海天。”
王丽丽补充得更直白:“海天本就不屑于这类带着表演与造势色彩的比试。当年决赛,我们抽中的辩题,和如今这届国际大专辩论赛的决赛题目一模一样——人性本恶。他看到题目那一刻,便断然拒绝上场。不为胜负,不为荣誉,只因为这个论点,是他从心底里绝不认同、更绝不接受的。”
说到此处,她沉默片刻,随即低声叹了一句,像是在替远方的人,守住一句最干净的底线:
“他这个人,从不为胜负开口,只为真理发声。”
一众好事者听罢,皆是面面相觑,眉眼间漾起几分难言的动容,半晌无人言语。
没过多久,楚江吟与王丽丽的话便在燕园里悄悄传开,尤其是王丽丽那句掷地有声的“不为胜负开口,只为真理发声”,终究在熙攘的学生群里,激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有学子为此默然沉思,也有人心生敬佩。可这份难得的触动,终究抵不过周遭扑面而来的喧嚣热潮,不过几日,便彻底归于平静。大家依旧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一场接一场的辩论角逐、演讲比拼,还有数不尽的社团竞逐、荣誉争抢里,为了眼前的名次、人前的风光、实打实的资历奔忙不停。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只为真理发声”,听来固然高洁耀眼,却是一条举步维艰、甚至有些痴傻的路,远不如练就一副伶俐口才,精心包装自己,以此博取实惠的前程、亮眼的资本来得轻松,也来得划算。于是,海天那般坚守本心、不为浮华所动的身影,终究只成了一段留在旧时光里的传奇,在岁月里渐渐模糊,渐渐淡去,直至近乎无形。
时光悄然流淌,就连那些曾经与海天相交至深、情意深重的师长与旧友,他的身影,也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里,慢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悄然淡出了众人的日常。
钱理群、乐黛云、老汤这些海天一生敬重、亦最为亲近的恩师,起初每每闲谈,总会不由自主提起这个天赋卓绝的学生,言语之间,思念与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可岁月更迭,“海天”二字,在他们唇间渐渐变得稀疏,到后来,便彻底化作缄默,再也无人轻易提起。
我心里清楚,这份刻意的缄默,大半是顾及我与婉清的心境。他们怕一句无心提及,便会撕开我们心底最深的伤疤,让那份锥心之痛再度翻涌。可我亦深知,人情终究抵不过岁月。海天杳无音讯,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燕园的红尘之外。没有人能够一辈子驻足旧梦,为一个长久不见踪影、音信全无的少年,永远困在伤感与回忆之中。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路要奔赴,有自己的山河要安顿。
钱理群依旧埋首故纸堆,潜心钻研周作人与曹禺的学术世界。朝暮之间,他步履匆匆,往返于图书馆、文史楼、五院与燕南园之间,将满腔心绪尽数寄托于笔墨典籍。只是每当途经求知路与临湖路的交叉口,他总会下意识顿住脚步,身形微微一滞。那一瞬,眉宇间深藏的愧疚、难掩的惋惜与无力回天的怅然,如流云般悄然掠过眼底,转瞬又归于平静。而后他重整神色,继续默然前行,只把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丢在燕园的微风里。
乐黛云则始终深耕于比较文学的沃土,笔耕不辍,著作迭出,一手将比较文学研究所打理得蒸蒸日上。平日里,她绝口不提海天,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早已被深深封存。可研究所的一隅,至今仍妥善珍藏着当年海天远赴法国国家图书馆,为众人亲手整理的那一尺多厚珍稀文献。这份心血之作,乐黛云特意安排专人严加看管,若无她亲自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自翻阅、外借,唯恐这份来之不易的心血遭到分毫损毁。管理员私下说,只要乐先生身在燕园,每周必会亲自前去查看一次。每每目光触碰到书页上那潇洒而苍劲的字迹,她总会下意识轻轻咬住唇瓣,将万千心绪,尽数隐忍在沉默之中。
那日,研究所一项重点研究项目陷入瓶颈,急需明万历刊本《元曲选》中的冷门史料佐证。万般无奈之下,乐黛云亲自登门到访竹吟居,目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问道:
“当年海天第一次赴法研学,我曾嘱咐他查阅过这部典籍。那孩子心细,归来之时,连书中苏东坡的画像都亲手一笔一画描摹下来。如今项目急需另一部分冷门记载,不知后来你们再赴巴黎之时,他是否再度研读此书,留下过相关笔记?”
我闻言心头一沉,缓缓点头回道:
“这部典籍我确实读过,也是因为海天倾力引荐。他早已烂熟于心,自觉无需再留笔墨,便不曾写下半页手记。那时他还笑着对我说,书中所有内容,但凡我有半点记不清,随时问他便可。我虽也曾随手记下几页粗浅心得,却偏偏没有你急需的这一部分。脑海之中,只剩一片朦胧残影。想要寻得精准原文,终究只能……”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的字句,哽在喉间,再也无力出口。
身旁的婉清,对面的乐黛云,不约而同地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小院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窗外海棠枝叶轻晃,岁月无言,只剩一段再也无从求证的过往,静静搁浅在竹吟居的清风里。
早已年过花甲的老汤,依旧潜心沉浸在深邃的哲学世界里,一边伏案编纂鸿篇巨著《中国儒学史》,一边沉心思索东西方哲学的交融与互通。这份治学方向的悄然转变,他从未明说,我却看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分明深受海天那篇《东西方文化对比报告》的浸润与启发。
平日里,他极少主动提起海天,仿佛那个从前每周都会登门拜访、围坐论道的少年,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位来去匆匆的寻常后辈。可我分明留意到,当年海天耗费无数心血,为他整理誊抄的贝尼耶《论语导读》手稿,早已从书房书柜的上方,被挪到了他案头最显眼的位置。他不常亲手翻阅,却总在执笔沉思、抬眼间隙,目光一次次轻轻落在那叠手稿上,眼底藏着无人言说的惦念。
某次与老汤闲谈,话题无意间触到文化交流,他忽然停下手中茶杯,看向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郁:
“老苏,你在法国讲授半年盛唐山水诗歌意境美学,以你所见,文化之间的壁垒,究竟有没有人为刻意制造的成分?那些横亘的隔阂,何尝不是无端生出的执念与偏见。”
不等我回应,他便自顾自地开口,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动容:
“不瞒你说,燕园封控那半年,海天常来与我长谈。他总说,世上多数文化隔阂本就毫无必要,皆是人心的壁垒、利益的纷争,或是无端的傲慢,一点点堆砌而成。他还同我讲:‘汤伯伯,不同的文化之间,本该架起互通的桥,从不该刻意筑起阻挡的墙。在法国,学界友人称我是天生的文化摆渡人,可若是世间众人,都愿主动做摆渡者,而非无心或是有意地砌墙造隔,不同文化的交融,便不会这般艰难。’”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如何应答,只记得那一日,我们促膝长谈了许久许久,抛开了所有顾忌,一次次自然而然地提起海天,说起他的才情、他的通透、他对文化融通的赤诚期许。没有刻意的避讳,没有小心翼翼的遮掩,只有满心的怀念与感慨肆意流淌。那是毕业那场伤痛过后,我第一次与同事如此畅快地谈论海天,恍惚之间,竟觉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们身侧,依旧是从前那般模样,认真听着我们畅谈,时不时笑着道出几句独到又通透的见解,声音清亮,历历在目。
不过一周,老汤那篇题为《在有墙与无墙之间——文化之间需要有墙吗?》的论文,便正式刊发在《中国文化研究》年度首刊之上,字字句句,都映着当年海天的思想微光。而自那以后,“海天”二字,便彻底淡出了老汤的言语之间。那份深藏心底的思念与认可,终究化作了学术里的传承,化作了案头永不挪开的手稿,归于无声的沉默里。
坐在我斜对面的老李,早已不再把“章海天乃千古奇才”挂在嘴边。可每当他苦心孤诣总结的“背书”之理,被学生或是后辈驳得体无完肤,甚至质疑其可行性时,这位素来沉稳的老教授,便会忍不住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与不容置疑的笃定,用那特有的半文半白腔调缓缓道来:
“你们没见过把几千册古籍烂熟于胸之人,就不要妄加评论。当年之章海天便是这般人物,那才是真正将学问长到骨血里。只可惜……”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文艺理论教研室的董学文与张少康二人,时常凑在一处,连连慨叹文艺理论领域后继乏人。偶尔谈及往昔,话锋总会不自觉地转到海天身上,眼底满是追悔与惋惜:
“那章海天,明明就是天生吃文艺理论这碗饭的料。当年若是咱们下手快些,将他抢到手……”
话说到一半,便又重重顿住,彼此相视着摇了摇头。是啊,就算抢到手又如何?那个少年终究在本科未竟之时,便离奇失踪,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王福堂则将海天当年那张满分的现代汉语试卷,郑重其事地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这张薄薄的纸页,成了他应对所有质疑的最有力武器。每每有学生抱怨考题过难、课业太重,他便会默默抽出那张试卷,往众人面前一推,沉声道:
“看看!这般难度的卷子,尚且有人答得滴水不漏、拿得满分。你们还有何颜面,在此抱怨题难?”
可当年轻的学子们好奇追问试卷的主人章海天究竟是何方神圣时,他却总是缄口不言,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将所有的怀念与骄傲,尽数隐忍下去。
张万斌在孙玉石与费振刚的轮番劝说下,终究松口,答应再带一届本科生。只是,关于上一届的任何人事,他都绝口不提,仿佛那段岁月从未存在过。即便是早已留校读研的班长楚江吟、团支书王丽丽,他也刻意疏远,平日里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未曾有过。可他的办公桌上,却始终摆放着那罐海天从巴黎特地为他带回的哥伦比亚咖啡。罐身早已蒙上一层薄尘,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褐色的粉末,他却从未动过,也未曾丢弃。
一日,一位好友登门拜访,见案头这罐正宗的异国咖啡,好奇地伸手拿起,凑近鼻尖轻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哟,这味儿还挺醇厚。怎么着,冲两杯,咱们也尝尝鲜?”
张万斌闻言,脸色微变,几乎是瞬间便伸手将罐子抢回,小心翼翼地盖紧盖子,像是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香气泄露出去。他将罐子郑重其事地放回原处,又略带嗔怪地瞪了好友一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是当年一个学生从巴黎特意给我带回来的。都放了好几年了。这东西,千金难换,舍不得喝,就摆在这儿,偶尔闻闻这味儿,也能提提精神。你要是不怕过期,自己去冲一杯便是。”
好友见他这般珍视的模样,识趣地收回了手,再也未曾动过那只咖啡罐。
孙玉石自那场听证会过后,便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海天半句,即便私下里也极少说起这个名字。他只一心勤勉履职,稳稳当好中文系主任,在那段风波未平的日子里,守好燕园里这方书香园地,护着系里每一位师生的安稳。四年后,他卸任离去那日,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是主任办公室书柜最上层,一只尘封多年的旧木盒,那是他早年珍藏珍本古籍的物件,不知何时被悄悄挪至此处,一放便是数载;二是海天当年从东京参会归来,特意赠予他的日本书法作品集,这册书,自赠予之日起,便一直摆在案头,日日相伴,从未挪动。
那日我去往五院,恰巧在路上撞见他,怀里紧紧抱着这两件物件,步履匆匆,似是急着卸下满身重担,归家而去。我看着他难得轻快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
“怎么,终于把这副千斤担子交出去,推给了‘费老’,瞧你这架势,是一分钟都不愿在这主任位子上多待了?”
一句“费老”脱口而出,孙玉石先是一怔,随即与我相视一笑,开怀之情溢于言表。
我与孙玉石、费振刚本就是北大中文系同届同窗,毕业后悉数留校任教。当年我们班获评“先进集体”,毕业时近半数同学留在燕园讲台,张少康、马真等人,皆是彼时一同扎根中文系的旧友。而费振刚更得机缘,以青年学者的身份,与游国恩、季镇淮等四位老先生联袂主编《中国文学史》,这套教材至今仍是全国各大高校的通用读本,影响深远。当时读者不知他年岁,都以为他和其他四位先生一样,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来信时皆以“费老”相称。于是,从他二十七八岁的青葱年岁起,系里上下,无论长幼,都这般笑着唤他,就连我们这些同窗老友,也总拿这个称呼打趣。一晃数十年过去,当年的戏称,终究伴着岁月,成了名副其实的尊称,如今花甲之年的他,早已是众人敬重的真正“费老”。
孙玉石抱着怀里的物件,眉眼间满是释然,轻声叹道:
“这副担子,五年前本就该是他的。只是那段特殊时日,他远在东京大学讲学,来不及赶回接任,才阴差阳错落在我肩上,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他踏踏实实当了十五年副主任,也该‘转正’了。也就是他,不争不抢,性子又耿直磊落,在副手位置上一守就是十余年,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另谋高就、飞黄腾达了。说实话,中文系交到他手里,不管是我还是系里其他同仁,都百分百放心。”
我听着,不由轻轻点头,顺着话头说道:
“这话,‘费老’自己也说过。当年海天从东京参会回来,同我说起席间趣事,彼时他与黛云、丸山先生、伊藤虎丸先生,还有‘费老’一同在东京大学外的一个小馆子里聚餐,聊起系里人事变动,‘费老’还笑着自嘲,说自己还是当副主任更有经验,一句话逗得满座皆笑,人人都赞他通透豁达、谦逊有度,半点没有学者的傲气。”
“海天”二字一入耳,孙玉石眼底刚泛起的笑意瞬间消散,目光骤然黯淡下去。他下意识收紧双臂,低头看向怀里紧抱的物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日本书法作品集的封面,良久不语。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沉,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这册集子,你日日摆在办公室案头,就不怕旁人看了,落一个偏心偏爱优秀学生的口实?”
孙玉石缓缓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声音轻得发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旁人都知道,我早年也曾在东京大学任教一载,谁又会深究,这册集子究竟是我自购,还是他人所赠?海天这孩子,心思向来通透周全,怕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层。他从东京归国后,从未登门我家,只是借着汇报出国参会事宜的由头来到办公室,临走之际,才悄悄把这册集子递到我面前。我留着它,不为别的,不过是留一个念想罢了。”
说罢,他又低头轻抚着那册书法集的封面,语气愈发沉缓,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温柔与怅惘:
“我至今还记得,当初他猝不及防把这本集子递到我眼前时,我着实愣了一瞬。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便飞快地俯下身,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贴着我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亲昵地唤了一声:‘孙伯伯,喜不喜欢?’”
提到“孙伯伯”三个字,孙玉石的声音骤然哽住,气息微微发颤,眼睛下意识地眨了好几下。他沉默片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缓缓接续道:
“老苏,你不知道,直到如今,我都还记得他当时凑近耳畔,那一缕温热轻柔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垂与颈间,现在想起来,仿佛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痒痒的暖意。那是你们一家从法国归来之后,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亲昵地唤我‘孙伯伯’。那一刻,我眼眶当即就湿润了。抬眼再看他,早已直起身姿,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可嘴角那抹亲昵又狡黠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当时便由衷感慨:‘海天啊,有时候我真是羡慕老严,总盼着有朝一日,也能像他那样卸下肩头这副重担。到那时,你也能像亲近老严那般,大大方方唤我一声孙伯伯,挽着我的手臂漫步燕园,常来家中与我把酒闲谈。那时候,我定然让你好好尝尝你师母亲手做的正宗东北海鲜酸菜锅。上次你妈在竹吟居设宴,招待丸山先生那一锅酸菜汤,味道也还正宗,只是终究少了几分海鲜提鲜的醇厚滋味。’”
忆起彼时情景,孙玉石眉眼间稍稍柔和了几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清朗、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话音刚落,海天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当即笑着应下:‘那咱可一言为定!就冲着这一锅正宗的海鲜酸菜锅,我也定然好好等着那一天。不过孙伯伯,您还是在这个位子上再多坐镇几年吧。如今咱们中文系风雨未定,可万万缺不得您这根定海神针啊!’而今,我这副担子真的卸下来了,他却……”
孙玉石话音陡然顿住,喉间像是被什么轻轻哽住。他低头凝望着怀中那册日本书法作品集,神色怅然又落寞,眼底翻涌着一腔无处安放的遗憾。
我望着他眼底那片淡淡的空茫,心底亦是一阵默然的唏嘘。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此起彼伏的蝉鸣聒噪热烈,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微风,轻轻拂过肩头。周遭不时有往来的学子谈笑而过,一派鲜活热闹,衬得我们二人伫立在路旁的身影格外沉静。
良久,孙玉石才收回目光,轻轻吸了口气,抱着怀中的书册与木盒,轻轻拍了拍臂弯,缓声开口:“行了,我也该回家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又补充道:
“临走时,‘费老’特意托我给你捎句话,说若是见到你,务必让你抽空往他办公室走一趟,他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他也思量过,亲自去竹吟居跟你说本也省事,可上任第一天就往你家跑,难免遭旁人揣测,反倒不妥。正好,你此刻便去五院找他,这个时辰,他定然还在办公室里忙着。”
话音落定,他忽然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即微微倾身,把怀中两样东西护得更紧,刻意压低嗓音,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怅然,只剩沉如磐石的坚定:
“老苏,五年前我立下的誓言,至今依旧算数。即便如今卸下了系主任这副担子,我也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方才我还特意叮嘱振刚,海天失踪已是四年有余,无论外界压力多大,他的学籍务必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只要学籍尚在,日后一旦查清缘由,我们总有转圜余地,总能一起想办法。所以,往后海天那边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哪怕一点点线索,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别的我不敢保证,可只要一息尚存,属于他的毕业证与学位证,我拼尽一切,也要为他争回来!”
我眼眶瞬间一热,脑海里蓦然翻涌出五年前的画面,在中文系面包车那老旧的车厢里,海天第一次清晰地唤他“孙伯伯”时,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立下誓言:“我会尽全力护佑海天,护佑你们一家三口。这份护佑的力度,只会像他严伯伯一样,坚实可靠!”
一晃经年,海天失踪也已近五年,世事变迁,风波迭起,可他竟始终将这句誓言放在心上,更一刻不曾懈怠地践行着,无论海天是否在眼前,无论自己是否身居其位,这份承诺,从未褪色。
我压下眼底的潮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神色满是动容与感念,声音微微发哑:
“老孙,咱们相识四十余载,多余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只是你也别太拼,如今已是花甲之年,菊玲和清儿母女俩还全指着你呢。真要是出了半点闪失,我们一家三口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孙玉石看着我,眼底漾起温热的光,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坚定的笑,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我的手背:
“也就只有你们一家人,能说出这般贴心话。冲着你这份心意,冲着海天那一声真心实意的‘孙伯伯’,就算拼尽全身力气,也值!”
说罢,他紧紧怀中的旧木盒与书法集,对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虽不再挺拔,却依旧带着那份不曾动摇的执拗与担当,渐渐融进燕园盛夏的绿荫里。
我辞别孙玉石,径直往五院走去,盛夏的阳光烤得青砖发烫,蝉鸣在枝头聒噪不止,一路走进那座古雅院落,反倒浸了几分阴凉。
走到最里头的系主任办公室门前,我抬手刚要叩门,还未触到门板,屋内便骤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凌厉与震怒,字字掷地有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份刚直不阿的火气:
“我不管他打通了哪路神仙,这暑期培训班,就是不能办!”
那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全然没了平日温和谦逊的模样:“这明摆着是打着北大中文系的金字招牌捞钱,这么下作的事,咱们中文系绝不能做!这么多年的规矩传统,老严守下来了,老孙也守下来了,难不成到了我费振刚手里,就把这风骨给丢了?后人要是知道了,岂不要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他语气一顿,声音愈发坚定,字字立场鲜明:
“你明明白白回去告诉他,这话也尽管往外传!如今燕园风气浮躁,追名逐利的事一桩接一桩,可只要我费振刚还当着这个系主任,中文系就死守三条底线——不改名、不扩招、不办盈利性培训班!哪怕是书记、校长亲自来劝,我这个态度,也绝不会改!”
话音未落,办公室内便传来重重撂下电话的脆响,听筒与机座相撞的力道极重,我虽隔着一扇门,分不清是刻意摔落还是仓促挂断,可心底的感慨却愈发深重。这个甘居副主任之位十五年,在职称、名誉、权力等所有个人利益上都不争不抢、淡然退让的“费老”,平日里待人谦和,凡事总以和为贵,可一旦触碰治学底线、院系风骨这类原则性问题,便一如他的名字一般,耿直不屈、刚硬如铁,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略微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还没等敲第三下,屋内的声音便再次传了出来,却褪去了方才的雷霆火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熟稔的了然:
“进来吧,老苏。你走到廊下的时候,我就听出了你的脚步声。刚才那些话,你想必都听到了。”
到底是相识数十年的老同学、共事多年的老同事。我心头一暖,笑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看向桌后神色已然平复的费振刚,故意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开口:“‘费老’新官上任,不光耳聪目明,这威风和气派,也比往日大了不少啊!”
费振刚身子向后轻靠在藤椅上,眉头拧起一道浅浅的褶皱,眼底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厌烦与疲态,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还留有余温的电话听筒,语气满是不堪其扰的郁结:
“实在是没办法,这些人就像盯着腥味的苍蝇,死死咬住了北大中文系这块金字招牌不肯撒手。也不知他们打通了多少门路,一个月前我接任的消息还未正式敲定,竟就被他们打探得一清二楚,从那时起,说客轮番上门,电话接连不断,整日在我耳边嗡嗡纠缠,半刻清净都没有。”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无奈:“早前我还能以‘接任事宜尚未敲定,我做不了主’为由推脱搪塞,那会儿就连我自己,都没拿到准信,也只能这般暂且敷衍。可谁曾想,今天正式上任还不到一个小时,这施压的电话就紧跟着打了过来,还是托系里一位老同事传话,张口就拿‘某位领导已经点头’的说辞来压我。今儿个要是不借着这通电话,把立场摆明、把狠话撂透,往后这些乱七八糟的功利算计、蝇营狗苟,必定没完没了,咱们中文系再想守住这份清静日子,可就难上加难了。”
我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拉过身旁一把木椅,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抬手朝着燕园南边的方向遥遥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唏嘘:
“即便把话说得这般决绝,想一劳永逸怕是也难。如今整个教育圈子,早被商业化的浪潮裹挟着往前涌,你没瞧见吗,校园南墙都硬生生被推倒,建起了一长排临街商铺,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咱们心里哪能不清楚。也正因如此,老孙才说,中文系这副重担交到你手里,系里上下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话说到此处,我微微前倾身子,眉头轻蹙,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恳切叮嘱道:
“不过往后说话办事,终究要多留个心眼,别再这般直来直去、毫无顾忌。方才还好是对着系里相熟的老同事,说话直白些倒也无妨,可若是真面对那个所谓的‘某位领导’,你依旧这般不留情面,这系主任的位子,怕是撑不过一年就要坐不稳了。”
费振刚望着我,眉眼间漾起真切的动容:
“也就只有你这般知根知底的老同学,才肯跟我说这些掏心掏肺的实在话。你放心,混迹院系行政这么多年,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守什么分寸,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他不动声色地朝办公桌左上角快速瞥了一眼,眼神骤然沉敛,顺势自然转了话题,周身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今日找你过来,是想实打实问清楚,海天这四年多,到底有没有半分蛛丝马迹的线索?”
他微微前倾身子,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透着看透世事的笃定:
“当初这事一发生,我便察觉绝不寻常。他亲生父母,两个事业单位在编人员,一场流程严谨、手续繁杂的跨区域调动,怎可能穷尽心力搜遍整个苏州,都寻不到半点踪迹?这其中的蹊跷,我能看破,北大校系的高层领导,个个精明通透,又怎会看不明白?这四年来,所有人对海天的事都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却又默许我们一直保留他的学籍,迟迟不予注销,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心想息事宁人,不愿深究背后之事。若不是当初吕晓明执意挑起事端,闹得满城风雨,海天怕是早就能顺顺利利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安稳毕业。”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嗓音压得近乎耳语,满是审慎与期许:
“老孙方才也跟我透了些底,可我必须从你这里,要一个最实在的准信,才能敲定往后该怎么周旋、怎么护住他的学籍和名分。我也明白,有些话碍于情势,你不方便明说,这办公室里也并非绝对安全的地方。你不用多言,只需告诉我三点:海天失踪,是不是当真触动了某条深不见底的利益链?这四年多,他是不是真的杳无音信、全无踪迹?还有,他……到底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我望着费振刚沉沉的目光,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办公桌的边缘,神色沉定又裹着挥之不去的凝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掏心的坦诚:
“振刚啊,不瞒你说,正和你猜想的一模一样,海天的事,确确实实触动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利益链。我们前期暗中追查,种种蛛丝马迹,都实打实印证了这一点。”
我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
“这条利益链究竟盘根错节到何种地步,我无从知晓,想来除了居于核心的寥寥数人,旁人都只能窥得一隅。绝大多数人不过是管中窥豹,见其一斑而不知全貌。你在院系行政上历练多年,自然深谙其中道理——有些事,知晓得越少,反倒越安稳,底下人只需遵照上头指令行事便罢,多一句都不会问。海天和一白夫妇身陷这场漩涡中心,或许也未必洞悉全部内情,可他们身处其中,远比你我更能察觉周遭的凶险。更何况海天,你是知道的,这孩子心思剔透,那双眼睛,世间事极少有他看不透的。”
说到此处,我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光亮,语气稍稍平缓,却依旧凝重:
“他这四年多,倒也并非彻底杳无音信。失踪当年的三月底,我们,收到过他的一封信……”
“什么?!”
费振刚浑身骤然一震,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直接从办公椅上弹起来。他双眼骤然瞪大,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着我,嘴唇不住颤抖,急切的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惊:“这么说,他……他还活着?”
“振刚,你先稳住,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连忙抬手按住他紧绷的胳膊,微微用力,示意他平复心绪,然后把椅子拉到他身边,把头凑到他耳畔,压低嗓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继续说:
“这封信来得极为蹊跷,信封上的字迹是旁人代笔,收信人写的也是婉清的名字。整封信,除却信封,内里只有三个法语单词——ATTENDRE et ESP??RER,翻译过来,便是‘等待与希望’。我曾专门找笔迹专家鉴定,这行字确是海天亲笔所书,可字迹略显滞涩,分明看出是在被限制自由、处境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勉强写成的。这足以证明,彼时的海天尚且活着,可处境凶险万分。他传递这封信,无非是想告诉我们,勿要追查,心怀希望,静静等待即可。”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审慎,甚至带着几分后怕:
“也正因如此,我们当即停止了所有私下追查,这些年也始终没有重启,就怕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反倒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封信事关重大,且太过敏感,我和婉清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中文系里,除了我和老严,再无第三人知晓,就连老孙,我们也一字未提。这些年我们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盼着他能寻到机会,再传递些许消息,可自那封简短又特殊的信件之后,他便再无半点音讯。时至今日,我也不敢笃定,他如今是否……依旧平安,更不敢断言,他究竟还有没有归来的可能。”
我稍稍停顿,整理着思绪,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四年前,海天在法国的挚友亚瑟,带着新婚妻子来北京度蜜月,曾在竹吟居住过几日。他们跟我们说起,海天失踪的消息传到法国后,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皮埃尔主任,还有欧洲汉学泰斗谢和耐先生,当即就给老孙打来电话,细细询问事情原委。而后,谢和耐先生又接连往中方拨打了三通电话。亚瑟说不清电话那头的对接人,我也无从揣测,以谢和耐先生在国际汉学界的泰斗地位,整个中国,能与他平等对话、共商此事的人,怕是也超不过十个。但亚瑟清晰转述了谢和耐先生的原话,老先生措辞极尽典雅庄重,语气平和克制,却字字千钧,暗含不容置疑的分量与立场:‘章海天先生是我本人相交甚笃的挚友,亦是在法国、乃至整个欧洲汉学界,极富才情与声望的青年学者。他曾随苏文教授在法讲学半载,以深厚学识和非凡能力,搭建起东西方文化与学术沟通的桥梁,功绩斐然,为欧洲学界所敬重。今先生无故失踪,音讯成谜,此事已牵动法国及整个欧洲学界之心,我辈同仁,必将持续密切关注,直至其下落明晰。恳请中方务必竭尽全力,寻得先生平安,若先生遭遇任何不测,欧洲学界同仁必不会坐视,亦会为学术正道、为挚友安危发声追问。’”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回想起来,谢和耐先生这三通电话,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兜底作用。听证会召开前,我们能顺利拿到三封国际学界的权威电报,佐证海天的学术贡献,尤其是拿到驻法使馆参赞的官方电报,与他在国际学界的斡旋、与这番分量极重的表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老严也曾私下感叹,有了国际学界这位顶级泰斗的关注,彼时只要海天尚在人世,性命便算是有了一层坚实的保障,想轻易动他,绝无可能。”
我望着费振刚,眼底泛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许,声音轻却带着笃定:
“而谢和耐先生的这三通电话,与海天寄来的那封短信,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也正是凭着这一点,我始终坚信,海天或许归来之路漫漫,但他,终究还有平安归来的希望。”
费振刚听罢,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底裹着挥之不去的忧心与沉郁,但那沉沉的凝重里,终究透出一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光亮。良久,他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沉重的宽慰:
“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猛地一拍桌面,随即倏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攥成拳垂在身侧,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老苏,你和婉清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事儿我已经心中有数,除非我哪天卸下这系主任的职务,离开了这个位子,否则,无论是谁,都别想动海天的学籍一分一毫!”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愈发坚定,带着十足的担当:
“若是往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定会在任上拼尽全力,为他争取到本该属于他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趁早把这事落实下来,免得时间拖得太久,再生出其他无端的变故!”
我也站起身,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他温热又宽厚的手,万千感念与唏嘘一齐涌到喉间,鼻尖阵阵发酸,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眼底的温热,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费振刚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多言。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早已在数十年的同窗共事中刻进了骨子里。随即,他又不动声色地朝办公桌左上角瞥了一眼,目光骤然柔了下来,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与怅然,突然开口:
“我,还有机会听海天叫我一声‘费伯伯’吗?”
我心头猛地一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留意到原本孙玉石搁置日本书法集的位置,如今摆着一只青釉瓷瓶。瓶身形制古雅,釉色温润内敛,没有繁复雕花,却透着质朴的雅致,瓶里随意插着几枝从燕园里摘来的野菊、狗尾草,细碎的野花迎着窗边的风,轻轻摇曳,简单却格外妥帖。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这只瓶子。
这是海天大二暑假,专程从老家苏州给费振刚带回的物件。彼时瓶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酒水,而是苏州老街深巷里一家百年老作坊自酿的低度白酒。酒精度数温和,酒香却绵长醇厚,绕齿不散。作坊藏在僻静巷弄里,不做宣传,只做熟客生意,都是世代定居苏州的老主顾才知晓。海天的祖父、父亲素来爱饮此酒。海天知晓费振刚喜好小酌、酒量却浅,特意绕进深巷,寻了这酒送他。当年他也给我带了一瓶,我早已饮尽,没曾想,费振刚竟将这只普通的瓷瓶,精心珍藏了数年,还特意带到办公室,当作花瓶来用。
心底的暖意与感动翻涌,我却没有点破这份隐秘的念想,只是压下眼底的潮热,故意扯出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老友间的打趣开口:
“刚才老孙也念叨过一模一样的话。这机会,肯定有!都是当过中文系主任的人,凭什么这份亲近,都让老严一个人占了?”
费振刚闻言,嘴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对,就冲着这一点,咱们也得踏踏实实等着他回来。”
话音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又凝重起来,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清醒:
“不过不管他这几年能不能回来,海天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必须抓紧时间办下来。记忆这东西,本就是块毛玻璃,被时间一天天打磨,只会越来越粗糙模糊。如今校园里,对海天有印象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再过几年,怕是没人会记得,燕园里曾经有过章海天这样一个传奇少年了。你没发觉,就连老严,都……”
话语骤然卡在喉间,后面的字句尽数化作一声极轻、又满是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办公室的寂静里。
我心中一阵酸涩掠过,面上却依旧神色平和,轻轻开口宽慰道:
“老严这些年,早已为海天倾尽全力,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这份心意,我和婉清心里都清清楚楚,也早已十分知足了。”
说完这番话,我与费振刚相视默然,不再多言。片刻后,我动身告辞,缓步走出五院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