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救助点设在城西废弃仓库,陈壹到的时候,铁皮棚下已经支起了几张折叠桌。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动物绒毛在阳光下漂浮,他下意识摸了摸口罩上沿,尽管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空气。仓库外墙斑驳,油漆剥落,门口的野草里藏着几只好奇的小野猫,一边打量人群一边竖起长耳朵。
“陈医生!”动保协会的张明远远挥手,“绝育组缺人,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骚动打断。仓库门口,一辆货车刚停下,工人们正抬着纸箱进来。尼可站在人群中央,正指挥卸货。
穿着简单的白T恤,后背被汗洇出一片深色,左手戴着新型机械义肢,上面有蝴蝶形状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当他弯腰搬箱子,机械关节便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与他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气质形成奇异反差。
陈壹看到尼可,动作微微一顿。他迅速转身,假装整理器械箱。不锈钢托盘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极了那晚在酒店床头打翻的玻璃杯。
“你怎么在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眼睛却没有离开手里的镊子。
“动保协会的赞助商。”尼可走过来,顺手递来一把止血钳,“我们公司新研发的宠物义肢需要临床数据。”
身后突然递来工具,陈壹下意识地伸手,却差点撞翻酒精瓶。尼可站得极近,T恤领口露出半截锁骨,那有一道新鲜的抓痕,结着暗红色的痂。
空气里有他一贯的柠檬须后水味,混杂着消毒水和动物粪便的味道,让人莫名晕眩。
“谢谢。”陈壹接过器械,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金属指节。他立刻缩回手,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
尼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捡起镊子。他消毒的动作很熟练,义肢的关节随着发力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陈壹却忍不住浮想联翩,想起那双手曾怎样在自己腰侧留下深深浅浅的淤青。
“那只玄猫,”尼可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耳朵缺角,和三花猫的一样。”
陈壹手里的棉签停顿了一下,差点戳进猫的伤口。“绝育标记都剪左耳。”他尽量让语气无波无澜。
沉默在闷热的仓库里蔓延。门外的蝉鸣和猫叫此起彼伏,汗水顺着后背流下来,沁进白大褂里。
尼可的膝盖无意间蹭到他的下摆,布料摩擦出窸窣的声音。陈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下一个了!”志愿者在门口喊,打破了这段诡异的安静。
尼可突然抓住陈壹的手腕,金属手指在他脉搏处轻轻一按:“你过敏又犯了。”
陈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小臂起了红疹,每次都因紧张过度会这样。他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腕内侧的旧疤。
这一瞬间,两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仿佛又回到某个雨夜,虎牙齿痕,彼此的喘息,全都在细胞深处复燃。
“小陈医生!”张明远急匆匆跑来,“3号床那只母猫大出血!”
陈壹几乎是落荒而逃。止血时他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深呼吸好几次才稳住。余光瞟见,尼可正给一只橘猫包扎前爪,低头时银链从领口滑出,吊坠是一枚素圈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仓库后门透进一缕溢光,陈壹蜷缩在阴影里。这里安静极了,只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蹲在他脚边,低头舔舐前爪,缺角的左耳在斑驳阳光下几乎透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猫条,试图诱哄那只小猫靠近。
铁皮墙后传来尼可试探性的声音:“...要一起走吗?”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
猫条“啪”地掉在地上,小猫猛地抬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叼起食物钻进排水管,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仓库后门的风带来一丝闷热和潮湿。陈壹的脸瞬间烧起来,连耳尖都红透了。大半年没见,一见面就被他...
操...陈壹攥紧发烫的掌心,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突然想起凌晨的雨夜,尼可的金属义肢按在他腰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窗外雨声急促,霓虹光影在酒店天花板上晕开。他仰头喘息,尼可咬在他锁骨上的牙印,第二天清晨还带着血痂。
“你就不能轻点?”
“你不是很喜欢疼一点吗?”
尼可咬住他耳朵,声音沙哑。
陈壹没吭声,指甲却死死嵌进对方后背。
那夜的混乱如同倒带的胶片,断断续续闪现在脑海里。每次想起,心跳都不受控制地加速。
下午的救助点更热闹了。仓库外停了更多的货车,志愿者们抱着纸箱进进出出。绝育组忙得不可开交,陈壹低头缝合最后一只狸花猫的伤口,肩膀酸痛到发麻。
陈壹本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却在洗手池前的镜子里看到尼可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把玩着那枚素圈戒指。
“你午饭吃了吗?”尼可问。
“没胃口。”
“晚上一起吃点什么?”
陈壹没答,水龙头下的水花溅湿了手背。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项目谈完了,顺路。”尼可耸耸肩,“现在公司都交给Alice在看。”
Alice…Alice…又是Alice…陈壹心里嘀咕,口气却显得平淡。
“你倒是潇洒。”
“有什么办法,不潇洒也得干啊。”
尼可的笑意带着点自嘲。两人隔着洗手池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壹掀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脖颈。他觉得自己眼眶有点涩,拼命用冷水压下那一股莫名的酸意。
黄昏时分,仓库里人少了些。志愿者们聚在门口吃盒饭,橘猫们在废弃的轮胎上睡觉。尼可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只熟睡的小橘猫。他一只手轻轻顺着猫脊背,有意无意地看着仓库深处的陈壹。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陈壹借着扔垃圾的机会走过来,声音低低地问。
“还不知道,看情况。”
“你那边不是刚开新项目?”
“交接新加坡负责人了。”
“你做事什么时候这么随便过?”陈壹的语气不自觉带上点责备。
“总要有点新鲜感。”尼可不想告诉陈壹,其实是自己想他想疯了才推进项目提早回国。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只有猫咪呼噜的声音和远处的蝉鸣。落日最后一缕金光落在尼可的机械手背上,把蝴蝶状的纹路照得像真的要飞起来。
仓库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志愿者们陆续离开,猫咪们也成群结队地钻进各自的小窝。陈壹收拾好器械箱,准备离开时,尼可忽然叫住他。
“你今晚有空吗?”
“有事。”陈壹攥紧了塑胶手套。
“什么事?”尼克挑眉疑惑。
“回家给猫打针。”陈壹把箱子提得更紧,“你不是还有别的事吗?”
尼可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改天吧。”
陈壹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目送尼可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