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绵绵，玻璃上挂着一串串水珠，把城市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陈壹伏在诊室的窗台上，伸手去描摹着那些水痕，看着它们汇聚、分流，最后在窗框边缘悄然消失。屋里弥漫着沉闷潮湿的气味，带着雨天特有的压抑。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的药盒，瓶底部还剩下几粒白色药片，在阴天的光线下闪着点光，像在提醒他该去复诊了。上一次医生的叮嘱还在耳边：
「帕罗斯汀不能随便停药，会有戒断反应。」
可陈壹还是任由药盒见底。那些头晕、恶心、恍惚的感觉，反倒像是他刻意追求的庇护，至少能帮他暂时忘掉那些更顽固、更深刻的疼痛。
城东诊所里没有小动物，他又开始想念毛茸茸的小天使。饺子暖暖最喜欢蜷在他白大褂口袋里睡觉，小爪子偶尔会勾住听诊器的软管。
还有那个他。那个耀眼的、温暖的、所有美好词汇都难以形容的他。思绪走神，陈壹的指尖在窗玻璃上画着圈，忽然发现水珠变得滚烫。
煮咖啡的时候，收音机正播着新闻：?
「NI科技园区昨日举行落成典礼，创始人尼可先生携新技术回归...」
壶嘴冒出的蒸汽模糊了视线，陈壹关掉了收音机，厨房里只剩下雨声。
咖啡豆在研磨器里碎裂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像是心跳突然提速。他攥着咖啡壶的手指收得发白，指节在金属壶柄上泛着青色。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摸出手机。点开通讯记录，那个被酒精模糊的雨夜，他确实拨出过尼可的号码。
通话时长只有四十秒，他却一点都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也记不清尼可那边的声音。只剩下零碎的记忆片段，紫色的霓虹、冰凉的金属触感、混杂着血腥味的吻。
陈壹下意识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回过神。脑海里浮现起那个夜晚，尼可的金属义肢狠狠砸在陌生男人脸上的声音，闷得像铁管敲击泥土，那种震颤让人牙根发酸。还有酒店房间里，尼可咬破他下唇时的铁锈味，以及浴室里那句带着热气的话：
「等你醒了再算账。」
阳光突然冲破云层，给咖啡杯的边缘镀上一圈浅浅的金色。?
陈壹望着那道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个夜晚的记忆似乎渐渐变得清晰，细节一寸寸浮现出来。
“陈医生，3号床的病人血压有点异常。”
老护士轻轻敲门，像是怕打断了什么。陈壹收回思绪，钢笔尖在病历本上晕开一团蓝墨。他放下笔，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块褪色的碘伏印迹，近看像是陈旧的血渍。
处置室里，老人正不安地摆弄着血压计，见到陈壹进来，立刻笑了起来：
“小陈医生，你爸以前也总这么皱着眉头给我量血压。”
老人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明，青紫色的血管蜿蜒着，有几处新鲜的针眼。陈壹把听诊器温了温，贴上去的那一刻，老人忽然道：
“你跟你爸一样，手总是这么暖和。”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像是被人推开窗帘一样泼洒进来，在诊疗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陈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治病就像修钟表，急不得。」父亲的手很稳，可以把最细的血管钳送进两毫米的切口。
“127/85，比昨天好多了。”
陈壹摘下听诊器，帮老人卷下袖管，
“明天记得把家里吃的降压药带来给我看看。”
老人点点头，忽然指着窗外：“出彩虹啦。”
陈壹循着她的指尖望去，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在两个小区之间，像极了有人用湿水彩笔在天幕上轻轻抹过。他靠在窗台边，看得入神，直到彩虹慢慢消散在云层里。
晚上九点，陈壹窝在电脑前修改神经交互义肢的设计稿。大橘猫趴在他腿上打呼噜，尾巴尖时不时扫过膝盖。屏幕上的3D模型旋转着，石墨烯纤维关节在蓝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色。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抓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膜。大橘被他动作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肉垫踩了踩他的膝盖。
“知道了，这就去给你开罐头。”
陈壹伸手挠挠猫咪下巴，大橘立刻发出呼噜声，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国际医疗期刊》的录用通知。
陈壹点开邮件，眼睛在「您关于神经反馈式义肢的论文已被接收」那一行停留良久。大橘等不及了，用爪子勾住他的毛衣袖口。
?
“好好好，现在就去。”
他保存文件，抱起沉甸甸的橘猫，走向厨房。经过玄关时，无意瞥见挂在衣帽钩上的那条羊绒围巾。
深灰色的边缘已经起球，是尼可去新加坡前落在这里的，现在上面沾满了猫毛。
他停下脚步。围巾上还别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两个齿轮交叠，中间嵌着一颗六角星。
陈壹伸手拂去猫毛，指腹在徽章边缘轻轻划过，忽然想起某个下雪的夜晚，尼可把这条围巾绕在他脖子上，那只金属义肢的指尖从耳垂滑过的温度，冰凉而温柔。
大橘在他怀里扭动，陈壹回过神，继续往厨房走。冰箱里只剩下最后一罐猫罐头，鲭鱼口味。大橘闻到味道，立刻从他臂弯里跳下，尾巴高高翘起，在他小腿边一圈圈蹭来蹭去。
“贪吃鬼。”
陈壹蹲下身，看着猫埋头吃罐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大橘的背，毛茸茸的温度让他心头某个地方也暖了起来。
窗外夜雨又悄然落下，滴滴答答敲打着空调外机。陈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猫吃得心无旁骛，胸口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
他回到书房，电脑屏幕还亮着，论文录用通知的邮件还开着。
陈壹盯着发件人的邮箱地址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点开通讯录，光标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犹豫了很久。
他最终只是关掉了电脑，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大橘跳上沙发，在他身边蜷成一团毛球。陈壹摸了摸猫的脑袋，关上台灯，让雨声慢慢填满整个黑暗的房间。
夜色温柔而漫长。玻璃上的雨痕还在不断流淌，把整个城市都拉得很远…很远。
尼可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凌晨半点。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管家老周正准备锁门，见他进来，忙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还没吃饭吧？小厨房给你做了粥。”
“待会儿热一下就好。”
尼可随口应着，扯了扯领带，脖颈上几处咬痕还隐隐作痛。他本能地低头遮掩，余光里瞥见老周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轻咳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随即掉头离开客厅。
尼可忍不住失笑，脚步轻松了几分。
这一天的会议和报告已经让他脑仁发胀，但回到家，夜色仿佛柔和了下来。洗了热水澡，换上宽松的T恤和家居裤，他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继续处理未完的工作，实验数据、义肢设计图纸、各类邮件。
深夜的城市，万家灯火在玻璃上倒映出斑驳的光。尼可敲击键盘的动作慢了下来，思绪却不自觉飘远。
他把设计图纸叠好收进抽屉。手指触到抽屉深处一枚银色钥匙，陈壹公寓的备用钥匙。尼可盯着那钥匙看了很久，突然认真回忆起来，这把钥匙到底是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外套口袋里的？是那次深夜送陈壹回家，还是前几个月的某个出差前？
他想不起来，只记得陈壹把钥匙递给他时，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备用。”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尼可突然有点发愣。
有些东西，总是悄悄留在身边，直到某个夜晚才被记起。
尼克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实验数据依旧在屏幕上闪烁，夜色却早已将他的注意力牵引到别处。他点开手机相册，里面翻来覆去都是陈壹的照片。
诊所后院，阳光缓慢流淌，陈壹抱着小猫坐在长椅上，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神情慵懒自在。 ?
那只猫像个小团子窝在陈壹怀里，闭着眼打瞌睡。陈壹低头笑着，鬓角几缕碎发被风扬起。
尼可盯着那张照片不自觉地笑了，心里像被一只软糯的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点开微信聊天界面，壹壹的名字依然置顶。手指悬在语音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那一瞬间，他很想听见陈壹的声音，很想问一句：
「今天累不累？ 」
但最终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截屏，设置成手机壁纸。
小猫窝在陈壹怀里，像是他心里柔软又藏不住的秘密。
洗澡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脖颈和锁骨上的牙印，忍不住又想起那晚陈壹咬人的狠劲。
“陈医生真是报复心强。”
尼可哑然失笑，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他一边冲洗一边想，鞋子上的口水印至今还没洗干净。
不过，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新鲜又好笑。
这种被人占有、被人惦记的感觉，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心安。
夜深了，尼可靠在床头，刷着通讯录，看到壹壹的头像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点开朋友圈，发了条「wanan」。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母，像是对谁的低语，又像是藏在心底的甜秘密。
夜色安静下来，灯火之外，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此刻的心情，甜滋滋的，像夜里刚刚出炉的牛奶糖，软软的，黏在心上
更新啦~
慢热~甜文，没狗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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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