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枫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外边的天已经暗了，即使是初夏在A市也是热得人难以呼吸。
办公室透着凉气，巨大的落地窗将A市的景观净收眼底，办公桌上没什么多余的摆件只有一只花瓶里头插着一支早已干透的腊梅花。
江眠枫在落地窗前抽完了一根烟，门外传来敲门声，江眠枫掐灭烟头：“进。”
助理手上抱着大大小小的文件站在门口：“江总，今年夏天还是和往年一样去溪水镇常住吗？”
江眠枫没犹豫：“嗯，东西你和往年一样置办。”
图书馆工程拉了个微信群，许枳这个完全门外汉也被拉了进去，江眠枫来加过他几次，他都当没看见没有处理。
期末周很忙，不过好在终于是忙完了，暑假如期而至，但今年许枳在放假前接到了偏远山区孩子心理健康援助计划的单子，考虑再三他觉得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活动，于是接下了这个工作。
江凤澜骂骂咧咧地帮许枳收拾着东西：“你说你放假也闲不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会死啊，非要跑那么远去，自己找罪受。”
许枳正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没脾气地回道：“不怎么远，就是A市附近的镇子而已。”
江凤澜白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许枳就背着背包和行李箱出门了。
这次志愿者活动和他一起的还有五个同伴，吴岁淮也在其中。
许枳有些诧异，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吴岁淮也参加了这次活动。
吴岁淮站在大巴车前向许枳招着手喊着：“许老师！”然后一路小跑向许枳。
吴岁淮在许枳面前站定：“许老师，我帮你吧！”
许枳摇摇头示意对方不用，但吴岁淮还是将许枳手中的行李箱夺了过去。
许枳看着吴岁淮嬉皮笑脸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问了句：“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参加了这个活动。”
两个人并肩向大巴车走去吴岁淮嘻嘻笑了一下回答：“我本来想说来着，但是期末周你太忙了，我都没见上你几次面，好几次见到了你也是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我都没机会说。”
许枳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想起来还有些惭愧便也没多问了。
车上开着空调，其他人员也都已经到位了，一起的还有三个女孩，一位男性。
这几个人许枳都不认识，他跟他们依依打过招呼后就坐到了一个空位上。
路程不算长，但车上不做其他的也有些无聊，六个人后面一个月毕竟是要一起共事嘛，于是其中一个男人提议大家分别做个自我介绍，看大家都无反对那男人就默认从他开始了。
男人带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看上去颇为斯文，他扶了扶眼镜然后开口道：“我姓罗单名一个云字，云朵的云，现在是A师大心理教育专业的讲师。”
和罗云隔着一个过道的扎着侧麻花辫的女孩站了起来：“嗯，我叫唐甜，甜滋滋的甜，目前是一家私人心理咨询所的心理咨询师。”
……
大家一一介绍了自己轮到许枳的时候车颠簸了一下，许枳差点没站稳，稍微有些尴尬，许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陈述道：“许枳，枳花的枳，南大心理系的讲师。”
六个人之间这便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许枳在脑袋里面梳理了一下六个人之间的关系，好想除了他和吴岁淮之前就认识以外剩下的人都是今天才认识的。
这么一自我介绍大家很快就有了些共同话题，有聊教学经验的，有聊自己遇到的奇葩客人的，路上的时间很快就混了过去。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叫溪水镇，是A市边缘地区的一个落后镇子。
许枳下了车，和城市里的热不同，这里虽然太阳也毒辣但却会时不时吹来些清风，远离市井空气也一下子清新起来。
他们现在在镇子的街上，提前安排的向导姓王，是个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看上去很质朴的一人。
王向导把他们安排在了招待所，镇子本来就偏又小，他们住的招待所平时根本没什么人会住，至于房间，估计也是知道他们要来临时收拾出来的，环境一般倒也算得上干净。
六个人一人一间房，许枳拎着行李用刚发的钥匙开了门，门一打开就扑面而来一股霉味，房间不大中间摆了张床更是显得没有地方落脚。
许枳把行李放在了玄关处，窗户都是老式的蓝色玻璃窗，屋内就显得有些昏暗，许枳进去把窗户全部打开了，阳光照进来能清晰看见空中飘着的灰尘。
所有人都整顿的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王向导挨个来教他们出去吃饭。
和城里不同溪水镇到了晚上是会降温的，热气褪去风打在身上让人还禁不住会有些发抖。
王向导是镇上唯一的小学的主任，路上和许枳他们说了很多，在镇上生活的孩子都不容易，很多小学都没读完就不读了，有些一出生就被卖给别家了，要是是男孩还稍微好点，要是是女孩的话日子只会更苦，说到这儿菜也上得差不多了，王向导招呼着大家动筷。
许枳听着王向导的话有些出神。
这家饭馆不大是当地人开的，平时估计也没什么人来吃，味道不怎么样但带着农村菜特有的锅气，那种烟火的味道。
晚饭结束，王向导给他们介绍了后面的工作，明天他会带他们去不同的村子走访看一些学生假期在家的情况。
吴岁淮问：“这里的孩子假期一般都干些什么啊？”
王向导笑道：“家境好点的在家学习，父母把他们视作唯一的希望他们不敢松懈，家境差点的要么帮着家长下地要么出去打工，镇上么管得不严几岁的小孩他们都敢招，大家也都这么默认了，算是没得法子，只是苦了孩子。”
就这么聊聊走走一路很快就到了招待所，许枳打了个喷嚏，晚上降温有些厉害估计路上着了点凉。
王向导交待了明天的时间之后就离开了，众人也就都散了，吴岁淮问了句许枳要不要感冒药他带了，许枳拒绝了。
看许枳拒绝了吴岁淮也没再说什么，便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招待所有个小天台，许枳无聊地晃了上去，从天台望出去，晚上没什么灯也看不见东西，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了根烟出来，打火机点燃烟的瞬间，黑暗的环境有了些光。
烟雾缭绕，到了溪水镇后他老想起些旧事，关于芦苇村的记忆总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涌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那张挥之不去的脸，那张天真纯朴却饱经风霜的脸，而记忆的倒带往往以这张脸与如今那张沉默和疲惫的脸重合而结束。
烟熄灭了，许枳转身离开了天台。
第二日清晨大家都准时到了招待所门前集合，看起来经过昨天一天的相处大家都彼此熟悉得不错，许枳赶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开始自然地攀谈了，吴岁淮看见许枳热情的挥了挥手，许枳也回了个问好。
再等了会儿王向导就来了，交待了一下把他们分成了三组分别前往不同的村子，许枳和吴岁淮还有唐甜三个人成了一组前往杨石村。
杨石村没什么经济产业来源，各家各户几乎都是自己种田为生，以前年代再久远一点基本就是靠天吃饭，现在家里的男主人可能会外出务工赚点钱，也就不那么依赖老天爷了。
杨石村中间有条小溪叫杨石溪，有孩子在里面嬉水的也有妇人在洗衣服的。
走访的第一家是个留守儿童，孩子的父母在城里务工，孩子留在家里跟着爷爷奶奶。
车停在了公路边上，还有截路要自己步行过去。
这次带路的是村委会的一个老头，山路不好走，许枳也很多年没走过了，接近中午的太阳难免毒辣，蚊子也毒已经给许枳咬了好几个包了，唐甜带了花露水给许枳喷了点这才好点。
这家是个两层砖房，这几乎是农村房的标配。
孩子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早早的就守在了庭院里。
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看见许枳他们就跑了过来。
村长老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甜甜地喊了句：“村长爷爷。”
老头向小女孩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城里的老师，待会儿他们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了。”
小女孩余光望向他们，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怕生。
村长招呼着大家往里面走，突然“不许进来！”一个沙哑而年迈的女声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看上去七十多岁的老婆子拿着扫帚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边走边叫到：“不准进来，你们走！”
言辞激烈，许枳他们也不敢妄动。
村长招着手：“你这是干什么啊？”
吴岁淮向前走了一步说着：“婆婆，我们是来给乡村小孩做心理援助的，不是坏人。”
那老婆子停下了动作站定道：“我呸，你们这些人最会忽悠人了，天天说什么城里好城里妙的给人骗去城里当牲口的。”
吴岁淮没想到这老婆子会这么说，瞬间有些哑口无言。
老婆子冷笑一声见他们依旧没什么要走的意思，有抄起扫帚向他们挥来。
村长在前头拦着，小女孩有些无措只能拉着自己奶奶的衣角。
扫帚向许枳袭来，许枳抬手挡着。
许枳闭着眼睛，突然扫帚被拨开了，许枳睁眼看，随后完全愣在了原地，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病了，不然江眠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说张婆你真是老糊涂了。”
那老婆子放下扫帚：“小江这事儿你别管。”
江眠枫：“我怎么不管，你们村子的事我都要管，人家是城里来支教的你怎么一来就上手赶人家呢。”
江眠枫这么一说那老婆子瞬时像个犯错的孩子也不说话了。
在场的氛围瞬间有些尴尬，村长开口打破了这个尴尬：“好了小江你也别说你张婆了，好了张婆子还不赶快把这几位老师迎到家里去。”
那老婆子才不情不愿的带着几人往屋里走。
吴岁淮和唐甜有些被吓到了，许枳到还好，他是知道的农村的老妇人向来不好搞，他现在比较好奇江眠枫怎么会在这里。
许枳走在后面，江眠枫回过头来看，许枳向他打了个眼神，江眠枫笑而不语，把头扭了回去。
许枳也不着急反正待会儿有的是时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