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歪了歪头,松了下手,而后重新抱紧苏仟眠。
苏仟眠被他抱得连连叹气,“我也不想去,要是能一辈子不上班就好了,可惜不行。”
于皖拍拍他的手腕做安慰,又抱了会才松开。他打开窗帘,拿过平板打字:“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说的上班到底是什么?”
于皖自己上网搜过,搜来搜去,还是看不懂那些文字,无法理解。深海里没有规矩,饿了去捕食,累了休息睡觉,活下来就行。所以他难以理解上班,更不理解所谓的工作。
他的话真将苏仟眠问住了。苏仟眠揉了揉头发,思索好一会,尝试解释道:“上班是去工作,工作是去干活,额……工作其实有点类似你们的捕猎,不过陆地上情况比较复杂,食物和衣服,几乎所有的物品都不能直接获得,必须用钱购买。工作才能得到工资,也就是钱,从而用工资买想要的东西,大概是这样。”
于皖眨眨眼,听得似懂非懂。他努力尝试消化苏仟眠的话,想了想,又打字:“你带回来的鱼,草莓,蓝莓,苹果,还有咖啡,牛奶,都是买的?”
“没错。”苏仟眠耐心地等他打完一整句话,“包括你穿的睡衣,用的洗发水沐浴露,牙刷牙膏等日用品,也都是买的。”
“我们住的地方呢?”
“买的。”
于皖很震惊,“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部要买?”
“是的。”
于皖继续瞪大了眼睛,“需要多少工资?”
“很多。”苏仟眠答道,“不过我工资高,付得起,放心。”
“工资还有高低之分?为什么?”于皖修长的手指敲着键盘。
“因为……”苏仟眠皱着眉,想来想去,尽可能用于皖容易理解的话说明,“因为每个人的工作能力不一样,就像你们的族里,应该也会有人捕猎很厉害,有人捕猎不太厉害,我们也是一样。能力高的人得到的工资会多一些,能力低的得到的会少一点。”
于皖点头表示理解,“可我听说,陆地上能够种植植物,你们为什么不自己种?”
苏仟眠道:“很久很久以前是自己种的,后来……算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回头找点历史类的纪录片,你看了应该能明白。”
于皖的问题还没结束:“你们每天都要上班吗?”
“那倒不用。”苏仟眠摇头,“有工作日和休息日,一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遇到节假日休息时间会长点。”
他说完,凑到于皖身旁,示意他退出记事簿,打开日历。苏仟眠指着标红的两个日子说:“这个代表周末,周末我不上班,在家陪你,周一至周五工作。今天周日,明天周一,你来的那天是周五,所以第二天我也不用上班。”
于皖把日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重新打开记事簿问:“你后面五天都不回来?”
“不是。”苏仟眠否认道,“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午休,我一般七点半走,下午五点半左右到家。”
于皖虽然基本习惯了岸上生活,但对时间还没有达到过于细致的划分。苏仟眠见他听得茫然,改口道:“你记不住也没关系,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视频都行,我看到就会接,如果赶上开会的话,事后会再给你打回来。”
“开会即大家在一起讨论事情,这个时候不太方便打断。”生怕于皖困惑,苏仟眠急忙补充一句。
于皖了然。他一时想不出还要问的问题,放下平板。刚刚放下,于皖又拿起来,用电容笔戳了下苏仟眠的手臂,在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苏仟眠把刚打开的电脑推到一边。
“海鲜粥。”后面两个字他暂时写不好,只能打出来。
“好。”苏仟眠应一声,下床道,“我去做,要不要看会电视?我给你打开。”
于皖把平板举起来,上面打下一句话:“看,但我想试试自己打开。”
第二天,苏仟眠在闹铃响前醒来。于皖侧睡在旁边,半张脸埋入被间,睫毛格外长。卧室里光线昏暗,苏仟眠盯着他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起床,去厨房做早饭。
于皖睡着睡着,翻了个身,伸手没摸到人,猛地醒了。屋外传来咖啡机磨豆子的“嗡嗡”声,他揉了揉眼睛,想起苏仟眠今天要去上班了。等到声音结束,于皖走了出去。
二楼的厨房是开放式的,于皖一眼便看见苏仟眠的背影。苏仟眠刚打完奶泡,正一点点往黑咖啡里倒。他头发乱糟糟的,睡衣也没换,看到于皖,偏头朝他说:“醒了?”
于皖点点头,走到他身旁,扶着他的肩,探头去看他做的图案。
“今天没有。”苏仟眠猜出他的心思,苦笑道,“做不出来。”
于皖取来手机打字:“因为上班?”
“是。”苏仟眠承认,“实话实说,我很久没休息过这么长时间了,之前的年假凑起来顶多半个月。当然,主要还是舍不得你。”
于皖喝了口拿铁,晃着冰块,听苏仟眠又叹气道:“我真是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家,可公司人多,你去了只会更害怕。”
“没事的。”于皖打字,“我现在可以走完整个二楼,照顾好自己。”
苏仟眠道:“昨晚的海鲜粥剩了一碗,我给你放好在微波炉里,热五分钟,指针转到第一个大格子,热好的碗很烫,千万记得戴手套端,手套挂在微波炉后面的墙上。冰箱里有面包酸奶,水果是洗好的,想吃拿出来放一会,太凉容易受刺激。还有……”
于皖不满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敲键盘,敲完了话递到苏仟眠眼前,松开手。
“你昨天晚上说过好多次了。”
附带一个撇嘴的表情。
“再提醒一遍。”苏仟眠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啰嗦,“无聊可以看电视或绘本,但是别看太久,伤眼。走路不要逞强,注意休息。记住,无论是谁,敲门都不要开。我晚上回来会自己开门,你上下楼还不太稳,在二楼待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于皖慢慢地点头。
苏仟眠吃饭时又交代了几句。时间一眨眼到了,他去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于皖送他到二楼玄关,苏仟眠搂住他,满眼不舍地亲了下他的额头,叮嘱道:“我走了,晚上会早点回来,晚饭我做,你下午饿的话吃点别的垫垫。碗放着不用收拾,有事给我发消息或者打视频。”
明明他做的是熟悉的事情,却如临大敌,尾音颤抖,紧张得不行,相较之下,尚在适应期的于皖反而放松得多。于皖伸手帮他压了压一缕有点翘的头发,退后一步,挥手和他道别。
苏仟眠从上到下完整地将他看一遍,恋恋不舍地走了。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于皖在玄关站了一会,走回餐桌旁,吃没吃完的早饭。一个人吃饭,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一口口咬着馒头,听着自己的咀嚼声,突然明白苏仟眠为什么会那样担心。
很不习惯。
吃过早饭,于皖冲干净杯子,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上一个纪录片看完了,昨天他没来得及看,依照苏仟眠教的,随便选择一个打开。
蓝色的海洋铺展在眼前,随着镜头下转,于皖仿佛身临其境地潜入海底。熟悉的事物和独处的寂静让他无法抑制地开始回忆在海里的时光,奇怪的是,他上岸没到一个月,那些过往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一样。但于皖知道不是。他始终记得,记得海水拂过眼睛的舒适感觉,记得珊瑚的触感和生鱼肉的腥味,记得他和族人肆意遨游,在海藻里你追我赶地躲藏,结果不小心撞上虎鲸的窘迫事迹。
于皖抱着抱枕,坐着看了一会,觉得不舒服,躺了下去。电视上播放的画面没停,他扭头看一眼,收回视线,不知为何,看不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苏仟眠不在。
往日苏仟眠在家,哪怕是掩着门在书房里处理事情,于皖都会觉得安心,哪怕门缝很小,他看不见苏仟眠的身影,只要看一眼便会安心,再低头默默地去看自己那注满拼音的书。书看累了,他换成看电视。苏仟眠从书房里走出来亲他,亲完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做饭。听着在厨房传来的轰隆隆的声音,于皖一点不觉得吵闹,一点不害怕,反而格外满足。
可是今天苏仟眠去上班了,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偌大的公寓里。
他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于皖按下暂停后,拿出手机,点开和苏仟眠的聊天框。近来相处得多而亲密,他们早晚的问候早从线上变成亲口言语。于皖翻了会聊天记录,瞥了眼时间。
九点半,于皖通过窗外的太阳推测,离中午还有很久。
他想给苏仟眠打视频,点开页面,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又不知道等苏仟眠接了,他该说什么。
于皖双手举着手机,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看得出苏仟眠的忧虑,苏仟眠那么担心他,一旦知道他不习惯,或许又会请假回来陪他。
不行,于皖按灭手机,在心里否定道。
苏仟眠不可能永远在家里陪他,他总要学会一个人在家,学会一个人生活的。
如同曾经在海里那样。
于皖阖上眼睛。
他是被苏仟眠的视频电话吵醒的。
一上午,苏仟眠时不时看一次手机。每次弹出新消息提醒,他都希望是来自于皖的,可打开了发现不是,聊天框安安静静,于皖一条没发。他的举动被赵晓辰注意到。到底是上司,赵晓辰又是刚毕业的学生,难免对苏仟眠存有惧意。午休时间,他取来盒饭递给苏仟眠,见后者对着手机发呆,恐惧终于被好奇心战胜。赵晓辰没忍住问了句:“苏总,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仟眠抬头,看他一眼,又盯着手机屏幕,应了一声:“是。”
赵晓辰惊得差点掰断一次性筷子。他顾不得吃饭,追问道:“你……你请假这么多天,不会是去结婚度蜜月了吧?”
“那倒没有。”苏仟眠笑了,“没那么快,不过和度蜜月也差不多。”
赵晓辰还想多问点,苏仟眠抬了下手,吩咐道:“你去休息,我打个电话。”
赵晓辰意味深长地“哦”一声,一脸坏笑地端着盒饭走了。
接通的瞬间,见到屏幕里完好无恙的于皖,苏仟眠放下心,喊他一声,“吃饭没有?”
于皖揉了揉眼睛。他下定决心后,思索以后苏仟眠不在家的日子,自己该做些什么,想着想着,没想到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会他刚醒,十分地不清醒,裹着毯子摇了摇头。
“怎么了?没胃口吗?”苏仟眠看出他没精神。
于皖给他发消息:“不是。”
“睡着了。”
“窗户开着,当心别着凉了。”苏仟眠注意到他在客厅,“困的话下午去房间里好好睡。”
于皖看着屏幕上苏仟眠的脸,又听到他的声音,也安心了。他回了个“好”,又发过去一条:“我吃饭了。”
苏仟眠道:“快去吧,我下午就回。”
于皖朝他一笑,挥挥手,挂了电话。他伸了个懒腰,又躺了一会,才起来去用微波炉热粥,热好了戴着手套端到餐桌上。吃之前,于皖拍了张照片,给苏仟眠发了过去。
苏仟眠回道:“没烫到吧?”
“没有。”于皖咬着勺子回复,“放心。”
他吃完了粥,接了杯温水喝。上午睡太久,早没了困意,于皖一边喝水一边看书,渐渐地找回了节奏。日常用字他几乎认得差不多了,但是很多复杂的书面语言还是不太熟悉,更别提写。苏仟眠告诉过他,等他字认个差不多,可以看更多更有意思的书,叫小说。
于皖看着看着,不时看窗外景色缓解,顺便再看一眼时间,时针从一转向二,又指向三。
这一天好像不是很难熬。
三点多,于皖放下书,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放在茶几上,再次打开电视。这次他能看下去了。看了一会,他端起果盘,吃了几颗蓝莓,又拿起个苹果。
时针渐渐指向数字五。
外面的天缓缓黑下去。
楼下传来的解锁声被电视的声音掩盖,于皖早吃完了苹果。正看得入迷时,他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句熟悉的:“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