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鎏云清酒店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这场年度最受瞩目的商业晚宴,汇聚了国内外所有顶尖巨鳄,皆是西装革履、妆容精致,谈笑间藏着商场的博弈,举手投足间尽是老练。
严绪时是与江韩霖、房晏邱一同进场的,身为严氏集团的掌权人,他自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便自然而然地被人群簇拥在中心。
他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锋芒,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衣料上压着浅浅的墨竹细纹,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肩线利落,沉敛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唯有眼底深处,还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怅然。
这些年,他稳住了严氏的资产,父母、老股东,甚至新闻报纸上对他赞不绝口,可严绪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个号码,无论他怎么发消息,凌疏都很少回应。可严绪时依旧把对方当作工作后的慰藉,常常对着对话框轻声道歉,希望凌疏也能听见。
他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身边人的寒暄,指尖握着一杯香槟,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稍稍压下那点翻涌的酸涩,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穿梭,他在期待,期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江韩霖站在他身侧,将他的失神尽收眼底,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低声道:“这次可能会在,传瑾资本不就是凌疏的么?”
严绪时眼睛亮了一下,便愈发地寻找。
江韩霖:“……”
房晏邱碰了碰江韩霖,凑在他耳边说:“结束去你家?”
江韩霖耳尖兀地红了,半晌,才微微点头。
房晏邱笑了笑。
严绪时对此恍若未闻,这么多年,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早已知道,也早已习惯。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原本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好奇与探究,能在这样的场合,被众人瞩目着进场的,定然是来头不小的人物。
严绪时的目光,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了过去,那一刻,心脏一沉,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耳边的喧嚣、身边的谈笑,瞬间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是凌疏。
又好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小心翼翼、满眼是他的凌疏了。
凌疏穿着一身清冷的月白色高定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系了一条简约的银白色领带,清瘦挺拔,却不再是当年的单薄,而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沉稳。
站在他身边的郑冉欣,变化更是惊人,当年那个女孩,如今早已褪去了所有怅惘,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段,妆容精致大气,眉眼间满是自信与干练,举手投足间从容优雅。
“传瑾资本的代理人,凌疏、郑冉欣。”身边有人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惊讶与赞叹,“没想到传瑾资本背后,竟是这两个年轻人,真是后生可畏。”
“可我听说这凌疏可与严总有些瓜葛。”有人回应着。
严绪时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听见凌疏回来了。
这几个字,清晰地撞进严绪时的脑海里,像是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僵硬,久久无法回神。
凌疏并没有看见严绪时,只侧头和郑冉欣低声说话:“你叫我过来干什么?这种宴会没什么意思。”
郑冉欣打探到严绪时会来,也知道在国外这几年凌疏忘不掉他,所以便趁着这次机会把凌疏“骗”过来了,她余光瞟着周围,没看见,但是不影响,她先回答:“哎呀,我等会被灌酒怎么办?你忍心看着陪你多年的同事回去的时候被人骗走吗?”
凌疏:“……”我比较相信你把别人骗走。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凌疏无奈道。
郑冉欣自然地点点头,跟他来到甜品区,“尝尝呗。”
凌疏轻轻举起他的右手,示意了一下,郑冉欣了然:“抱歉,忘了。”
此时,严绪时的视线跟着凌疏移动,看见他停在甜品区,便想过去,却被人抢先一步。
一名男子持着酒杯缓步走到凌疏面前。他长相周正,眉眼微垂,声线沉稳,不怒自威。两人都微微一顿,男子率先开口:“凌代理人,郑代理人,久仰。”
男人补充道:”衡晋资本,周衡晋。“
凌疏抬眼,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周总。”
郑冉欣立刻上前半步,笑意得体,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半分距离:“周总百忙之中还记着我们传瑾资本,实在荣幸。”
周衡晋目光在凌疏身上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传瑾资本这两年在资本市场动作不小,我倒是很好奇,凌代理人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到这般稳准狠的?”
凌疏指尖轻抵杯壁,声音清冷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顺势而为,谈不上什么本事,更何况,传瑾资本也并不是仅仅我在撑着,背后还有温总掌舵。”
“凌代理人真是谦逊,但你在国外的事情我可是一清二楚——传瑾能站稳脚跟,未必全是‘顺势而为’吧。”周衡晋笑了声,似是威胁,拿着酒杯轻轻抵了一下凌疏的,举杯喝下。
郑冉欣笑着拒绝:“抱歉,周总,凌疏他不便,这杯我替他喝。”说完便准备喝下,却被周衡晋挡下。
周衡晋斜眼看着凌疏,嗤笑:“凌代理人,连杯酒都要女人替你代劳吗?”
他毫无半分尊重。
凌疏不动声色将郑冉欣护在身后,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冉欣是传瑾的联合代理人,与我平级,谈不上‘代劳’,还请周总放尊重些。”
周衡晋无所谓地点点头,语气敷衍,“抱歉了,郑代理人。”
半晌,他才举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细微波纹,越想稳住,手越是微颤。凌疏只敢尽快喝下,低声道:“还有,周总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周衡晋仔细看着他的动作,不止周总,旁边也有人打量着,看了半晌,便心里清楚这人右手似乎有点问题。
远处江韩霖、房晏邱跟上来,也看见了,房晏邱轻轻撞了严绪时一下,提醒道:“你看,凌疏右手好像受过伤。”
江韩霖:“等会可以过去问问,不过凌疏好像没看见我们,是不太明显吗?”
房晏邱:“可能。”
说完这一句话,他们背着严绪时,商量着等会儿如何巧妙又不刻意地把严绪时推过去。
“凌代理人,好酒力。”周衡晋笑了笑,他轻轻瞥了眼郑冉欣,打量着她。
郑冉欣意会,笑着将酒喝下。
等周衡晋走后,郑冉欣将酒杯放下,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悦,“这周衡晋什么来头?他刚刚那眼神,跟打量一个货品一样,而且他那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凌疏摇摇头,继续道:“大概是无意间得罪过人。”
郑冉欣笑了声:“呵,我们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人看着外强中干,背景应该不弱。”她顿了顿,“你觉得会是谁?”
早年创业初期,四人四处奔走争取机会,摸爬滚打才勉强站稳脚跟。他们什么场合没去过,什么人没见过。后来随着传瑾资本逐渐站稳市场,分利引妒、暗中结怨的人与日俱增,如今重回国内发展,旧日对手顺势找上门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凌疏自嘲:“太多了,真记不清。”
凌疏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本是毫无波澜,可在触到某道身影时,却猛地一顿。
是严绪时。
他喉间微紧,险些脱口唤出那个藏了无数日夜的名字,可周遭都是人,也都在偷偷打量着他,凌疏又忽然僵住。
他凭什么叫?
严绪时也未必想听见。
下一秒,凌疏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下意识拽了郑冉欣一把。
郑冉欣被他扯得一怔:“干什么?”
凌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严绪时……在那边。”
“那就过去打个招呼啊。”郑冉欣立刻怂恿,“你念叨他多少年了?”
凌疏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起,指尖泛白,语气轻得像叹息:“他不一定想见我。我主动过去,只会惹他烦。”
“更何况我现在变化很大,他更不喜欢了怎么办?”
“……”郑冉欣安慰道:“不会的,相信我。”
“真的?”凌疏有点不信。
“真的。”郑冉欣眼神诚恳。
凌疏低头,咬咬牙,转过身去,就看见严绪时被人推了过来,江韩霖和房晏邱在后面假意道歉,然后走开,到一边看戏。
严绪时也朝着他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很轻,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凌疏心里,严绪时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凌疏一瞬间愣了神,只顾着看着眼前人,他的变化也很大,更沉稳,更成熟,也更冷淡。
严绪时犹豫着,想着要怎么说,但多年的思念比理智先一步出现,他说:“好久没见,凌……凌代理人。”
凌疏还在愣神,直到郑冉欣提醒他,这才反应过来:“嗯,好久没见,严……严总。”
他们都想下意识叫对方的姓名,但之间隔了太久,又太多,最后只化作一句生疏又客气的称呼。
严绪时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庞,看着他的全部,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化为一句:“你变了很多。”
凌疏没料到他说这句,心头一紧,变化太大了,他有点不认识了是吗?会不会……还是不喜欢?
“人都是会变的,”凌疏垂着眼,声音轻得发哑,带着几分无力,“何况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觉得陌生,也正常。”
严绪时欲言又止。这一瞬他想了很多,是啊,这么久了,他……是不是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他念头一转,索性破釜沉舟,不喜欢,他就重新追,他跟凌疏换个身份,他跟在凌疏身后,围着凌疏转。
“欸,凌疏,”江韩霖这时候冒了出来,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当年也没给个准备,说走就走啊?”
凌疏讪讪道:“抱歉,当时一时冲动。”
房晏邱问:“你的手怎么了?”
凌疏垂着眼,抿紧了唇,不知道怎么回答,把在P国发生的事说出来,没必要。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喜欢把私事说给别人听,更不喜欢把不开心的事摊开,让别人为他难过、歉疚,没必要,也不值得。
郑冉欣看着他久不回答,便开口:“大概是第一年的时候……”
凌疏立刻接过话,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嗯,出过一次车祸,手受了点伤,没什么大事。”目光轻轻示意郑冉欣别多说。
郑冉欣回过去,表示知道了,应和道:“是,医生说没大碍,就是不能太用力。”
凌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郑冉欣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看你以后怎么跟他解释吧!
严绪时闻言皱了皱眉,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了半寸,又猛地收了回来,他现在就想抓起凌疏的手,仔细看一看,可理智硬生生将他拉住,万一凌疏厌烦呢?不行,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再问。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最后以江韩霖拉着凌疏出去透气收尾,露台上,夜色弥漫,灯火阑珊。
两人在小吧台边坐下,江韩霖先开口问他:“这几年在国外,还好吗?”
“还成。”凌疏垂着眼,闻着周围空气中飘散的烟草味,喉咙发紧,江韩霖不抽烟,他们几个都不怎么抽。
他以前抽过,可右手粉碎性骨折后,医生反复叮嘱,尼古丁会影响血液循环,拖慢愈合,从那以后,他便很少再碰,只在情绪压到极致、必须强行冷静时,才会破例抽一根。
可在国外的那些日子,需要强行冷静的时刻,太多太多了。
“别骗我啊。”江韩霖满脸不信。
凌疏笑了声:“没骗你,真还成。”
江韩霖点了点头,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诚又无奈:“绪时一开始想去找你的,真的,那阵子他急得跟什么似的,结果被他爸妈死活拦下来了,拦得特别死,他当时也没辙。”
江韩霖想了想,剩下的,该由严绪时自己说,他说算什么回事。
凌疏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心口,瞬间愣在原地,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半晌都没敢抬眼。
原来……严绪时真的在意过自己。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被这事惊得有些慌张,那之前他的离开是不是给严绪时带来了什么坏的影响?
当初的做法实在不好,可他并不后悔。
当时好像除了离开也没什么好办法了,更何况不离开,他也看不起自己。但现在,他可以和严绪时是门当户对的身份,便不用再被人瞧不起了,也不用管凌家的脸色了。
半晌,他哑声道:“……我知道了。”
江韩霖笑了笑,安慰道:“我说这事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悄悄告诉你一下。”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我知道你肯定还喜欢他,如果严绪时说喜欢你的话不要立马答应哦。”
江韩霖往露台栏杆外看了一眼,语气带点促狭,又认真得很:“总得让他多追一会儿,让他长长记性。”
江韩霖原本还想着凌疏不一定喜欢严绪时了,但看他今天的状态,他就知道没放下。
他猛地抬眼,又飞快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裤缝,连右手那点旧伤都忘了疼,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发飘:“……你、你别乱说,他怎么会喜欢我?”
即使这话是从江韩霖口中说出来的,但他依旧不敢信,严绪时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呢?
不会的。
江韩霖朝他抬了抬下巴,只说:“他来了,我先走了。”说罢,便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露台,刻意留足了空间给两人,只留下凌疏一个人,僵坐在原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严绪时走过来,坐下,没说话,只是闻到飘来的淡淡烟味,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凌疏一切都看在眼里,严绪时不喜欢烟,要是知道自己会抽烟,一定更不喜欢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恼,自己怎么一见到严绪时,就满脑子都是这些?
严绪时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盯着桌面,他的眼底情绪翻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他怕自己一说不好对方会生气,会难过,会不喜欢自己。
这种滋味,对严绪时来说太过难受,可一想对方是凌疏,这种难受里,又掺了几分说不清的涩,连疼都变得心甘情愿。
他垂眸掩去眼底涩意,沉默再三,终是低声开口:“凌疏。”
凌疏立马抬头望着严绪时,对方的眼睛依旧很黑很沉,看不清,可他固执地认为,严绪时的眼睛里,好像有自己。
严绪时抬眸望定他,神色郑重,认真得近乎虔诚,喉结轻滚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我喜欢你。”
小剧场:
宴会厅角落,江韩霖和房晏邱扒着栏杆偷看露台,大气都不敢喘。
房晏邱轻轻碰了碰江韩霖:“你说,绪时那木头,话能说对吗?”
江韩霖翻了个白眼:“他能把‘我喜欢你’说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说啥?”
房晏邱深以为然。
二人正看得入神,远处的严绪时似是察觉到视线,忽然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江韩霖和房晏邱心头一紧,讪讪笑了笑,立马缩回脑袋,默契噤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剖开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