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枼的目光依旧驻足在程熙泽身上，这个男生刚才自来熟地叫他一声“哥”，这让他略不愉快，非亲非故，越看越像是占江杬便宜。
可能目光过于尖利，江杬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江枼竟生出一丝无力。
江杬手心温暖柔软，像刺猬的肚皮，他希望江杬同刺猬那般外表竖有尖刺，内里却有温度，别人轻易碰不得，等到真正能触碰那份柔软的人时，才会打开身心，他这么多年是这样教的，江杬却不是这样学的。
他这个弟弟性子太软，人也善良。
总有一天要吃亏。
程熙泽温驯地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下来，心里盘算什么，谁也看不清。
手中突然一松，江杬慢半拍去抓，没握住，程熙泽挣脱的力道不大，却不容阻止，他疑惑地看过去，程熙泽正圈住手腕慢慢转动。
感受到江杬目光，他笑了笑，“黑笔没墨了，我出去买支笔，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外面已经很晚了。”江杬犹豫道，“你就待在这里，笔可以明天买啊。”
程熙泽似乎没听见，推开门走出去。
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江杬看程熙泽合门离开，也松开江枼的手，有些懊恼，“哥，程熙泽是不是在避嫌啊，我们俩是家人，他在这里有点拘束吧。”
他盯着门的方向，“他会不会觉得我因为你回来而忽视他了。”
江枼过了许久才道：“安安，你之前不会这么想。”
“可我把程熙泽当真朋友。”
“朋友间也有距离，过多的关注会扰乱心绪，你对他过于坦诚，哪天被骗会承受不了。”
江杬认为这完全是天方夜谭，“我哪有那么容易被骗，况且程熙泽肯定不会骗我的，我一不是女生，二不是富翁，有什么好骗的。哥，你别拦着我交朋友了，程熙泽完全不是那种人。”
江枼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看他，“上次的网站是别人给的吧。”
江杬心脏一紧，整个人顿时烧起来，后背心一阵一阵冒热汗，“不是他。”
江枼笑了，“我没说是谁。”
江杬突然反应过来，不满的目光飞速瞟向江枼，那眼神饱含羞耻和难堪，只一瞬，又深深地埋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渐渐红了。
看他这幅模样，江枼舍不得再说什么，只道：“看这些东西没必要隐瞒，正常的生理需求而已，我今天突然提起只是想让你彻底摆脱负担，没必要把这种事积在心底。”
他抬眼观察江杬的表情变化，见他抿起嘴，扇子似的睫毛上下眨动，语气不由地带些安抚意味，“刚被发现的那几天还挺困顿，自己排解不了，去学校反倒好些——可以和程熙泽做朋友，不过不要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半点不设防。”
江杬似听非听、无精打采地点头，“知道了。”
江枼一眼就看出他在神游，完全是封闭内心不愿意听别人说话。
被撞破自wei这种事确实需要一段时间自我消化，不过江杬的态度让人看了就来气，从小到大不知犯了多少回，一听到自己不爱听的就神游天外、完全沉浸在情绪中，一点学不会理性。
江枼恨铁不成钢地拧住江杬耳垂，没怎么用力，江杬却是惊了一下，拼命向后缩着脖子讨饶，“知道了知道了、哥、哥。”
“你这种习惯下次给我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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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熙泽没走出大门，只在院子的角落站住脚，他站了会儿，仰仰脖子，眼睛看着阴沉的雾蒙蒙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亮光。
他没想过江枼会回来这么早，完全没让他尽兴，程熙泽有种正在品尝美食，却被人半路拖出餐桌的遗憾和流连。想也不用想，今晚是无法和江杬睡在一起了。
看了眼房门，里面依旧没有动静，他手机没带出来，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或许很长或许很短，没人在意而已。
他本想利用江杬心底的懊恼，愧疚，来维持自己在他心里稍高的地位，没想到他地位虽高，却与登顶的人差了十万八千里，这道天堑弥补不了，因为他们身上毫无血缘。
他现在的做法只能说遂了江枼的意，没在房里妨碍哥俩叙旧，这算适时的让步，为自己争取以后借住的机会，不触江枼的霉头。
又等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程熙泽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对面站着的是江枼。
程熙泽抬眼，江枼的情绪似乎并不愉悦，他若有所思，侧身让对方走过去，江枼在与他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江杬很单纯很固执，你要是珍重他，就该坦诚。你们还太小，有时候容易冲动，不单单是行为，连想法也是。”
程熙泽没什么反应，透过门缝依稀看见乖乖坐在床上的江杬，这些话从他心里滑过，只留下一点痕迹，他似是而非地“嗯”了声，语气却轻，“知道了。”
江杬坐在床上的确在等程熙泽，他回想起刚才的一幕。
“今晚程熙泽睡你房间，你和我挤挤。后天放假，他明晚也该回家了。”
见他有话要说，江枼摇头，以不容拒绝的口吻直接道：“天气不是理由，路远也不是理由，朋友相处要有度。”
“我去收拾房间，等一会儿过来。”
江杬回过神，看向面前神色温和、注视着自己的程熙泽，有些抱歉，“今晚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我哥房间——我哥他不是针对你，他以前就管的很严，而且不放心我和其他人接触，总觉得别人心坏，不是说你心坏，是别人心坏，也不是别人心坏，就是……”
越描越黑，江杬索性闭嘴。
程熙泽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浪潮一下下拍打在石壁上，溅起很小的水花，他点头，“好，那我明天可以跟你回家吗？”
江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一会儿，程熙泽听他声音不大，意思却很明了：“明天放假了，而且林殊远也说你爸爸想你，先回家……之后再来我这里可以吗？”
“嗯。”
没在程熙泽脸上看到任何不虞，江杬这才松了口气，他贴心地掸掸床，把褶皱铺平了才离开，关门前，他多看程熙泽几眼，特意说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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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杬过去的时候，江枼正从衣柜里翻出另一个枕头，抱在手上准备套枕头套，两个角已经塞进去，江杬接过来，上下使劲抖动，枕头顺利地滑溜进去。
两个枕头并排摆好，江枼一粒一粒解开外套扣子，江杬站在旁边看他，两人靠的很近，几乎抬手就能碰到对方，江杬突然伸手拿过外套，捏起袖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印证什么似的。
江枼微微一愣，这个举动十足古怪，他用眼神询问什么意思。
江杬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哥，你的委托人是女孩子吧，还是很年轻的女生。”
江枼没想那么多，“你怎么知道是年轻女生？”
江杬露出一种“你当我傻啊”的表情，深觉他哥在某方面简直是块木头，脑细胞全用在读书工作上了。
他把袖子举到江枼鼻前，非常考究地用手扇了扇，“你仔细闻闻，是不是有股淡淡的花香，闻起来发甜。”
“是有些。”卫曦香水的滞留性很好，估计是吃饭时无意沾上了，这本没什么，不过他看江杬举着衣服眼巴巴的模样，莫名好笑。
江杬不明白了，“哥，你怎么还笑，你都多大了，你说我以后能见到嫂子吗？妈妈以后能有儿媳妇不？”
江枼坦然承认，“不清楚，之前只想着学习和工作，这方面确实欠缺。”
“你不能再这样了。”虽是这么说，江杬心里竟觉得庆幸，至于庆幸什么他就含含糊糊搞不清了。是他哥还是完璧之身，感情上的小处男，没被花花世界污染？还是他哥现在还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他们的生活同以往一样，并没有多余的人出现？
江杬有意忽略心中幽微的不顺畅，他不愿深想，有些东西得浮于表面，深究就不行了。他们现在仍是最亲密的人，只需要这样。
至于嫂子不嫂子，命里该有的总会有的。
江杬吐了口气，忽然生出“活在当下，玩乐尽兴”的想法，他把西装外套挂好，蹬掉鞋子爬到床里边，钻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的。
江枼洗完澡回来，带着湿润的气息上、床，掀开被子躺在旁边，像窗外的薄雨，江杬不可抑制地回想起27号下午三点生命在手心里的冲撞和勃发，他敞开的手脚一下子蜷缩起来，被烫到似的，悄悄转过身，后脑勺对着江枼。
“在想什么？”江枼躺下来声音更显低沉，酥酥麻麻地荡在耳边。
江杬抓了抓耳朵，“没想什么。”
江枼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就是沉默，越安静越不自在，江杬随意从脑海里找出一些回忆，变着花样说。
“想到小时候的夏天，你跟我挤在一张凉席上吹电风扇，你怀里抱着个铁盆，里面有井水冰镇的西瓜。妈妈省钱不让我们多吃，你就把盆藏在床底下，时不时偷偷掏几片。”
江杬顿了顿，声音闷在被子里很小，“我还把西瓜汁滴到你暑假作业上了，我趁你不注意把那页撕了。”
没想到江杬会旧事重提，江枼也想起这回事，自然而然地顺下去，“怪不得我后面几题没做出来。你知道我很少有做不出的题目，因为这件事懊恼了几天。”
“……哦。”
江枼扭头看了眼江杬的后脑勺，又转回来闭上眼，他哪能不知道这是江杬干的，只不过他看弟弟小心翼翼怕他生气的样子实在可爱，便不想揭穿，这空着的几题，还让班上抄他作业的同学鬼哭狼嚎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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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还沾着江杬的气味，程熙泽伸出一条手臂揽过江杬的枕头，夹在胳膊和小腹的空隙间。隔壁两个人睡在一起应该挺开心的吧，他突然生出一股不满，这种情绪藤蔓似的从心脏往四处扩散。
他把枕头扔回去，呼了一口气，他感兴趣的，别人只会争先恐后地呈上前，无一例外。
程熙泽想要，程熙泽没得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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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