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风生走上前,脚尖踢了下她的脚,“起来。”
坐在地上的女人没反应,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骂人。
“啧。”
岂风生耐心告罄,弯下腰去扯她胳膊,施音怀里捧着的酒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酒液洒出来,在水泥地上洇起一大片深色痕迹。
她喝了酒,本就没什么平衡力,被他这么一拽更是踉跄了一下。
“你有病啊?”她声音不再是含糊的嘟囔,总算清晰了些。但依旧有些大舌头:“流氓,别碰我,你信不信……嗝……”她打了个酒嗝,“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单单是酒味,还有那种食物在胃里发酵又反上来的味道。
岂风生眉毛拧成一个疙瘩,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低骂了声粤语:“你系咪食咗屎啊?脑生草先会对你有谂法!(你是吃屎了吗?我脑子坏了才会对你有想法。)”
他屏住呼吸,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到她房间门口。这才背对着他如释重负吸了口气。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瘫在地上的女人。
他转动手里钥匙,施音又开始嘟囔着什么,岂风生并不打算理。卡扣被扭开,岂风生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感觉身后背包一重。
他收回手回过头,背包带子被两只细白的手紧紧攥住。
岂风生拧眉:“松手。”
“松手?”面前女人仰起头看着他,忽地咯咯笑了。平日里那双不是瞪人就是充斥着戒备的眼睛此刻浸满水雾,空灵又迷离,那双唇也在酒精的作用下格外潋滟。
岂风生竟一时间放了挣扎,就这样任由着身前的女人抓着自己。
“我才不松,我又不傻,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到我。”她松开手,长臂一挥:“我告诉你,”老娘上过的当多了,现在没人能骗得了我。”
岂风生反应极快,趁她松手间隙,迅速拧开门把手,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屋里。施音醉的一塌糊涂,不知是这些日子来她憋闷的太久、太孤独,还是酒劲上来胡搅蛮缠,竟再次拽上岂风生的背包。
岂风生这次真的懒得管他,猛地向前迈了几步试图甩开他,施音也不肯示弱,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岂风生终于忍无可忍,使了浑身的力往屋里迈,施音被他的动作带的一个趔趄,手依然死死攥着背包。对峙间,只听“咣当”一声,背包被施音扯下来,她因为用力来不及反应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走廊仿佛静了很久。
岂风生沉着眼脸盯着她,不发一言。拳头被他攥的咯吱作响。即使不省人事,施音也还是不自觉缩了下脖子。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背包拉开,看一眼后猛地怼到施音面前。
“摔坏了啊你个扑街!”他语气实在算不上好,整个走廊都飘着他的回音。
施音眨眨双眼,看看他,又看了一眼背包里的iPad,毫无征兆地,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她背靠着门,一点点滑下来后整个人坐在地上蜷缩在一起,双手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臂弯里。哽咽着重复:“你们都欺负我,我讨厌这里,我讨厌你们!”
岂风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就这样怔在那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措。大概是他二十一年的人生中还没有遇见这样令人头疼的人。
许久,岂风生终于有了动作,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了下她,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点:“起来啊,回你房间睡。”
女人没什么反应,岂风生纳闷她怎么突然就没了动静。侧过身,把脖子一点点弯下来去探她的表情,从臂弯的缝隙中可以看见她双目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顶!”
少年猝然站起身,看了眼背包里已经摔坏大半的平板,又看一眼已经睡着了的施音。想起刚刚自己那副莫名其妙的老好人样子没来由地烦躁。暴起一脚就蹬在了墙上,本就斑驳的墙上瞬间就印上一个鞋印。
岂风生耙了粑头发,深吸口气后从兜里摸出烟,点燃,倚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出来。
脚下烟头堆了一个又一个,施音却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窗外的住户灯光开始一盏盏熄灭,喧闹声渐渐归于沉寂。岂风生抬腕看眼表,犹豫了下,最终一咬牙,捡起地上的钥匙开了施音的房门。
本想像刚刚那样将人拽进屋,手却在接触到施音胳膊的一瞬间顿住,回想起刚刚她皱眉的表情,转而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脚踢开门,房间内黑漆漆的,岂风生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开灯,怀里人软的像一滩泥,他用粤语低骂了句什么,只好把人竖着像抱小孩的姿势一只手揽住她腰贴在胸前。
施音似乎是觉得不舒服,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两个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醉鬼带着点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有些痒。
胸膛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他起初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耳尖登时发热。
岂风生迅速去按开关,紧接着切换回横抱的姿势。一路把她抱进卧室。忙活完这些,他额头上已经滲出不少汗珠,体恤已经快要湿透。
转身欲走,手腕上却传来湿意,触感冰凉。
岂风生回过头,施音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岂风生只好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唇边,才听清她在嘟囔着“水”。
他自己都搞不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耐心,仅仅一个晚上,他把上半辈子没管过的闲事全都管完了。对方还是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砸坏他货的女人。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水递到了她嘴边。
岂风生杯子弧度放的很小,施音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着,有时候会喝不到,但至少不会呛到。
喝完水,岂风生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看了她好久。睡着的她,全然不似平日里那样泼辣,头发软软搭在枕头上,倒有几分柔软。
“麻烦。”
话落,他起身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
施音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她妈坐在沙发上哭,他爸气的在阳台不停抽烟,她从房间收拾好行李后夺门而出。梦见她无数次转账后对方就失联的头像,还有她第一次住进这间出租屋时的不甘。梦的最后,是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托起,动作虽算不上温柔,但却能感觉到手主人的克制。
醒来时,外头已是大亮的天。
窗外的阳光洒了满屋,施音睁眼是着实被刺了一下,又闭上眼,缓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
昨天两人在饭桌上闹了不愉快,其实话刚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但当时她挽留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最后那顿饭被她一个人吃完了。
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房间,她心里止不住的发闷,拿出钥匙就冲到了楼下的大排档。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闯了什么祸。
不适感后知后觉传来,浑身肌肉都跟着酸痛,大概是她的酒量有所提升,她竟没怎么感觉到头痛,只是胃里觉得不太舒服,而后愈演愈烈。
没一会儿的功夫,胃里翻江倒海,她光着脚冲出卧室,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客厅就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的昏天黑地。
终于好受了些,施音起身随意洗了把脸,打算去客厅接点水漱漱口,刚出卫生间的门,客厅里就响彻一声尖叫。
那张旧沙发上,坐着他的新邻居,那人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盯着他,而茶几上摆着几个边角有磕碰的iPad,像是在故意等她。
施音脑子“嗡”地一声,昨晚的零散记忆开始翻涌,她甚至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冲进了厨房,再次出来时拿着把菜刀,手跟声音一起发抖,刀刃却指着他的方向:“你……你怎么在这?”
岂风生扶额。
他声音有些无奈,这是之前施音从没听到过的语气,“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施音反问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确认完好时才松了口气,重新举起手中的菜刀。
岂风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抬手指了指门示意她看过去,声音带着不紧不慢的戏谑:
“看见那扇门了吗?昨晚到现在,一直开着,就是怕你今早起来会这样想,我要是想对你做点什么,也不可能会在开着门的情况下吧。况且……”他话锋一转:“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
听见他这么说,施音对准他的刀刃才缓缓放下来,随即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这小子说的话,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是在讽刺自己没有魅力?
“那请问,这位日理万机的小少爷,您为什么会在我家的客厅?”施音忍不住反唇相讥。
岂风生嗤笑了声,懒得跟她斗嘴,下巴朝茶几抬了抬,“你昨晚摔碎了我新进的货,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喝酒把脑子喝丢了?”
施音怔松。
在她为数不多的那点记忆里,他似乎确实出现在里头,只是那么点零星片段太过模糊,还不足以让她串联起发生了什么。
没来由地,她又想起曾经吃过的亏,“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摔坏的吧?你没证据总不能空口白牙污蔑人吧。”
“想要证据是吧。”沙发上的少年终于有了动作,掏出自己手机滑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施音定睛看了看,那是一段比较模糊的视频,大概是拍摄时镜头不稳,前几秒只能听见自己醉醺醺的声音,画面也看不清什么是什么,直到一声闷响过后,镜头里终于出现了她自己。
那人脸红红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镜头突然转到地上的包,越来越近,可以看得清楚里面的机器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几秒后,少年怒吼着将包举到她面前。自己缩了下脖子,哭哭啼啼说所有人都欺负她。
只看了几秒,她就不忍直视。
实在是太丢人了。
还是在这个人面前。
“所以呢?”她还在嘴硬,“就算拍到这些也不能证明就是我砸的吧?倒是你,这样随意拍我视频属于侵犯**了你知道吗?”不想自己出丑的视频被留在他手机里,她严肃警告他:“赶紧给我删掉。”
少年似乎被气笑,懒得跟她解释,拿起桌上那些机器,只留下一句:“待会我会发你账单,五天之内把损失赔给我,不然我就拿着这个视频报警。”
想到自己的出糗视频会被别人看到,施音终于慌了。忙跟上去拽住他衣摆,让他把视频删掉,岂风生一步未停。两人就这样纠缠着一路来了走廊,她不肯松手,他不肯停。就在快要到了岂风生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风生,你们……你们在干嘛?”
两人同时回过头,一个跟岂风生一般大的男孩站在那,一脸的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