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一个邀请，牟微光只犹豫了三秒钟，就点头同意了。
因为她迫切需要一个安宁环境，以供她稍作休息。
两人一起进门。
沈长夜十分周到，打开鞋柜的门，从中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拆掉包装并弯腰放到牟微光身前，示意她换鞋。
牟微光换了鞋，跟在沈长夜身后进入客厅。
明亮灯光与和暖热气便一齐涌来。
她站在客厅地板上，瞬间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沈长夜大约看出了她的窘迫与不自然，边朝厨房走边说：“请先随意坐，我去倒杯水来。”他说着走进厨房，先打开水龙头洗了一遍手，这才取过一只透明玻璃杯，凑到台式饮水机前，接着揿下出水键。
牟微光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哗哗流水声，恍惚之间像被人从虚幻世界拉入现实。一整晚所遭受的连环冲击以及这些冲击所带来的疲惫、失力、惊惧都在瞬间消弭，并于此刻转化成浓浓饥饿感。
胃部轻微痉挛，她将手握成拳，轻轻抵在腰前，可随即而来的却是更剧烈灼烧感，加之身上也不太舒服，潮湿冷汗沾染贴身布料，凉浸浸印满她后背。
牟微光不由皱紧了眉，稍稍放松肩膀，任凭自己劳累过度的身体靠在柔软沙发上。
她阖上眼，试图缓解这种糟糕状态。
恰好水声停了，沈长夜端着玻璃杯从厨房走出来，他放轻声音，走到客厅，一眼望去，便看清牟微光现下模样。
冷白灯光下，就见她一手放在身侧，一手放在腹部，整个人一动不动坐着，同时身体微微后仰、脊背顶在沙发上，显出她那张出色漂亮的脸。她一头短发，看起来漆黑浓密，柔软垂顺地覆笼住额头，只露出一对紧皱的眉与其下一片细密眼睫。
然而此时，她眉眼间染上的几分疲色破坏了这种和谐感，令她好似一丛历经风雨的翠竹，正徘徊在折断边缘。
沈长夜眉心一跳，抛开脑中这种奇怪想法。他走到茶几边，轻手轻脚搁下杯子，随即转身看向牟微光，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说什么时，牟微光忽然睁开了眼。
她自始至终都保持清醒，只是精神极度劳累，才不得不闭目养神。
看见茶几上多出的水杯，她道了一声谢，继而坐正身体，取过杯子，顾不上有些烫，低头贴在杯沿抿了几口。
热水下肚，抚慰胃部焦灼感。牟微光脸色肉眼可见缓和许多，停顿一下又将杯子凑近唇边。
就在这时，沈长夜忽然出声提醒：“食物过热伤胃，”他回头望向厨房，主动说：“之前在煮面，要吃吗？”
牟微光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问，一时愣在原地。她原想拒绝，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突然想起来，家中存粮早已告罄，她上班忙碌还没来得及补充，甚至她连手机都是坏的，眼下连外卖都无法点，如果推辞掉这个邀请，那么她想必要饿到明天早上，因此她略一沉吟，欣然同意：“麻烦你了，多谢。”
沈长夜得到准确回答，转身便往厨房走，他掀开锅盖，往锅中多添了一些水，又拧开燃气灶，调至大火。
没多久，食物浓郁丰盛的香气就在屋子里蔓延。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因此牟微光坐在沙发上，一抬头就能看清整个厨房。从她的角度望过去，便见沈长夜站在灶台边，微微弓着脊背，正有条不紊地洗菜、取碗、煮面。在他的周身，有轻微热气萦绕，那是汤锅沸腾时蒸腾出的水汽。
眼前画面莫名熟悉，虽然是不同的人，但却令她恍惚想起，那时他们一家住在滨海的小城里，每到海产上市季节，继父就这样站在厨房里，不慌不忙为她同继姐煮面。
只是后来继姐失踪，继父与母亲相继去世，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她被迫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就再没有人为她煮过面。
食物被烹煮过的香气从厨房窜出，向牟微光围绕而来，她及时自往事中抽身，接着不适地眨了眨眼，赶走眼周涌上的酸涩感。
那边沈长夜已经盛好面，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出厨房，托盘上是两副餐具与两只面碗，碗口正往上冒出朦胧热气。
热气遮住他眉眼，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站在餐厅，将餐具与碗一一取到桌上，然后回头望向牟微光，十分温和地招待她：“煮好了，过来吃吧。”
牟微光早在他出厨房时已站起了身，听到他这样说，当即走到餐桌边。
于是两人各占餐桌一边，不约而同面对面坐下。
沈长夜递给她一双筷子，又温声细语同她说了一遍：“吃吧。”
“谢谢。”牟微光讷讷接过筷子，她垂眸，将视线落到面前的碗中。
头顶吊灯极亮，舍己为人散发光辉，照出碗内情形。只见碗底铺一层细面，周围汤汁奶白浓郁，亲密无间浸润其上；在碗的一侧，依次码放着煎蘑菇与煎鱼片，然后是绿油油菜心与半枚溏心蛋，不必尝她也能给出自己的判断：色香味俱全，是一碗十分美味的鱼汤面。
但是，问题也出在这里。
因为，这碗面的做法竟然同她继父一模一样。
自从继父死后，她已经许久都没吃过类似的面，毕竟当她自己学着去做时，无论如何都只能做到形似而神不似。久而久之，她就放弃了这碗面。
而现在，同当年一模一样的面出现在她眼前。
碗边热气蒸腾涌动，模糊了她的视线。牟微光嗅着熟悉香味，只觉得喉头发哽眼睛酸涩，她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看了许久，忽而看向沈长夜，克制住情绪问：“沈警官，我能否询问你一个问题？”
沈长夜目光同她相撞，眼里尽是坦然赤诚，他点点头默许，然后说：“我尽量回答。”
“可能有些冒昧，我想请问一下，这碗面的做法是从哪学的。”牟微光沉凝一瞬，问出自己的问题。
沈长夜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样问，握筷子的手一滞，然而很快，他就直言：“家里的厨师教的，”顿了顿，大约觉得这个问题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他偏头看一眼腕上手表，适时提醒牟微光：“距离拨打报警电话已经过去数分钟，按常规出警速度，留给你的进餐时间不多了。”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般，他话音一落，门外便响起连续脚步声，有数人从楼梯走了上来，脚步声杂乱无章，透过门板依旧听得很清晰。
沈长夜见状，从餐桌前起身，同牟微光说：“我去看看。”说完推开椅子，走去玄关开门。
牟微光心下了然，如果不出意外，来的应当是处警人员。
留给她的进餐时间确实不多了。
她忽略掉侵袭上来的怅然若失感，拿起筷子，扶正手边面碗，赶在他们还没进门之前，埋头快速吃面。
最后一筷面吃完，沈长夜又重新进了门，他身后跟着三名穿制服的民警，是今晚这起警情的处警人员。
很显然，沈长夜在门外时与他们提前说明过基本状况。因此，几人刚在客厅沙发坐定，其中一位民警便向牟微光询问：“现在希望你能仔细回忆一下，我们需要了解详细的前因后果，以及当时的具体情况。”
牟微光坐在他对面，短促地喘了口气。毕竟整件事发生于半小时前，她甚至不必仔细回忆，就能清晰想起当时的种种情形。
她沉默片刻，压下内心隐隐升起的惊惧，定了定神才语气平缓地开口讲述：“小区外面有个停车场，从那里回来的路上，我走了附近的小门，那里是一条夹道。灯光很暗，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有人在跟着我。”现在想来，或许在停车场时对方就已跟在她身后，只是相对而言那里嘈杂许多，所以她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她讲完事情经过，又细致描述自己看到的人影，几番犹豫之后才隐晦表达自己的怀疑：“他们一共有两个人，身形很瘦，身高应该在165-175之间，或许……是我认识的人。”
认真倾听的三名民警听到这里，忽然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马追问：“你有怀疑人选？”
一个人名就在舌尖，可牟微光喉头反复滚动多次，最终都没能成功说出。她垂下眼睫，掩住眼里的深思与凝重，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我没有证据，”停了下，又补充：“不过你们可以调阅停车场的监控。”
“我们会的，有新情况会通知你，最近记得注意安全。”
询问的那位民警将关键信息记录完，又殷切叮嘱几句。他们很快告辞，前往事发地进行更深一步调查。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寂静得仿佛能听到窗外风声。
牟微光两眼无神，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直到她面前茶几上忽然多出一只透明水杯，她才恍然回神。
抬头看去，就见沈长夜正站在她身前，还维持着躬身的动作。见她望来，他顺势便坐到对面沙发上，接着问出一个与他人相同的疑问：“你有怀疑人选？”
分明是问句，可不知道为什么，牟微光偏偏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