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凭空臆测或是无中生有。
牟微光不想如此怀疑别人，可她脚步不停，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很快就发现，她快对方亦快，她慢对方亦慢。当她停下来佯装捡东西时，对方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也不紧不慢地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踩动积雪时传来的沙沙声，想必她一定会忽略这种异样。
牟微光呼吸一沉，心脏跳动频率猛地飙高，然而逢上这种敌我不明的时刻，她第一反应并不是慌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止步，反而维持一贯步调，继续往前走。
只是在走到分岔路口时，她脚下一转，选择了另一条路。
对方仍跟了过来。
牟微光呼吸骤紧，步子愈急。
她一面飞快往前走，一面将手探入口袋内，想掏出手机来拨报警电话。可手伸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先前在警局时手机被摔出了问题，眼下它根本派不上用场。
一股浓浓的失望瞬间笼罩了她。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迅速镇定下来，且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如常取出手机，并置于自己胸前，佯装开始拨打电话。
五秒钟后，“电话”通了。
她沉静冷淡的声音便在冷风中传出。
“我现在已经离开医院，正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来有几个问题没同你交代清楚……”顿了下，她又说：“电话里一时半会讲不太清楚，可能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这样说着，她却全副心神都在留意身后动静。
果然，在她说话的同时，那边脚步声稍停，应当是有所忌惮，一时没有上前。
恰好，她拐过一个弯，来到某栋楼前，楼前有一片长长绿化带，绿化带中间隔种着数棵桂花树，树下则矗立一排信箱，信箱之后是一处死角。此刻正逢深夜，到处光线黯淡，又有树影婆娑，她身形一闪，快速躲入信箱之后。
心脏跳得很急，呼吸也有些困难，她却一声不吭，只将脊背抵靠在坚实信箱上，妄图以此来汲取些许力量。
黑暗中静默地等待数秒钟，来时那条路很快有急切脚步声响起，略显杂乱，看来不止一个人。须臾时间，他们就到了近前。
牟微光缩手缩脚挨在信箱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她倒无比庆幸，今早出门时心血来潮突然选了一件浅色外衣，能与这漫天雪色融为一体。
她屏息，现实情况不允许她探出头来看，她便只能全部依赖自己的听力。
只听有声音越来越近，显然那两个尾随她的人已从远处跑来，他们先是往前追了一段路，接着又像无头苍蝇一样折了回来，并在附近转来转去找人。最终，一无所获的两个人在距离信箱数米远的地方停住。
其中一个人在原地走了几步，烦躁地咒骂一声，然后瓮声瓮气地说：“人去哪了？”
另一个人轻喘一声，声音同样的瓮声瓮气：“不知道。”
两人可疑地沉默一瞬，先前说话的那个又忽然开口：“会不会上楼了？”
第二个人想也不想便反驳：“不会，她不住在这。”
“说不准，还是上楼看看。”
“随便。”
两人达成一致，快速进入楼内，上楼查看情况。
牟微光自他们谈话起，整个人就处于极度震惊状态。很明显，对方很熟悉这里，并且很熟悉她，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两人声音听来无端熟悉。大脑恍惚闪过这个可怕念头，可她没有时间去细想，现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在催促她。
眼看那边两个人背影消失在楼栋入口，牟微光立即从信箱后走出来，甚至顾不上抖落身上粘附的积雪，转头便疾步往来路跑。
跑出数米远，那栋楼内有急促质问声倏地响起。
透过寂静夜色，牟微光听得愈清。
“那里有几棵树，你刚刚有没有仔细检查过？”
“没有，只看了下绿化带。”
“为什么不认真查看？”
“……”
随即是杂乱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冲下楼，直奔向信箱后的桂花树。
牟微光心知肚明他们已反应过来，兴许马上就会追过来，因此完全不留余力，卯足了劲往前跑。
幢幢树影在她身边飞速掠过，凉风扑面涌到脸上，带来零星雪沫。直到她跑得浑身滚热气息不稳，脊背也布满一层薄汗，才终于赶到单元楼下。进门，走楼梯，一口气冲上三楼。
她像一只劳累过度的游魂，气力不支地倚靠在家门前，颤抖着手摸钥匙。
然而，意料之外的，她摸了个空。
——钥匙丢了。
牟微光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扑通狂跳的心在一瞬间就宕到了谷底，她不可抑制地慌乱起来，细密汗水爬满她额际，倏忽之间汇成汗珠，争先恐后沿着她冷白皮肤向下滚落。
她靠着门，深呼吸几次，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惜并没有奏效，反倒令她呼吸不畅，引起一阵猛烈咳声。
楼下隐约传来跑动声，应当是那两个人追了过来。
就在牟微光手足无措时，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开了。
柔和白光从门内探出，肆无忌惮铺洒在地面上。
牟微光听到响动，骤然回身，接着便无可避免地直面光亮，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而在那扇打开的门边，则站着她的新邻居沈长夜。对方视线一扫，立即看清她略显狼狈的模样，随之便微微蹙眉，出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门内走出，向前走了几步，站到牟微光跟前。
见到认识的人，牟微光心神陡然一松，宛如找到依靠的浮萍，一直紧绷的脊背也松懈下来。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
她短促地阖了下眼，眨落坠在一侧眼皮上的汗珠，接着沉默地想了想，深觉没有隐瞒的必要，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遇到一些事。”
沈长夜闻言，几不可察地皱紧眉。
就在他想要继续询问时，楼下跑动声忽然又重新响起，脚步杂杂沓沓愈去愈远，落在狭窄楼梯上，显然正一路往下。
沈长夜捕捉到这声音，他几乎不用思考，便在瞬间了然牟微光先前遭遇了什么，他看向牟微光，冷声问：“有人尾随你？”
牟微光状态实在称不上好，长时间的未进食与高强度工作令她精神不佳，此刻，她嘴唇干裂起皮，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就连眼角也起了一片红血丝。她艰难地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回答：“没错。”
沈长夜听到这个答案，眉眼间冷凝之色愈重，他语速极快地讲：“我过去看看。”说完转身就要往楼下去。
牟微光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眼看沈长夜马上要走到楼梯口，她连忙追了过去，动作突兀地伸手，抓住了他手臂，继而急切地说：“他们不止一个人，而且已经跑远了。”
沈长夜步子倏停，回头看一眼牟微光，又退了回来。
他盯着牟微光，问：“有没有报警？”
“没有，”牟微光摇头，取出自己坏掉的手机：“手机坏了。”
沈长夜一愣，随即说：“稍等一下。”他转头回到自己家中，取了手机过来，当着牟微光的面便开始拨报警电话。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手腕轻抬，将手机递到牟微光眼前。
牟微光十分自然地接了过来。
几秒钟后，电话通了，那边接线员声线柔和轻缓，快速询问她发生什么事。
牟微光深吸一口气，先向对方简单叙述事情经过，接着报了时间地址，请对方联系工作人员走一趟。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还给沈长夜，整个人才感觉如释重负，她看着沈长夜，万分真诚道谢：“谢谢你，沈警官。”
“不必客气，”他接回手机，顺手将之收入衣兜内，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又说：“刚刚看到你站在门口，表情似乎有些不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牟微光不得不佩服沈长夜的敏锐程度。她声音沙哑，将钥匙丢失的事和盘托出，并说：“应该是回来的路上遗失了，现在到处是雪，东西落地时连声音也没发出。”
沈长夜瞥一眼那扇紧闭房门，忽而善解人意地问：“要找人来开锁吗？”
牟微光沉思数秒，没有拒绝，只说：“如果可以的话。”
沈长夜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当即重新取出手机，拨了开锁电话。
同对方谈妥开锁事宜，沈长夜挂了电话。
时间已不知不觉来到深夜。
夜风觑准时机，从未关紧的窗窜进来，在狭窄楼道与开阔走廊来回徘徊，只留下呜咽风声与无边凉意。
牟微光恰站在楼梯口，被迫直面这股凉气。
她额头热汗教风一吹，一股凉幽幽的冷便从脑门往下沉。
大约无法适应这样骤然的冷热交替，她的身体不由分说开始抗议，察觉到不对，牟微光及时后退一步，离开风口，同时抬袖掩住自己口鼻，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沈长夜闻声看她，窥到她的窘迫状态，自然却不失礼貌地向她发出自己的邀请：“他们可能不会很快过来，你要去我家休息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