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崩倾压而来,一股陌生力量再次从白尧体内爆发。
她整个身体腾至半空,犬尾扫过之处,崩塌的冰层像是遇到了障碍,为他们撑开最后一条生路。
她全凭想活下去的本能,引领杨戬在下坠的岩板间跳跃,去对抗每一次的命悬一线!
直到两人终于冲出雪峰,跌坐到山脊的一块平顶上,她才脱力恢复了犬形,大口喘息着。
在经历过一整夜的生死奔逃后,此刻山间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她能感受到山风掠过耳尖的细微触感,听到雪沫在阳光下融化的声音。
只有经历过真正的恐惧,才能体会到它是如何把人逼得全神贯注的。
正是在濒死、希望,再濒死、再希望间反复拉扯,才能感受到恐惧与狂喜一同刺穿身体的战栗,那让白尧意识到自己活着,不论以什么形态,她的确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想法令她心生愉悦。
风来了,吹走了云层,有一束光射了下来,把她的绒毛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她眯着眼,下意识地哼出一段旋律。
那调子钻进杨戬耳中,竟让他用笛子吹了出来,然后这段对白尧有着特殊意义的旋律被他温柔地重复着。
杨戬对此全然不知。
但偏让他回忆,他只能记起在那天清晨,撞上她回眸的刹那,内心被她眼里孩童般的茫然轻轻冲击着,那一刻,晨光、微风与笛音都融进了风里,成为他们眼前广袤大地的一部分。
也成为他年少灰白色记忆里不可多得的闪亮的一部分。
下山途中,他们意外走进西麓山坡。
原本笼罩在这里的雪雾被一阵奇风吹走,待白尧看清眼前后,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你快掐下自己,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只见他们身前整片被冰层覆盖的山坡上,嵌着望不到边际的晶海。
成千上万枚水晶同时在眼前散出的光,足以让所有人疯狂!
杨戬却沉着气,弯腰撬开离他最近的冰层,只取了三枚晶石。
待幼犬用爪子按住第四枚时,他说了句:“够了。”
白尧竖起瞳,指着晶海满是不解,“这些能让你我吃饱好几个月的!”
杨戬将她爪下泛光的晶石贴到她额间,一簇霜花立刻爬上她的鼻尖,“够用的叫机缘,贪多的就成了负累。”
接着,他用一种自以为很潇洒的动作把那枚水晶抛回晶海,往回走时还瞥了她一眼,确保她还看着自己,才吊儿郎当地抛着手里的晶石说:“这三颗,一枚换自由,一枚证道心,一枚……算葬未亡人吧。”
其实白尧哪儿是在看他,她是在看那枚明明垂手可得的晶石是如何又落回原处的。
她愤怒地跺了跺脚,却在大风刮回前追上了少年的身影,随即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山脊中,没人再回头。
*
岱舆,后山。
白尧沉着脸,见前两天在食舍里捏碎她炊饼的那个傻缺道士正用指尖隔着帕子拨弄案上的晶石,像是在翻检什么脏东西。
他捏起一枚带血的晶石,冲杨戬说:“拿尸堆里刨出来的东西到我这儿充数?” 哼了一声,又自顾道:“也是,你这种罪徒,也只配捡别人剩下的。”
后山的风从松林里刮来,吹起杨戬残破的衣摆,轻飘飘地四散而开,无所归依。
少年垂着眼皮,像没听见似地提起案上煨好的壶,给杯子斟满后端过去,“师兄教导的是,所以我这不才想向您求个刷榜的机会,好歹也能死得干净些。”
那人笑着接过去,转头就将水倒进炭盆,“榜单?杨戬你可真敢想啊,就凭这三块晶石?”
他突然俯过身,掐住少年的下颚,“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抢榜单名额?你来之前,直健送来的可是这个数。”
杨戬没有挣扎,“倘若师兄肯抬抬手……”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从松梢上忽然坠下个酒葫芦,“咣”一声砸在两人脚边。
正歪靠在老松枝上的乾元金仙打了个酒嗝,斜眼睨下来,对那傻缺道士说:“小周啊,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受贿该挑没月亮的晚上。”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人在见到金仙后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仓皇而逃。
杨戬也想逃,可掌管整个岱舆的乾元金仙已晃悠悠地落到他面前,正醉眼迷离地打量着他,“原来是你啊!”
“你用命换来的玩意儿,就为要个挨揍的通行令?” 说着他便揪住杨戬的耳朵,“老夫最烦你们这些死脑筋!”
白尧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她看清这老头酒葫芦上的年轮,才壮着胆子从杨戬衣襟里一跃而下。
幼犬走到他面前,望着葫芦,真诚地问:“瞧您这把葫芦的年龄,怎么都够装进岱舆上百年的故事了吧?” 她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歪着头又问:“可那些您不愿看到的就真消失了吗?”
见金仙终于松开杨戬的耳朵,她便大着胆子跳到他的葫芦上,一脸天真地继续说:“若您今日真赶走这伤横累累的傻子,那和刚才的那位又有何区别?只是他认得是法宝,您讲得是规矩。”
乾元金仙这才给了小妖一个正眼。
片刻后,“罢了!” 他打了个酒嗝,把令牌扔进杨戬怀里,“滚去刷榜!” 然后扯过毛茸茸的幼崽揉了揉她的脑袋,说:“现在的小东西,倒是比满山醒着的人更长眼睛。”
说完他拎起酒葫芦,晃悠着身体消失在松林深处,雪地上除了一道歪斜的脚印,还有飘散在风里的嘀咕声:“醉了百年,连妖都看出来了…”
待金仙彻底消失不见,杨戬还不可置信地捏着令牌看,然后一把举起她问:“你早知道他在?”
“从他打第三个酒嗝开始就知道了,他老人家没特意隐瞒,是你们自己太专心了不注意。” 白尧见这傻子乐不思蜀的模样,咬了口他的手指作提醒,“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什么是刷榜了吧。”
原来每个初来岱舆集训营的小道都会先被派去采晶石,再经执事道长审核后,按能力分派任务,去模拟空间进行抓妖训练。
训练场每天都会按个人综合能力给所有道士大排名,排名越靠前就证明抓妖的等级越难,当然能学到的真本领也就越多。
因此暗地里,大家就都称之为刷榜。
每隔一段时间,刷进前三的道士会进行一场比武测试,最终取得胜利的小道则被视为从岱舆毕业,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原属道场了。
所以大家都拼命抓住这个唯一可以离开的机会。
白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听他肚子发出一连串的空响。
想来可不是么,他们从上雪山后就没再吃过什么东西。
可如今晶石没了,食舍也就别想了。
杨戬冲小犬扯出个坏笑,“不就填饱肚子么,走,这还难不倒小爷我!”
白尧又被他揣进怀里,半信半疑地随他拐过一个冰廊,意外撞见李焕章被两个守门的道士拦在邮驿司门前。
其中一名道士掂了掂手中的邮包,抬眼笑道:“李道友这包青梅酿,怕是有违岱舆的戒律吧。”
另一个不顾李焕章的反抗,粗鲁地扯开包裹,露出里面只剩一件被抓皱的半旧冬袍,还有一包被打开的糖渍梅干。
杨戬躲在拐角后不耐烦地揉着肚子,直接踢飞脚边的冻土,精准击落了房檐上的积雪。
他趁落雪淋了看守满头的功夫,闪身至邮驿窗口,从鞋底取出藏着的碎晶石,迅速塞进邮驿长袖中:“劳烦您给查查,可有什么适合我的包裹?”
邮驿长蹙着眉,掂量了下晶石,推出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包袱,里面只剩下些发霉的糕点。
杨戬也不嫌弃,边吃边走回廊下,不想刚一抬头就见李焕章还攥着那个被撕破的邮包,嘴里念叨着:“连娘缝的护身符都扯破了……”
杨戬打量着他手里的邮包,囫囵吞枣地吃完点心随便一抹嘴,蹲到他身边说:“你把冬袍给我,我教你个法子,下回让他们扯不破你的护身符。”
李焕章刚被抢完,不想还能遇到个落井下石的,他红着眼正要骂回去,就撞上从对方前襟里探出个黑绒绒的小脑袋,还歪着头打量他。
让他瞬间想起冰洞里那句“别去”,大脑一下陷入空白。
杨戬已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进暗角,用指尖湛着雪,在地上假模假样地画着邮驿司的检查流程,嘴里却说着:“我教你,下次你把坎水诀化成纹路绣在护身符上,这样他们就撕不坏你的护身符了。”
李焕章根本没听他这话里前因后果的逻辑,因为他的思绪全被“法诀还能这么用”给夺走了。
等他琢磨过来,又抿着嘴看了小黑犬一眼,才把冬衣递过去。
杨戬乐呵呵地套上,刚要溜走就见明明已走远的李焕章突然折返回来,把刚才剩下的半包糖渍梅干也塞了过来,才又掉头走掉。
杨戬抱着梅干,傻子似地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嘟囔:“今儿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他把梅干递给白尧,没皮没脸地说:“呐,我说到做到,用这个替换炊饼行不行?”
看白尧没好气地收下,他才哼着小曲,往训练场赶去。
镇妖司的大殿幽暗,唯有殿中心一方验令台散发着光。
值守的无嗔道长正用朱笔在玉册上勾画。
杨戬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将令牌往案台上一放,便腾起一道红光,将他全身扫射一遍。
“乾元师尊的令牌?” 无嗔指尖一勾,拿过令牌瞧了瞧,冷言告诫道:“人情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他再拂袖袍,一枚冰凉的铁符便落在杨戬面前,上面已烙下一个闪烁的编号:丙七十三。
“旧主殁于昨日巳时。” 他语气平淡,交代时甚至连头都不抬,“明日辰时,幻妖阵开启,你是步他后尘,还是挣出条生路,那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杨戬俯身作揖,回道:“弟子遵命。”
他刚想退下。
“等等!”
这次无嗔到是抬头了,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在看到少年身上破布条一样的道袍后终于破防了,“去领身衣服。”
“弟子谢过师叔。”
等杨戬视若珍宝似地抱着一件半旧的道袍从偏殿走出来,老远就见半狐直健正蹲在巨大的玉壁排行榜前。
这块玉璧高耸入云,上面流转着金色的符文,时刻显示各项任务的等级与道士们的总排名。
直健又恢复了一身人修道袍,蹲在地上画着阵图,不知在推演什么,余光瞥见杨戬,也没惊讶,“来了?我要是你,就选丙七任务,送死也挑个痛快的。”
他从手里弹出一枚晶石,碰到玉璧的刹那,将阵法实时排名那一栏放大,只见在第十九名的位置上,赫然刻着他的名字,而在另一旁岱舆的总排行榜上却不见踪影。
白尧好奇地从杨戬领口探出脑袋,看直健正在土地上演算着什么,他指下画出的每一道纹路都淌着紫色灵光,就和那天在洞穹里看到的一样,渐渐构成一个九宫推演图。
杨戬没心没肺地晃着令牌,回说:“我选任务不劳费心,倒是你,守着阵法师前二十名的位置,很久了吧?”
直健一听这话,演算的动作都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阵法前二十怎么了?阵法才是天地至理!只要我能将离火之精刻入阵法,届时什么血脉正统,什么法宝都是狗屁!我要让你们一个个地看清了,我是怎么凭这脑子撞开那道天门的!”
不想直健这一番声嘶力竭的宣誓落进白尧耳中全成了无关紧要的杂音。
因为此刻,她的心神全被狐狸身后那块巨大的玉璧给吸引住了。
只见通天的玉壁上刻满了一个个道士的姓名,上面按战力总排名、任务难易度闪烁着对应的灵力光泽。
原来每个道士都有自己的本命法诀,是指他们在五行中可调用的自然力量,也可以通过他们身上的灵气颜色来区分。
例如紫色代表震雷,红色的是离火,金色的是庚金,蓝色的是坎水,黄的是艮土。
她终于明白过来,法决灵力在这里就代表一切后,那双金瞳定在最高处的位置上,没再动过。
夜晚,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照亮了杨戬脸上小心翼翼的傻样。
白尧窝在草褥上,见他动作仔细地将新领回来的褐色腰带放在半旧的道袍旁,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问:“所以你明天打算选乙还是丙?”
杨戬闻言,头都没抬,“有何区别?反正都是赌命。” 他摸了下铁符,自嘲道:“乙等死得快些,丙嘛,就死得慢些。” 说完一屁股坐在草褥上,抽过一根草杆叼在嘴里,转过头问她:“所以,你想选快的还是慢的?”
白尧瞪了他一眼,突然起身严肃地问:“我见那个李焕章修的是水,直健炼的是雷,那你呢?你的本命法诀是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但白尧却瞧见他叼在嘴里的草杆突然凝出了冰碴儿,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金霞洞自我11岁起连测三年,结果都说我是空脉。”
空脉?
少年突然冲白尧扯出个嘲讽的笑,“知道什么是空脉嘛?就是你虽然能调用五行,可任你再如何修炼,它们都钻不进你的丹田,无法练出修为,你说像不像戏台上被耍弄摆布的猴子?”
他没有本命法诀?
这怎么可能?他的血液里明明有那么磅礴的灵气!
可等等,白尧突然想到明天,那岂不是他俩一下场又要面临生死对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体内属于人性的那部分开始疯狂叫嚣,理智告诉她眼前这具胸膛里空空无也,再如何修炼也没有意义。
可如果她现在选择去喝他的血,就能提升修为,还可能冲破桎梏,那明天他俩就有一线生机。
但另一边,妖的天性又让她无法移动,因为有个更强大的声音在说:妖的强大向来是用百年千年的时光在月夜下一寸寸磨出来的,那样的道才是她要修的道!
白尧甩了甩脑袋,挣扎着用最后一丝理智扫灭油灯。
在纯粹的黑暗里,她摒除杂念,选择对月华吞吐内丹,就在入定前突然开口说了句:“如今你我已算结盟,若我明日重创,记得把我带回来。”
杨戬惊讶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一团绒毛球在月下亮起银光,没想到一只小妖居然在生死攸关前居然选择了一条最笨也是最慢的修炼之路。
“成交!” 他一个翻身坐到草褥上,转头补了句:“不过你明天要是再敢把口水蹭到我的新道袍上,我回来就拔你的毛补鞋底。”
见没人理会,少年才闭眼坐定,开始搬运周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好似只剩一人一妖交错的呼吸声,执着的谁也不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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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的本命法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