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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明心意

林星落醒来的时候,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正在给她抽血的护士。

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医院。

她在医院里。

手臂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很稳。

她转过头。

护士姐姐对她温柔一笑:“你醒啦,不要乱动。”

林星落不敢再动。

门开了。

陈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护士姐姐狐疑的看了陈屿一眼,拔了针,推着治疗车走了。

“醒了?”陈屿问,“感觉怎么样?”

“头晕,”林星落说,“但是好多了。”

陈屿点点头,站在床边,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星落看着他。

穿着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眼眶通红,像是熬了一夜。

最重要的是,陈屿脸上有伤。

“你……”林星落犹豫了一下,“你一直在这儿?你怎么受伤了?”

“你说呢?”

“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因为我。”陈屿极其自责,“我把你带过去的,却没有照顾好你,害得你……”

“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应该谢谢你,”林星落打断他的话,可是,她不记得昨天晚上陈屿为了她打架的事啊。

陈屿说:“你没事就好,生日礼物我看见了。”

林星落送的是一支钢笔,几十块钱的,在那一堆昂贵的礼物中并不显眼,但他一眼看见了。

这对他来说兴许不是最昂贵的,但对生活拮据的林星落来说已是天价,已是最宝贵的。

陈屿看了一眼吊瓶,又看了一眼手表。

“饿了吧,我去给你买饭,”他说,“你先躺着。”

陈屿走了。

林星落躺在床上,她的脑子里还是糊的,很多东西想不清楚,昨晚是谁下的药,救她是陈屿吗?陈屿为了她跟别人打起来了?

陈屿站在门外,看着她略带歉意的笑容,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

黎景辰站在走廊拐角,刚刚他就到了,只是没进去。

他看见陈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看见林星落抬起头,看着陈屿,眼睛亮起来。

那个笑容。

他见过那个笑容。

在教室里,她偷偷看陈屿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下,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起一圈涟漪就没了。

她喜欢陈屿。

她在看陈屿。

她不知道,他也在看她。

有很多时候,他都想说,林星落,别看他了。

回头,看看我。

那一圈涟漪,在他心里,一直没有散过。

黎景辰靠在墙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

他站在拐角处,听见她在里面说“真好喝”。声音很小,隔着门,模模糊糊的,但他听见了。

真好喝。

他想起昨晚她在车上,半睁着眼睛,说“我叫林星落”。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是对他笑的。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

虽然她以为他是陌生人。

虽然她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不是他。

但那是对他笑的。

他把那点笑收起来,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就让他的喜欢永不见天光。

黎景辰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关着,上面有一块玻璃窗,能看见里面。

陈屿坐在床边,她在喝粥,两个人在说什么,她笑了一下。

黎景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绿色的,幽幽的。

他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一楼,推开大门,外面在下雨。

灰蒙蒙的天空,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

他没有带伞。

他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从医院到学校,要走多久。

从他站的地方到她的座位,要走多久。

从他到她的距离,要走多久。

他走了很久。

雨停了的时候,他走到学校门口。

校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看着操场上积了一滩一滩的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

-

检查结果出来,确定身体无大碍后,林星落下午出院了。

陈屿陪着她。

陈屿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他一贯的吊儿郎当,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挡在她面前。

“林星落,”他说,“做我女朋友吧。”

越说,他的表情就越深情,“经历过昨天的事情,让我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看见你受伤我会心疼,我会紧张……”

“那天说的,就当做我是在追你,不是玩笑话,而是真的。我真的想追你,又怕太唐突,会吓着你。”

林星落愣住了。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低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点笑,脸上的酒窝浅浅。

林星落的心跳得很快。

见她没反应,陈屿向她走近了一步:“可以答应我吗?”

林星落想好好学习,她想走出这里。

她想离开这个巷子,离开那些目光,离开那个永远弥漫着酒气的家。

她想考出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以后”这个概念。

和陈屿的以后对她来说太远了,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她抓不到陈屿。

以后他们会吵架,会分开。

她无法用一段不稳定的关系赌她的余生;拿一个不确定的现在赌她的未来。

“陈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想……好好学习,我想考出去。”

陈屿看着她,没说话。

“我……”她的手指绞着衣服下摆,“我不是不想,我是……我怕。”

“怕什么?”

“怕我分心了,就考不上了。怕我——”

陈屿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点点不耐烦,“我陪你学不就完了?”

林星落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多大点事。你学,我也学。我们一起考出去。”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一起考出去”是一件比买一袋糖还简单的事。

林星落还是摇头:“不是这样的,陈屿。没那么简单。”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牵陈屿的手,“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伤。”

因为周莹不允许她超过她。

所以她的成绩才会一直差劲。

她看着他胳膊上那道疤,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疤痕是凸起的,像一条没有鳞的鱼。她的指尖划过那道疤的时候,他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帮她的时候,留下的伤疤。

“你帮了我,她就会找你麻烦。你保护我,你就会受伤。一次两次你可以不在乎,十次八次呢?一百次呢?你会烦的。你会累的。你会觉得,为什么我要替她挡这些东西?她凭什么?”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

她忍住了。

“那有什么,”陈屿说,声音很平,“我又不在乎。”

“那要是一直被欺负呢?”林星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一直保护我,会一直受伤。”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风吹过的树叶,簌簌的,快要落了。

“最后,你会不耐烦,你会怨我,怪我,说这些伤都是因我留下的。”

“陈屿,不要说不会。因为人心总是善变。”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握着她手的手背上。

“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林星落说。

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从深情到惊讶,从惊讶到我就知道会这样。

林星落啊林星落。

你真的,坚强的可怕。

可惜……

你遇见的是我。

“好,”他说,“那就做朋友。”

“陈屿。”

“嗯?”

“谢谢你。”

“没什么。”

陈屿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林星落平安送回家,这一次,他没有在林星落家楼下停留。

陈屿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调低了亮度,光线暗下来,变成像鬼火一样的蓝。

他打开和周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周莹问他“还搞不搞她”,他回了,“暂时不要动手。”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他在犹豫,又像他在等自己改变主意。

最终,他的手指落下去,打在屏幕上,嗒,嗒,嗒,像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继续。明天开始,继续搞她。”

打完了,他没有发。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欠他的,她得还。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手机壳都在吱吱响。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发送成功。

周莹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复。

她会做的。

她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一回头,他就会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会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伤”的时候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就会想起她说“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但落在他胸口,却像一块石头。

他不能回头。

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曲的蛇。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陈屿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过,这棵树是她奶奶以前乘凉的地方。

奶奶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陈屿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不能想这些,想这些,他就下不了手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又掏出来。打开和周莹的对话框。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往死里搞。别让她好过。”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

屏幕黑了,他的脸也黑了。

他站在黑暗里,像一个把自己也骗进去了的骗子。

他骗自己说,他恨她。

他骗自己说,她活该。

他骗自己说,他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他骗自己说,这些都不是他的错。

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谁,也许是在骗她,也许是在骗周莹。

但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

因为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毁了她,而是她明亮的笑容。

他想上去,想敲她的门,想跟她说“我刚才发的消息不是真心的”,想跟她说“我不搞你了,你别怕”。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上去了,就算他说了,第二天他还是会发同样的消息。

因为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那场车祸,放不下妈妈闭上眼睛的样子,放不下医院里白色的床单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放不下。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老槐树下面,站在黑暗里,站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做一个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他就是一个由矛盾组成的人——一边恨她,一边心疼她;一边想毁了她,一边想保护她。

他分不清了。

他也不想分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发出了那条消息,已经按下了那个按钮,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真的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