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收到消息的一个小时前。
“我提议让长夏小姐参与救援。”策挽看着很冷静，却语出惊人。
海道严肃地盯着投屏上的策挽，问：“策老板，你在说什么？”
“我说，让长夏参加救援。”
“就算她和策垂空的关系比较亲近，但她毕竟是实验体。”海道觉得策挽关心则乱了，“我们会抽调一支优秀的队伍的。”
“不知道各位是否还记得邬远山当初制造实验体的目的。”策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稳健，“她想人为推进人类进化过程，对抗墙外的进化植物，扩大现存部落版图。所以，实验体其实非常适合在墙外生存。各位对在墙外活动的实验体已经观察了小半个月了，想必比我更能认清这个事实。”
“可现在呢？实验体正在谋杀人类！”一位官员气愤地反驳她。
策挽没有跟他生气，反而附和地点头，“我承认这也是事实，但长夏不在此列。相反，她非常配合人类，没有敌视人类，甚至可以说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况且她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植物性状，我们根本不用担心她会突然失控。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相信她。”
那个官员一摊手，“可她身上有能够稳定11城实验体的特殊酶，万一她趁机跑了怎么办？”
“邬远山不是还活着吗？”策挽冷冷地看他一眼，“邬远山费劲心机地顶替那位教授，想要杀死长夏，我不信她不会卷土重来。”
那位官员被说动了。现在邬远山躲着不肯出来，她们找不到她。只有邬远山肯动，才有抓住她的机会。
“况且，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长夏的特殊酶了，我的实验室联合漠渚发现了一种可以暂时抑制进化植物活动的药剂，或许可以使用在实验体上。”
此话分量之重，让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她是要用这个技术换策垂空一条命。
有人在诡异的安静中开口道：“你如果刻意隐瞒这项技术，会让我们丧失与实验体谈判的主动权，你能承担这样的后果吗？”
“我没有想要隐瞒，这项技术是策舟和上官轼一起做的，我只是充分尊重她们的选择。但上官轼现在生死不明，而策舟，在墙外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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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听见策垂空出了事，五感像潮水似的褪去，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不可能。
林雅眼眶充血，一把抓住秋东客的手臂道：“长话短说。”她们将这个消息告知长夏，总不能是让长夏去参加追悼会的。
“我们部长说，让长夏小姐参与救援。”秋东客道。
还有得救！长夏立刻道：“好，我们走。”
秋东客转身追出去，一路风驰电掣开到金城探险家俱乐部。
“为了尽早查清景泰饮用水中的问题，策舟教授主动申请前往南滇高原的镜水探找，策垂空也申请了随队名额。五天前队伍从4城的8号门出发，先北下，后西行，成功抵达南滇高原。昨天晚上23：56分，我们的信号台突然收到了她们的求救信息，非常简短，之后便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285°-3队：
请求支援。
策垂空
秋东客趁着赶路将基本情况告知长夏，又给她看了收到的信息截图，“长夏，我们会和你一起去。”
“我们小队都会去。”李思冉道。
长夏嗯了一声，推开天台的大门。飞行器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长夏认识——纳兰叡。
纳兰叡和她们正低头听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讲话，看见长夏的脸有一瞬间恍惚。
男人回头，两条厚厚肉肉的眉毛压着深眶，像是要从眼睛里射出激光。他对她伸出手掌：“探险家俱乐部部长——海道。”
“长夏。”长夏轻轻回握，很快就收回来了。
“先上去吧。”海道说。
众人全部上了飞行器。这架飞行器比长夏之前坐的那辆大多了，即使这么多人，也只占了一半的位置。
“先去2城，然后从2城的4号门出墙，这是你们出墙后的路线图。”海道争分夺秒地讲解，主要是因为长夏是个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的新人。
“这条路纳兰叡走过，他熟悉，这次救援行动由他担任队长。”
纳兰叡站起来让众人都记住他的脸，尤其是从来没有参与过救援工作的秋东客小队。
“请将沿途路标发给我。”长夏突然插话道。
一般情况下，部长海道在讲解的时候是没有人打断他的。海道被长夏冒犯，没有生气，只是说：“不行，你要和大家一起行动。”
长夏还要坚持，海道却厉声道：“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不是只有你想要救人。”
长夏绷紧下颌，沉默下去。
“事发紧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不论生死，都要把她们带回来。”
“是！”众人齐声道，除了长夏。
飞行器的门缓缓打开，探险家们训练有素地走向装备车。
纳兰叡转身对长夏说：“你跟着我。”
长夏抬头看他。秋东客不知道他们认识，怕长夏倔强拒绝，正想提议让长夏跟着自己，纳兰叡看出他的目的又坚定地对着长夏重复一遍：“你跟着我。”
两秒后，秋东客就见长夏居然回答道：“好。”既然长夏都不反对，秋东客也就没有再说话的必要了。
十分钟后，4号门缓缓上升，三辆车没有丝毫留念，油门一踩到底，轰隆隆地冲了出去，眨眼间就被茂密的丛林淹没。
海道看着电子屏上消失的黑点，不动声色地叹息。这样的画面，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看过几次了。每一次他都在诚心祈求：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们已经成功出墙，一切顺利。”海道发去消息。
策挽看着通讯器上横平竖直的文字，将冷掉的浓茶一饮而尽。兆竹在身后伸出手想要阻止，话到了嘴边却又和手一起缩回去了。
策挽不需要。
她作为策挽的心腹，可以说是除了策舟教授之外最了解策挽的人。虽然策挽很少联系策垂空，对策舟这个亲生哥哥也没有多恭敬，可那都是态度上的问题。策挽的身份不允许她拥有太细腻的情感，不允许她表达太多在意，她需要有掌控一切的自信，才能真正拥有掌控的能力。
但这不意味着策挽是个冷血自大的人。
她虽然反对策垂空的选择，却尊重策垂空，至始至终都没有剥夺过她任何重要的权力，一直关心着她的情况。她虽然怨恨策舟的一句话就使策引坚持出墙死在墙外，却没有任何实质性地惩罚他，只是将他软禁在金城，限制他的通信。
这次她又没有阻止，而悲剧再次重演。
“有什么事情联系我，文件放桌子上，晚上我回来签。”策挽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过去中的普通一天，脸上也没有任何勉强或悲伤。
“好的。老板。”兆竹也像以前一样答应下来，不过她在开始工作的时看见了策挽遗忘在沙发上的外套。等她拿起外套追出去时，电梯已经下楼了。
策挽并没有离开大楼，她来到了三层实验区，轻车熟路地换上白色的实验服，走进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策引脸色煞白地躺在玻璃柜中。
“策引。”策挽将手掌贴上去，轻声呢喃。
策引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她。
“姐姐。”策挽又唤了一声，尾音几乎要拖出了责怪的感觉。
“你那么喜欢墙外，这几年应该玩得很开心吧。”策挽将额头抵在玻璃柜上，想要更靠近她一点，“策垂空和策舟有危险，你去救救她。”
叮咚——
一滴水砸在地面的碎石块上，声音回荡在幽深狭长的洞穴里，像是祈祷的钟声。钟声却不安分，响了第一下，还要响第二下、第三下......好似若不把旁边的人吵醒就不肯罢休。
策垂空觉得自己的喉咙火烧火燎，眼皮也格外滚烫。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她后脑勺的剧痛。地上汇聚的水好像偏酸，她开放的伤口浸在其中，一阵一阵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不能再接触这些水了。
策垂空撑开折叠成三层的眼皮，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将要逃进山洞时，发生了地震，那些怪异的响声是山石滚落的声音。众人被碎石冲散，白错一手拽一个闷头跑进了一个缝隙里。
策垂空就是其中一个。大脑应该是个非常柔软脆弱的组织，但她的大脑格外坚强，这已经是第三次受到打击了，但好像除了流点血还是没有什么问题。
感谢头盖骨。
策垂空默数三声后，撑着尖锐的碎石地面坐了起来，“嗯......”
洞口并没有被完全封闭，因此有光泄进来，照在水洼上，反射进这个不算富裕的空间。策垂空借着晃晃悠悠的光亮审视自己所处的地方。
白错的脸上有斑驳的褐色血迹，制服也破了。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看不出是谁。策垂空上下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腿，确认没有骨折后，一瘸一拐走过去地将人翻过来。
是赵小星。策垂空去试她的生命体征，还有微弱的脉搏。
她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念：老天，上帝，太上老君？感谢你。她坐了一会儿将气喘匀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两位队友的伤势，是否骨折？伤口在哪个位置？是否还在流血？体温是否正常？
随后策垂空通过洞口间的缝隙往外看，又试图去推动石块，但她的手掌开始流血，不小心一滑差点又给自己来了一下，只得收手。
通讯器早在躲避的时候丢手了，她现在不太确定自己的求救信信号是否发成功发出。如果没有，她们三个只能困死在这里。
水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洞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策垂空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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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僵硬地坐在纳兰叡的副驾，目光放得很远很远，恨不能下一秒在那个山尖上放个钩子然后将自己一把拉过去。
纳兰叡看着信号格变成红色之后指示大家停车。他递给长夏一个通讯器，说：“地图在里面，千万不要走错了。”
“谢谢。”长夏真诚道。她接过通讯器，立马推门下车。
后车的秋东客看见长夏突然下车，然后转身钻进了路边的丛林，惊起一路的鸟雀。对讲传来队员不明所以的惊呼：“队长，长夏怎么跑了？！”
纳兰叡淡定回答道：“嗯，我们要加快速度，把她抓回来。”
同车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长夏很少使用自己迁徙的能力，因为这特别消耗能量。实验体补充能量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像植物一样从土壤中汲取，另一种是像人类一样从食物中获取。前者快，后者慢。部落里几乎没有肥沃的土地，她也没办法用合法身份获得食物，所以几个月前假装被绑架的那次，她几乎要耗尽了自己所有的能量，纯靠着自己还能喝点西北风活着。
后来她又遇见了寻乐闲，将她从奄奄一息的红线上拉了过来。再后来又遇见了策垂空，小半个月里就将她这一年里的亏空补回上了，甚至她还长胖了一点。
“长胖了一点点。”策垂空笑得很欣慰，长夏看着数字也很满意。
那时候她在想，或许自己还可以长高一点点。
而经过那场爆炸之后，长夏才发现，她还能微调自己的骨骼。许是摄入过策垂空的基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当她为了隐藏行踪决定改变外貌时，下意识地给自己换了一张有点像她的脸。
长夏又看了一眼地图，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她穿梭在密林之间，其他进化植物远远就感受到了一位强大的不速之客，纷纷避退，不敢挡路。
后面她几乎不用再看地图，因为在冥冥之中，有一个地方在向她释放一种熟悉的信号，像是某个东西临终的呼唤，越靠近，越强烈，好像她们曾在那里相伴生活过百年。温暖的阳光、湛蓝的湖水、带着水汽的凉风，她占据着，享受着，从这样的环境中无数次睡去，又从这样的环境中无数次醒来。
夕阳还落在地平线上，群山却已经进入了夜晚。
长夏所过之后，有夜枭凄苦啼叫，可她目标明确，没有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