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实验记录?”策垂空没看出来什么,倒是看出了这字迹不错,还想看看其他的,却发现所有纸上的实验报告只有这一张有字迹。
“对,其他的几个,”长夏分别在右下方、正下方、左下方的几处点了点,道:“这些都是失败品。”
“你怎么知道?”策垂空还是没忍住反问。
“因为注射过这些药剂的人,我都没见过第二次。”
她在心里补充:除了邬远山。
策垂空当场僵住。
长夏眼睫自然下垂,像是一声叹息,流露出隐秘又遥远的哀伤。
忽然,策垂空那温暖如阳光般的气息笼了上来。
“那我们一起努力,给她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长夏适应了半秒,似乎是轻笑着答应:“好。”
随后两人在邬远山的卧室搜寻。但邬远山的卧室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床铺干净规整,衣柜的衣服叠得方正,床头只有一盏白色夜灯。唯一突兀的是旁边放着的一个植物模型。
这模型是朵丰腴的花,深紫色的花蕊,明黄色的花瓣,被粗长蜿蜒的、像是触手一般的茎包裹着,茎上甚至还有尖刺。一眼看过去就不正常,非常符合策垂空对进化植物的刻板印象。
策垂空拍掉植物模型上的落灰,拿起来把玩,触感拟真,奇道:“邬远山还在床头放这个,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长夏看了觉得辣眼睛,淡淡道:“会吧。”
“你知道这是哪种植物吗?”
“不知道。”长夏没有收获,转身出去了。
策垂空将模型放回原位,跟着出去后转身进了厨房。
“你了解她多少?”策垂空一边说一边翻找着什么。
长夏正想翻翻桌子上的资料,听见策垂空的动静,好奇溜达到她身边打量,“她是一个固执、严谨、冷漠的人,其他的我不太了解。你在找什么?”
“电气水表,上面的数据会保存一年。如果一间屋子的电气水表超过半年没有变动,城安局会收到通知,届时她们要在七天内安排当地的居委会上门查看。”
“为什么?”
“有很多人独居,生存压力又大,得有人去收尸、收房子啊!”
长夏讪讪地摸摸鼻子,敢情刚刚策垂空说去收尸的话竟是真的。
“那岂不是一套房子半年内没住就不属于自己了?”
策垂空翻箱倒柜道:“哪能立刻就把房子收回来呢!万一户主只是因为工作离开一阵子,回来发现攒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没了不得和我们拼命啊!但是这种情况一般是不会发生的。我们有很多程序去保护她们的权力,比如在当地的居委会登记,没有登记的话我们也会积极联系户主和她们的亲属、单位,法院进行公告等等。所以一套房子要彻底变成部落财产还是要耗上个一年半载的。我查这住址的时候,没有居委会登记,也没有法院公告,也就是说空置没超过半年。但看这厚厚的一层灰,空置的时间肯定也不短。”
长夏叹为观止,“厉害。”
“你也厉害,一下就能试出密码。”
“邬远山是一个非常有信念的人,她的密码大多数都具有象征意义。我记过她的私人通讯器密码,所以猜测她家的密码应该也是。”长夏摸出通讯器给策垂空打光。
“那05926象征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找到了!”策垂空调出记录,电表还在不停地走,气表和水表却停在了3025年的2月14日。她录下来,问长夏:“邬远山会经常住研究院吗?”
“会,她的办公室背后有一间起居室。但她偶尔也会回去住,频率大概在半个月一次。”
所以你是趁着她回家才逃出来的?
策垂空心上那个洞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她只能生生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我就是趁着她不在逃出来的。”长夏见她录好便关掉灯光,转身走进了客厅,声音清伶伶地回荡在侘寂的空间里,“我不确定她那天有没有回,家。”
咯噔一下,策垂空觉得自己分明咽下一个带血的肉块。凭什么双手沾满罪恶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安心的港湾?凭什么在她受尽折磨的时候实施罪恶的人还能心安理得地归家?凭什么她们能冷血地抓捕一个又一个所谓的同类?凭什么她们拆散了那么多至亲之后还没有任何的愧疚恐惧?!
凭什么,凭什么要剥夺她自由生活的权力。
长夏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正正好好落在她面前的一寸,只要再走一步,只要再走一步......
忽然,她面前的玻璃上闪过一道黑影!
长夏猛地向后一转,听到门外走廊逐渐遥远的奔跑声。
长夏拔腿追出去,还不忘给状况外的策垂空留下一句话,“外面有人!你在这里等我!”
“长夏!”策垂空从厨房里冒出来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脚步一顿,余光又扫见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调虎离山?
她惊疑不定。长夏的水平其实是在她之上的,她只担心对方会以多欺少。
嘎吱——
策垂空谨慎地推开窗户,室外暖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还裹挟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刺鼻味道。她下意识一耸鼻。
砰,砰,砰——
心跳在那瞬间被诡异的放大,策垂空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水汽,世界被扭曲成了五光十色的万花筒。
怎么回事?长夏!长夏......
策垂空奋力朝后踉跄几步,随即两眼一翻,毫无缓冲地倒在地上。
女孩将已经空掉的试管揣进兜里,利落翻身进屋内,落地无声。
“啧,很疼吧?”阳光被挡在身后,她冷眼瞧着地上的人,“矫情的人类。”
女孩弯下腰,长发从她肩头滑落,晃悠在她残忍又天真的嘴角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不料策垂空倏地一睁眼,手中的弹簧刀唰地飞出,雪亮刀光闪过女孩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剁向她的咽喉!
.
长夏冲进走廊时正好看见那人溜进安全通道的侧影,她立刻就认出来了:“扶罗!”
扶罗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抓着扶手直接跳到下一层的楼梯上。长夏顺手抓住不知道哪位倒霉大学生留在通道里的小马扎就往下丢,随即紧跟着落下去。小马扎擦着扶罗的鼻尖哐当一下掉在地上,她只好噔噔后退两步因为惯性贴在墙上,再转身想要逃跑时,长夏的刀尖稳稳停在她的脖颈前三寸。
从天而降的长夏两口喘匀了气,鬓边的碎发贴在她瓷白的额头上,眉头微拧,根根分明的睫毛下是一片正在酝酿着雷暴的黑云。
“你来干什么?”
明明长夏的位置比她还低,扶罗却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她极力挤出一丝微笑:“你换新匕首了?”
“你来找邬远山?”
“反正不是来抓你的。”
长夏毫不留情地冷脸拆穿她,“那为什么要被我发现?”话一出口,她瞬间意识到什么,立刻就要从扶罗身边越过去。
扶罗却从她急剧变化的眼神里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抬手撞开面前的匕首,再不遗余力地一掌拍向长夏的胸口!
长夏猝不及防,胸骨传来咔嚓一响,眼前天旋地转,竟直接从楼梯上跌到了八层!
砰——
长夏后背撞上八层的安全通道门,震得墙灰簌簌而下。她用双臂紧紧护住了自己的头部,间隙间已经看见扶罗捡起匕首逼近的身形!顾不上胸腔传来的剧痛,她一咬牙,就地往前一滚。扶罗没想到她不退反进,脚步节奏被打乱,仓促之间将匕首往下一刺,却被长夏骤然发力的一脚踢开了。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线,乒哩嗙啷地一路掉下楼去。
长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撑着栏杆从地上一跃而起,旋身飞踢!扶罗抬手交叉在胸前格挡,仍被踢得撞上了后背的墙,感觉肺腑已经被冲击得乱位,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
长夏喉头一滚,将唇齿间汹涌的鲜血无声地咽下,但那铁锈味仍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长夏嘶哑道,“我不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扶罗在呛咳声中没听清长夏的话,但下一秒她就明白了长夏的意思。
长夏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蓝色的血管顷刻暴突出皮肤,墨绿色的藤蔓从她的领口处蜿蜒地攀上长夏干净修长的脖颈,那原本黑沉的眼珠失去焦距般透出隐约的玫红色碎光。
扶罗双膝一软,寸寸筋骨被无形的重力压得动弹不得,这强大、暴戾、横扫一切的气息激发了她骨髓里对生的渴求。
长夏的倒影在扶罗的瞳孔里越来越近,一只干净素白的手从她的胸腹移上咽喉,可怕的窒息感从嘴唇逐渐漫上眼球,她的视线越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模糊......
楼道里挣扎的摩擦声不规律地响了几下,紧接着“咚”的一声,重物落地,彻底没了声息。
长夏怔愣两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后退两步,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咔哒!
九层传来的落锁声将她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回到现实。
对,策垂空还在屋子里!
她飞奔上楼,立刻就发现了原本敞开的房门已经被关上了。
长夏没有回来,策垂空是不可能关门的。
那是谁关的?
焦躁和暴怒交织成席卷天地的龙卷风,呼啦一下冲上长夏的脑门,她绷紧了额角,摆出后退蓄力的姿势,对着铝合金门就是一脚!
“嘭!”
锁芯应声而断,门板被踢到墙上又狠狠弹回来,带起的旋风穿过整个客厅。灰尘满天飞扬,最终落在静静躺在地板的策垂空的脸上。
长夏几乎是狼狈地扑过去,将人揽到怀里,“策垂空!”
“策垂空!”
长夏在呼唤她的同时迅速将生命体征摸了个遍:呼吸与脉搏俱在,没死。她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肩颈一泄力,胸腔里就传来断骨刺入血肉的剧痛。
“咳,嗯。”长夏强忍住咳嗽,伸手在错位的胸骨上狠心一按,痛得眼前发黑。积郁的鲜血再也无法隐藏,顺着她的嘴角缓缓下流。
策垂空一睁眼,便看见一段白皙的脖颈和刺目的暗红色血迹,跨过清晰的锁骨,一路隐没进剧烈起伏的、泛着水光的、冷玉般的胸膛里。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抹过去,触感粘腻得让策垂空心悸。
“你怎么了?”她费力支起自己的身体,不再压在长夏的腿上,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摘下长夏的口罩,“怎么能受这么重的伤?”
长夏熟悉了疼痛,喘着血腥的热气,眉眼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愈加浓黑发亮,“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这应该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策垂空却明显噎了一下。
十分钟前。
策垂空在倒下去的瞬间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助力她对抗着麻醉剂的作用,在来人弯腰靠近她的那一刻骤然发难。
但一张漂亮精致又熟悉的脸闯入她的眼睛。
策垂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刀。
女孩眉头微蹙,迅速反映过来挡住策垂空的攻击,一记手刀劈向她颈间,咔啦一下关掉了意识的开关。策垂空在意识坠入黑沉之前,隐约听见女孩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仿佛是碰到了扎手的玫瑰。
晴天看着她的脸,皱着眉自言自语,“真像。”
现在。
策垂空以前也撒过谎,还撒的天衣无缝泰然自若,但此刻她面对着长夏,却莫名梗住了片刻,拙劣道:“我记不清了,脑袋有点疼。”说罢,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像是生平第一次这么做似的。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然,策垂空认真地捂住自己的枕骨,露出痛苦的神情。
长夏伸手,在摸到后脑勺的肿块的同时猝然皱起昳丽的眉头,露出浓重的担忧。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策垂空只是抓住她柔软冰凉的手,放在胸前,眼神中影影绰绰地压抑着什么东西。“你呢?你还没回答我。”
长夏回神,“是11城画展上的那个人,我把她掐晕了丢在楼道里。”
策垂空仔细用衣袖擦掉长夏绵长的血迹,目光随着动作一寸一寸地、像是某种射线般扫过她的皮肤。
“你的伤......”
“不要紧,我是,我是人造人,恢复能力很快。”
策垂空重重呼了一口气,将长夏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来,“我们去医院吧。”
“那这里怎么办?”长夏扫了一眼屋子。
“我让桑回来接手。”策垂空随即给桑回发去消息。
.
“老板,楼梯间里没有人啊!”桑回站在安全通道的八层,把门翻得吱呀吱呀地响。
“没人就算了。”策垂空的手搭在长夏的肩头,无意识地捏了捏,“你收拾一下,看看那个小马扎坏没坏,坏了的话给人赔了。然后将那房子里的资料都复制下来发给我,最后把痕迹处理掉。”
桑回回忆起那防盗门的门锁,摸着鼻子讪讪道:“老板,那门锁都坏了。”
两人距离不远,通讯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长夏耳朵里,她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策垂空道:“那就假装入室盗窃吧。”
说完她一把按断了电话,长舒一口气。转头一看,正对上长夏满脸“学到了”的表情。
策垂空义正词严,“你不要学,这是不对的,等这个案子能够交上去,我会对这件事作一个书面报告的。”
长夏还想揶揄她两句,广播便通知轮到自己看诊了,只好作罢。
医生将影片认真看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好在只是骨裂,没有伤到内脏。下次下楼梯一定要小心。”
“谢谢医生。”策垂空道。
“谢谢医生。”长夏跟着道。
医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听话有礼貌的病人,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之后多注意休息啊,回去吃清淡一点,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咳嗽。病好了要多锻炼身体,你看看你朋友,多健康,没事跟着她练练。”
因为要处理血肿的问题策垂空顺便也拍了个片子给医生看过,她见两人关系匪浅,又是一起来看诊的,所以难免比较起来。
策垂空笑了笑:“好的,我会照顾她的。”
长夏郁闷地瞥了她一眼。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该准备晚饭的时候了。但策垂空不打算做,也不打算让长夏做。她将屋子里的暖气往上调了0.5度,对长夏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晚饭,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长夏无所事事,也不想睡觉,于是说:“我可以挑一些书看看吗?”
邬远山床头的那个模型似乎丑进了她心里,让她隐约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你想找到那个模型的资料?”策垂空一眼看出来长夏的想法,“可以的,策引爱好广泛,留下了很多东西,正好有植物学、机械设计一类的。”她将自己拍下的照片发给长夏后,又带着她的肩膀将她请进了书房。
长夏面对着一整面墙的书,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她小步走上前,目光流连忘返。
策垂空状似懒散随意地往门框上一靠,眸光锁定长夏的背影,终于说出那句话:“随便挑。”
昏君:策垂空装阔中。。。
策引(泪目):你懂什么,小屁孩长大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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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邬远山住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