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云港烈日当空。
近期猫咖客流量大减,温许雾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随意抓一把栗色长发,疲惫地瘫坐在摇摇椅上。
一只银渐层幼猫走模特步凑过来,脑袋一偏,舔了舔右掌脚垫,嗖的一下蹦上温许雾的肚皮,屁股对着她,长毛尾巴扫过她的下巴,摇摇椅开始晃动。
温许雾一把虚握住银渐层的尾巴,无奈道:“小屁,不许调皮,下去。”
“喵呜。”
小屁扭扭屁股,听话地跳下去。
休息几分钟,温许雾从椅子上爬起来,开始算今天的账。
今天总共接待四位客人,只有一位另外买了份20元的“猫咪甜品”,其余均是50元的门票套餐,这么一算,总共220元。
这样下去她真要吃土了。
“嗡……”
温许雾兜里的手机震动,是大学同学兼合伙人徐夏。
“喂,夏夏?”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两秒,似乎未曾想到温许雾会接这么快,“阿雾,我……”
见她欲言又止,温许雾呼吸慢了半拍,似乎能预料到接下来的事。
徐夏哽咽道:“我妈心脏病住院了,我现在特别缺钱,所以……我想退出‘归家计划’,你能不能把我入股的钱先退我一部分?我手里宽松了就还给你……”
还?本来就是她的钱,提什么还不还。
就算有预感,温许雾心脏还是停了一拍,无力感从头凉到脚。
半晌,她扯了扯唇角,轻柔地安慰徐夏,“没事啦,我等会儿就转给你,还是常用的那个卡号吧?”
“……嗯。”
温许雾挂了电话,用微信绑定的银行卡小程序查询了余额,四万三千二百元。
够还了。
她转过去三万元。
想了想,又单独转了三百元。
[这三百元给阿姨买点补品,我最近忙就不去探望了,祝阿姨早日康复!]
话了,她担心徐夏会觉得她冷漠,又发了个“加油呀”的扁嘴鸭表情包。
约摸五分钟后,徐夏收了那三万元钱,回了句谢谢,没收三百。
这是摆明了要撇清关系。
温许雾能感觉到徐夏的疏离,恐怕以后她们两个再也不会联系了。
其实也正常,徐夏年轻气盛入伙,却没想过后续如此烧钱,路子偏偏是她自己选的,她又不能怪罪自己,自然只能怨温许雾。
毕竟是温许雾向她推荐这个组织的。
徐夏入股的不是猫咖,而是一个名叫“归家计划”的城市流浪动物保护组织。
这个组织是温许雾牵头建立的民间个人组织,收容城市流浪动物,规模很小,没有投资来源,全靠几个人一腔热血,共有四个人,徐夏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分别于上个月退出。
归家计划建立有四年了,那时候温许雾刚大学毕业,对一切都抱有期待,结果冷漠的现实给了她重磅一击。
流浪动物太多了,猫,狗,鸟甚至蛇,它们大多数都受过伤,要花费大量资金手术,后续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合适的主人还要养着它们,吃喝拉撒睡都是开销。现在基地里有大大小小百来只动物。温许雾猫咖的收入基本上全砸进去了。
看着不到两万的余额,温许雾愁气难消,她长舒一口气,腮帮子鼓起来。
原先四个人一起撑着勉强能维持,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归家计划资金链彻底断了。
而她还没有交流浪组织场地的租金,她必须下个月前赚够三万块钱,如果猫咖客流量持续下滑,她得赚半年才能赚够。
她手指按在屏幕上下滑,刷新了四五次,企图上天赐予好运,多变点钱。
无论如何操作,卡和微信里的余额都纹丝不动。
温许雾突然被自己的想法蠢笑了。
没办法,她只能借。
温许雾点开通讯录,里面除了高中大学同学外,她没什么人脉,视线划过M开头的区间,她紧盯着妈妈两个字,唇瓣微抿,最终没有拨打。
“唉……”
猫咖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只穿着西装的胳膊伸进来,紧接着,男人整个身体出现在猫咖内,身后跟着一个约摸上小学的女孩。
男人进屋环视一圈,最后在猫咖的角落里瞧见疲惫的温许雾,抿着的唇洋溢出一抹笑意,“你好,请问猫咖怎么收费?”
看清他的脸,温许雾有些意外。
男人眉骨清晰,眉尾收尖,剑眉英挺,一双瑞凤眼散发古典风气,眼尾内勾,脸偏瘦,唇形薄厚适中,眼底的浅笑平添一份柔和。
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天之骄子褪去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练,但人依旧风光霁月。
居然是岁长溪。
她认识岁长溪,岁长溪应该不认识她。
温许雾高中就读于平江市,是个学习还不错的小透明。
岁长溪与她同校不同班,年少的岁长溪是个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包揽三年学年第一,奥数比赛省第一,后来去搞青少年软件大赛,只学了短短半年就拿了国一奖项,听说家里条件也特别好,属于被几乎半个学校女生堵着告白的那种。
不过温许雾是另外半个学校女生之一。
她不喜欢岁长溪,但曾经的经历让她深深羡慕过他,甚至某些时刻会忮忌。
时隔七年,她居然会在遥远的云港市见到岁长溪。
见她发呆,岁长溪抬手,温和地晃了晃。
“……不好意思呀,”温许雾思绪回笼,温吞道,“下午我有事,不开业,如果有需要可以明天再来,猫咖明天是开业的。”
没想到七年不见,岁长溪的女儿都可以打酱油了,而她居然还是个单身狗。不过……这孩子长得不像岁长溪。
小女孩看起来六七岁,难不成他高中毕业就谈恋爱了?
尽管疑问很多,但温许雾没打算和岁长溪“叙旧”。
她高中时一句话未曾与他讲过,唯一的交集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运动会,她在角落里捧着习题册看他冲过终点线。
“这样啊,那好可惜。”岁长溪冲女孩眨了眨眼,“小莞,那我们……”
小女孩看了看自家小舅舅,又看了看一脸歉意的温许雾,小嘴一撅,吸了吸鼻子。
“……不好。”岁长溪眉心一跳。
哪成想温许雾被吓了一跳,“啊?哪里不好?装修吗?”
不应该啊,海绵宝宝风格挺受欢迎的啊。
“哇啊——”
刚才还笑嘻嘻的小女孩嚎啕大哭,“小舅舅你撒谎,你明明说这里的仙女姐姐可以让我撸猫的呜呜呜——”
原来是舅舅,唉等等,她哭什么?
“唉你……嗯?”温许雾一头雾水。
“仙女姐姐”指的是她吧?没想到岁长溪会用这个形容她。
岁长溪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去年出差路过云港瞧见这家门店,回去跟小孩说了,所以这次出差说什么都要跟着。”
温许雾诧异了,“我才开了三个月猫咖。”
岁长溪:“……”
岁长溪表情瞬间凝住。
气氛有些奇怪,小莞也不哭了,忙着给舅舅找补丁,哽咽道:“舅舅你记错啦,是我在网上看到有门票卖所以才要来的。”
温许雾眉头微拧,本来不想拆小孩子抬,但是话憋心里太难受。
她蹲下,拿出纸巾递给小莞,“小朋友,你确定你看到了线上门票吗?”
“嗯!”小莞十分笃定,“没看错,就是灰灰猫咖!”
“可是……”温许雾回忆一翻,确定自己没记错,“我还没来得及开通线上门票。”
小莞:“……”
“我……我……呜呜呜”小莞瞥了眼小舅舅,后者正在“危”笑,小莞一个委屈,又哭了,跟个喷泉一样无差别攻击。
怎么又哭了?
温许雾手忙脚乱,“别哭啦别哭啦,姐姐请你吃甜点好不好?”
小莞:“……姐姐我想和猫咪玩。”
“可以,等下姐姐领你去洗手好不好?”温许雾见不得小孩哭,一心软答应后才发现忘记了岁长溪。
她象征性问了句:“你应该会同意吧?”
岁长溪扶额:“我要是不同意,她能把我天灵盖掀开,不过,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温许雾笑笑,“没事,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本来想下午出去借钱的,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用,人生地不熟,她该去哪借、谁会借给她呢?与其烦恼,倒不如让小孩子痛痛快快玩一场。
她领着小莞去洗了手,戴上鞋套,带她去猫咪集聚地。
之后她又弄拉花咖啡和猫爪形状的小蛋糕,小莞吃蛋糕但不喝咖啡,所以咖啡落入岁长溪手里。
她又给自己搞了杯咖啡,找了个位置坐下,岁长溪坐她对面。
温许雾不太喜欢别人和她坐一起。
她是个喜欢安静的人,逛街、看电影,她都喜欢一个人享受大脑放空的时刻,偶尔会默默跟自己对话,舒适感十分强烈。
兴许是因为没遇上志同道合的人。
不过岁长溪既然坐这了,她总不能赶人家走,说话吧,本来就不熟一说话气氛更僵硬,不说话呢,又感觉尴尬。
挣扎片刻,她果断选择不主动说话,反正也不会经常见到岁长溪。
温许雾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名为周律师的微信聊天框,白皙的手指灵活地打字。
[周律师,我爸爸是不是有些遗产?]
“咚咚。”
岁长溪敲了两下桌子。
闻声,温许雾抬眸,小声问:“怎么了?”
“怎么称呼?”
果然不认识她,温许雾心道。
“我姓温,叫许雾。”
“温许雾……”岁长溪轻柔地重复一遍,转眸回他,“我叫岁长溪,年年岁岁的岁。”
“咖啡很好喝。”岁长溪接着赞美,“一共多少元?我转给你。”
温许雾眨了眨杏仁眼,摇头,“我答应请小莞的,不用给了。”
“那怎么行?我看价位表是……套餐五十,蛋糕是二十五,一共……七十五,我微信转你。”
“……啊?”温许雾没反应过来,“直接扫码支付宝支付就可以。”
岁长溪:“我没有支付宝,加微信转吧。”
温许雾:“……?”
现在还有人不用支付宝吗?
支付宝方便走卡转进归家计划里,所以她没开微信支付。
温许雾亮出微信收款码,“那你微信扫给我。”
岁长溪仍然是微信扫码加好友的界面:“温小姐,我外甥女喜欢猫咖,准备给她办一张年卡,我看墙上写的加微信有优惠。”
原来是办卡,早说啊。
温许雾加了他微信。
岁长溪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卡通英短,坐在地上,一脸呆萌地看镜头,乍一看和她家的逆子有点像。
对了,一下午没见到猫影,她家逆子哪去了?
“啊——”
小莞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姐姐!小舅舅!!这只猫咪嘎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