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绒坐在后排左边,是倾斜的上方。
车窗是老式手摇式的,摇柄很紧,冻住了,她咬牙,慢慢转动摇柄,用尽全力才转了小半圈,窗玻璃降下一条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又转了几圈,窗开了大半,能容一个人钻出去。
宋绒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谁先出去?”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肯定是不能先出去的。她所在的左侧是相对“重”的一边,若是她先离开,车子失去这边的重量压制,很可能立刻就会向悬崖外侧翻覆。
窗外,那些“人”,正往车这边围拢过来,风雪太大,看不清他们的脸,可是那僵硬的动作,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的“人”。他们走得很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动。手里的武器拖在身后,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那到底是啥玩意?”莫天赐声音发颤。
“是傀儡。”莫天奇说,声音很冷,“尸体被操控了。”
他迅速扫了所有人一眼,果断下决断:“我先出去,接着天赐,苏砚深,宋绒你最后。我出去后会想办法固定车子。”
“不行!”莫天赐第一个反对,尽管声音发颤,态度却异常坚决,“师兄你出去稳住车子是对的,可绒绒是个女生,怎么能留她最后一个?太危险了!我和她换!我最后!”
宋绒冷静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别争了!天赐,你动作没我利索,心理素质也没我好。就按莫天奇说的做,快点!等那些东西过来就晚了!”
不远处,最近的一个“人”,距离他们的车子已经不到二十米了。
莫天奇也不管莫天赐如何反对,深深看了宋绒一眼,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轻手轻脚离开副驾驶。
即便他的动作已经够轻了,可车身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沉,还是向悬崖外侧滑动了几乎一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莫天奇的动作僵住,等车子停止滑动后,才继续以更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出去。
终于,他的上半身探出了车窗,双手抓住车顶的行李架,腰部用力,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在相对坚实的雪地上。
他落地时极为小心,尽量减轻冲击。
车子在他离开后,又向下滑了一点点,幅度比刚才小。
莫天奇一落地,毫不停留,立即从车顶的行李架上解下一根极粗长带有钩爪的绳索。
他迅速将钩爪牢牢固定在行李架的横杠上,接着,拉着绳索的另一头,绕到刚才车子撞上的那块巨冰上。
那冰比车子大三四倍,起码有四五米高,埋在地下很深,应该是稳固的。
莫天奇将绳索在冰上绕了几圈,死死拉住,打了个复杂的结。
“天赐!快!”莫天奇低喝。
莫天赐哭得满眼是泪,知道不能再耽搁,只咬着嘴唇,学着莫天奇的样子,慢慢往外挪。
她个子小,动作也还算灵活,可她心里害怕,动作难免有些慌乱,往外钻的时候,脚在座椅上一蹬,力气用大了点。
“吱呀——!”车身猛地向下一沉,又向外滑动了足足半米!钩爪和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啊!”莫天赐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差点从窗口滑出去,幸好莫天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拖了出来,两人一起摔在雪地里。
车子下滑后,悬空的部分更多了,右侧车轮完全离开地面,在空中晃动。车头翘起来,似要翻过去。
幸好绳索勉强拉住,车子没有完全往下坠。
莫天奇在外面喊:“别停,继续!
苏砚深比莫天赐冷静得多,解开安全带,从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爬到后排,动作稳定轻柔。
他尽量将身体重心压在左侧,轻手轻脚从车窗钻出去。整个过程,车子只是极其轻微地晃了晃,没有继续下滑。
苏砚深钻出车窗,双脚踩在雪地上的瞬间,立刻回身,一只手死死抓住车窗边缘,另一只手急切地伸向车内的宋绒:“绒绒!手给我!快!”
宋绒早已解开了安全带,正准备往外爬。看到苏砚深伸来的手,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苏砚深的手很凉,握得却极紧,充满力量。
然而,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震耳欲聋的怒吼从风雪深处传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嘭!嘭!嘭!”
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积雪簌簌往下掉。
不过是眨眼睛,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骤然冲破风雪的帷幕,出现在四人视野内!
那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向日葵人!
它足有四五米高,原本“可爱”的向日葵花盘此刻大如磨盘,上面密密麻麻的葵花籽在风雪中显得狰狞可怖。粗壮的绿色茎秆如同巨柱,两片宽大的叶子手此刻像是两扇恐怖的门板。
它的脚蹼更是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都留下深深的坑洞。
它愤怒到了极点,巨大的花盘冰冷地盯向吉普车,发出震得人耳膜发疼的轰隆咆哮:
“孩子……把我孩子……还给我!!!”
话音未落,它那巨大的叶子手,已经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本就岌岌可危的车子狠狠拍来!
宋绒这时候根本不可能顺利地钻出去了,苏砚深为了拉她,上半身还堵在窗口!
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
宋绒只看到那遮天蔽日的绿色巨掌阴影笼罩下来,看到车窗外苏砚深骤然变得惊恐万状、目眦欲裂的脸,听到莫天赐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远处莫天奇怒吼的“拿武器!”……
她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推在苏砚深的胸口上!
“快走!”
苏砚深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松开了手,一屁股摔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
“轰——!!!”
巨大的叶子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吉普车身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吉普车,彻底失去了平衡和牵绊,绳索崩断,钩爪飞起,整辆车翻滚着、旋转着,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雪崖之下,直坠而去!
“宋绒——!!!”苏砚深的嘶吼声被风雪撕碎。
在车辆翻滚下坠的瞬间,失重感袭来,宋绒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抛起,又在车厢内与座椅、车门、各种杂物疯狂碰撞。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视野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天空、雪壁、人影…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色块。
之后,她便失去了知觉。
黑暗吞没了一切。
疼痛、寒冷、风声、呼喊……所有的一切都远去,沉入无边的寂静。
……
军绿色的越野在雪原上开得飞快,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碾压过冰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只是车顶上蹲着的那两尊雪人,显得特别怪异。
那两雪人在高速行驶中,居然能稳稳坐着,白森森的手骨牵在一起,似出门郊游的小孩。
风雪从侧面刮来,雪人身上的雪被吹走一些,露出底下更紧实的冰核。
原来,捏雪人的不是普通的雪,是压实后浇了水冻成的冰雕,难怪不会散。
车内,涂山清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轻松,竟完全无视车外糟糕的路况。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随意摸出一片口香糖,单手粗暴剥开包装,塞进嘴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专注地盯着前方,可微微抿起的嘴角,显示他此刻的心情似并不怎么愉快。
副驾驶上,寸头女人粗壮有力的手,正死死掐住一只小向日葵人的细脖子。
那小向日葵人只有她小臂长短,花盘上的葵花籽还是嫩黄色的。
寸头女人另一只手正在不断扣它脸上的葵花籽。
她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平,有倒刺。扣葵花籽的动作很粗暴,用指甲撬开瓜子壳,把里面的仁抠出来,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小向日葵人痛得吱哇乱叫,声音细细的,像婴儿啼哭,又像小动物哀鸣。它用嫩绿的小叶子手拍打寸头女人的手,可那点力气连挠痒痒都不够。
涂山清冷漠的瞟了一眼,不耐烦皱起眉头:“打晕再扣不行吗?吵死了!”
寸头女人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里还嚼着瓜子,含糊嘟囔:“就你矫情!再说了,晕了扣着没意思,就得听它叫唤,才显得这瓜子新鲜。”
话虽这么说,可她似也嫌那“嘤嘤”声烦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小向日葵人的“花盘”侧面!
“啪”的一声闷响。
小向日葵人的“嘤嘤”声戛然而止,花瓣抖了抖,软软地垂下来,不再动弹。
寸头女人满意地哼了一声,接着扣它的葵花籽。她扣得很仔细,一颗都不放过,抠完一颗就扔进嘴里,似在吃零食。
向日葵人常年生活在雪原,它们的葵花籽里含有某种特殊物质,吃了能帮助身体抵御严寒。
大葵花籽也行,只是小的葵花籽吃着更嫩,还带着淡淡的奶甜味,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零食还好吃。
所以,这次穿越雪原,寸头女人偷偷逮了一只小向日葵人,为的就是它脸上的小瓜子。
至于被抠光了瓜子之后,这小向日葵人是死是活,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她压根懒得去想。
在她看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人,只是长得像人的植物,和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摘了就摘了,扣了就扣了。
……
一开始他们还能跟着前面的吉普车。涂山清的车技很好,在雪原上如鱼得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开着开着,上了雪山之后,风雪太大,能见度急剧下降,很快就失去了吉普车的踪影。
涂山清也不急,按照大致方向和地图继续往前开。寸头女人则专心致志地“嗑”着她的瓜子。
又继续开了半个小时,外面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似从地底传来的,又似远处的雷声。
可雪原上怎么会有雷?
再者,那声音里似还夹杂着别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风呼呼的刮,听不太清晰。
涂山清立即将车子靠边停下,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冷风夹着雪灌进来,他眯起眼睛仔细听。
寸头女人则直接打开车门,身手矫健翻上了车顶!她站在车顶行李架上,手搭凉棚,顶着狂风大雪,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风雪太大,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什么。她脸色一变,立即又翻回车内,动作比上去时还快:“快走!是那个大的向日葵人!它发现娃不见了,正在发疯!朝这边来了!”
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紧张。
其实不用她说,涂山清在她翻上车顶的几秒钟里,也已经透过侧面车窗,看到了远处风雪中那个正在迅速变大,如同小山般移动过来的绿色巨影,以及那震耳欲聋,充满愤怒和痛苦的咆哮:“还我孩子——!!!”
涂山清脑子还没完全回过神,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打方向盘,脚下油门一踩到底!越野车强劲的引擎发出咆哮,车尾在冰面上一个惊险的漂移甩尾,轮胎激起大片雪雾,车头调转,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飞奔而去!
可已经晚了。
那大向日葵人在寸头女人翻上车顶时,便已经注意到了她手中生死不明的小向日葵人。
愤怒使得它彻底狂化,原本四五米高的身躯又膨胀了一圈,甩着巨大的“脚掌”,每一步都地动山摇,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紧紧追在越野车后面,距离在不断拉近!
涂山清从后视镜里看到追来的怪物,脸色发白。他猛踩油门,发动机轰鸣,车速提到极限。可雪地路滑,车速再快也有限。
眼看即将被追上,那巨大的叶子手已经举起来,遮天蔽日的阴影整个笼罩了车子,下一秒就要拍下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