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啊,雪原上住着雪夫人,最喜欢收集旅人的灵魂。雪夫人怕小雪人,觉得小雪人是自己的孩子,不会伤害。所以,要平安经过雪原,必须在‘向日葵补给站’买一个平安雪人,带在身边,雪夫人看到了,就会以为你是来送孩子的,不会为难你……”
它讲得绘声绘色,叶子手随着语调摆动,身上的小向日葵也跟着晃动。
“小雪人不贵哦,一个才三颗金沙!”
向日葵老板挥舞着叶子手,连花盘上的葵花籽都在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买一个吧?买个心安!我观几位面相……这一路恐怕不太平呢!”
四人:“……”
都编得这么明显了,四人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传说,什么雪夫人,不过是这向日葵老板现编的促销手段罢了。
宋绒瞟了一眼地上那些诡异的小雪人。
白森森的手骨在雪人堆里半掩半埋着,硬生生杵在那儿,朝天上僵着,不知是要抓点什么。两个黑眼珠子冷幽幽的,单看着就渗人。
买这玩意…还是算了吧…
莫天赐悄悄翻了个白眼,苏砚深礼貌性地笑了笑,自顾自开门上车。
莫天奇掏出六颗金沙,客气递给向日葵老板:“这是借厕所的报酬,麻烦您了。”
没有卖成雪人,向日葵老板也不生气,接过那六颗金沙,叶片手合拢,把金沙包住,叶片一翻,东西就不见了。
“客气了客气了。”向日葵老板的“声音”依旧热情,“那祝几位一路平安。”
它站在门口,挥舞着叶子手,目送着四人上了吉普车。
上了车,关好车门,将风雪和那股淡淡的怪味隔绝在外,车内重新被暖意包裹。
宋绒找出肠胃药递到后排。莫天赐接过,就着保温杯里所剩不多的温水吞了下去,然后瘫在后座上,有气无力。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这个诡异的冰雕补给站。
后视镜里,向日葵老板的身影越来越小,和那座冰屋一起,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开出去一段距离后,副驾驶上的苏砚深突然转头,没头没脑的看着后排的莫天奇说了一句:“你也闻到了吧?尸臭…”
他的声音很轻,可车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后排,莫天奇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莫天赐好奇,挣扎着坐起来,抽抽鼻子:“什么尸臭?”
宋绒也有点好奇,不过她得专注开车,所以,只竖起耳朵听。
苏砚深别有深意地轻笑了一声:“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他打哑谜,再联想到刚才补给站外那些诡异的假人模特、白骨雪人……莫天赐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捂着肚子,冲苏砚深的背影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撇撇嘴,不问了,把头歪向车窗,闭上眼睛休息。
宋绒也想到了这点,手臂上莫名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毛。
……
进入雪原之后,一开始路不怎么好走,地面坑坑洼洼,积雪下面藏着碎石和冰棱,车子颠簸得厉害。不过,越往里,路倒是越来越好了。
地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车轮压上去会打滑,可至少平整。
宋绒感觉开起来没那么吃力了,只需要控制好方向和速度,别急刹别急转就行。
雪原上一望无际都是雪,高高低低,远近一片白茫茫的。
远处有山峦的轮廓,也是白色的,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线。天上的云很低,压得很沉,感觉随时会塌下来。
寂静,空旷,带着一种吞噬一切,令人心悸的美,与荒凉。
莫天赐吃了药,脸色好了很多,蜷缩在后排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头歪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许是睡得不沉,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发出含糊的梦呓。
莫天奇找出之前那条围巾,仔细叠起来,垫在她头边,防止她撞到玻璃。
宋绒带上了雪镜,雪镜是橙色的,能减弱雪地反光。透过雪镜看出去,整片世界都变成了暖色调。
苏砚深坐在副驾驶,拿着地图研究。地图铺在他腿上,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在雪原上开车是非常无聊的,不仅得集中注意力,还得仔细分辨前方的路,避免走错方向。
雪把一切都掩盖了,路标、指示牌、甚至道路本身,都被埋在雪下。只能靠着地图和直觉,沿着前人压出的车辙走。车辙很浅,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得仔细辨认才能看见。
宋绒强迫自己必须集中精神,既要小心光滑的冰面,又要仔细分辨前方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路”,避免偏离方向。
风声是唯一的伴奏,有时呼啸,有时低吟。
开了四个小时之后,宋绒感觉到明显的疲惫,手臂和肩膀都酸胀得厉害。
按照计划,该换苏砚深开了。
换人的间隙,四人把车停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大雪丘后面。轮流下车解决个人需求。
这次可没厕所了,只能找个隐蔽的雪窝,速战速决,那滋味别提多“刺激”了。
简单地用自热包加热了罐头食物,草草吃了几口。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劳。
莫天赐吃了一大碗热粥,脸色立即红润起来,精神明显也恢复了。
稍作休整,继续上路。
苏砚深坐进了驾驶位,宋绒到后排休息。莫天奇换到副驾驶。
车子再次启动,碾过冰雪,向着雪原更深处驶去。按照里程估算,一千两百公里的雪原,他们已经开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宋绒靠在车窗边,本想睡一会儿,可或许是因为刚换班,精神还处于驾驶时的紧张状态,一时竟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假寐。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莫天赐悄悄蹭过来,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小声说:“绒绒,你发现没?”
宋绒睁开眼,看向她。
莫天赐指了指车后方,示意她看后视镜。
“那个涂山清的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隔了大概几百米吧。从我们离开补给站没多久就跟上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刚才问师兄了,师兄说不用理会。”
宋绒转头,透过车子后面的玻璃,果然在漫天风雪中,看到那一辆大越野,正慢悠悠的跟在他们后面,距离保持在三四百米左右。军绿色的车身在雪地中很显眼,似块移动的补丁。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然买了雪人。
雪人就绑在车顶行李架上,一左一右,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晃动。白森森的手骨在风中摇摆,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随他们吧。”宋绒收回目光,低声道,“路是大家的,我们走我们的。”
又开了半个小时左右,地形开始升高,平路变成了盘山路,弯弯曲曲地绕上山。山是雪山,整座山都被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岩石。山坡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峭壁,峭壁上挂着冰凌,一根根垂下来,冰清玉洁,透着寒芒。
雪山上没有正经路,只有一条被人压实的小路,那小路非常窄小,只能容一辆车经过,右侧就是深不见底的雪山峭壁。
风不知不觉间变得猛烈起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卷起大量的雪沫和冰晶,狠狠地拍打在车窗上,噼噼啪啪的,听得人心惊胆战。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甩到飞起,也只能勉强刮开一片扇形区域,可很快又被新的雪沙糊住。
苏砚深开得很稳,在狭窄的山路上控制着车子的每一个细微移动。每每险之又险,眼看就要失控翻下去了,车子又被力挽狂澜,拐回正道上。轮胎在冰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总能及时稳住。
其惊险刺激的程度,丝毫不亚于360度无限过山车。
莫天赐肚子已经完全好了,又恢复了活力,可在这种情况下,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睡觉了。她紧张地扒着车顶的扶手,手指关节攥得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前方,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左边左边……右边右边……慢点慢点……”
神奇的是,后面那辆越野,无论是多么陡峭的山路,都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他们身后,小尾巴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开车之人的车技也很好,在险峻的山路上如履平地,始终保持着两三百米的距离。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车子左右剧烈晃动。雪粒裹在风里,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视线严重受阻。
苏砚深开始有点吃力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还是盯着前方,声音有些紧:“找个地方停下来吧,风太大了,再开下去可能要翻车。”
副驾驶上,莫天奇的脸色也十分凝重。
他一直在观察路况和两侧的地形,闻言立刻否决:“不能停!这里路面滑,坡度大,一旦停下来,很容易往下滑落。”
他死死盯着前方,沉声命令,“往前开,尽快翻过这段山脊!”
苏砚深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开,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几乎要贴到前挡风玻璃上,试图从那一片混沌的风雪中分辨出路的痕迹。
车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风已经大到根本看不清前方了,完全就是闭着眼往前开,靠感觉和运气。
“不好!前面有东西!”苏砚深突然瞳孔一缩,失声大喊。几乎在喊出声的同时,他脚下已经猛踩刹车,同时用力向左侧远离悬崖的方向猛打方向盘!
其余三人心里俱是一紧,凝目望去。
只见车前方不到十米处,那被风雪模糊的“路”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上百个穿着五颜六色厚外套的“人”。这些人打扮穿着和向日葵补给站的一模一样,站得笔直,排成几排,堵在路中间,前方还有用冰块和乱七八糟石头搭成的尖锐路障。
那些“人”站在路障后面,冰冷的“看着”他们。
苏砚深快速打方向盘,想让车在撞上路障前停下来。
然而,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路面太滑了!极速刹车导致轮胎瞬间抱死,在冰面上非但没有减速停下,反而让整辆车失去了抓地力,依着惯性向前猛冲,同时,不受控制地旋转、侧滑!
“抓紧!”莫天奇的吼声被剧烈的震动淹没。
车头猛地一歪,没有撞向那些人墙,转而朝着右侧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方向,直直地窜了出去!
失重感袭来,所有人都被甩向前方,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人倒抽冷气。
“啊——!”莫天赐的尖叫声刺破车厢。
千钧一发之际,在车子即将翻下冰崖的瞬间,苏砚深猛打方向盘,同时轻踩油门,硬是操控着车头往旁边一甩,车轮在冰崖边缘空转、打滑,带起大片的冰雪,车身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摩擦声。
“砰!哐啷——滋啦——!”
最后,车头撞在一块凸出的冰岩上,停了下来。
宋绒的额头重重磕到了前排座椅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莫天赐坐在后排右边,正是往下坠的那一边。车子停住时,她整个人被甩到车门上,肩膀重重撞在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车子明显有一半悬在冰崖外后,右侧车轮都悬空了,所幸,左侧车轮还在地上,可也在边缘。车子倾斜的角度很大,稍微动荡一下,车子就开始抖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感觉随时会彻底翻下去。
车子下方,是白茫茫一片的悬崖。从车窗往下看,只能看到翻滚的雪雾,深不见底。
莫天赐吓得整个人立即紧紧趴在后排座椅上,脸埋在座椅靠背里,好一会儿才敢抬头,嘴巴都白了,声音发颤:“咋…咋…办?”
其余三人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动静就让车子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