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缝了三天。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清虚子手笨。左手拇指被扎了四回,食指扎了两回,中指扎了一回。每回扎了就含在嘴里嘬一下,继续缝。
王屠户媳妇说的"连脚"他没太听懂,第一次做成了一个口袋似的玩意儿,把长生的脚塞进去,裹住了,但孩子腿伸不直,蹬了两下就哭了。清虚子赶紧拆了重做,在脚底留了个活口,用一根细布条系着,脚丫子能伸出来,也能缩回去。
"这回对了。"他自言自语。
第一件小衣裳做完那天,他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豆绿色的棉布,针脚歪得像蚯蚓爬,袖口一大一小,领口歪了半寸。但他摸了摸,缝得结实,扯了扯没开线。
他把长生从褥子窝里抱出来,小心地套进去。
孩子的小胳膊小腿软得像面条,清虚子笨手笨脚地往袖子里塞,差点把人胳膊拧了。长生哼了一声,他赶紧松手。
"别动别动,爹给你穿衣裳。"
他叫了"爹"。
不是故意的。嘴比脑子快,两个字蹦出来了,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长生没反应。她这会儿醒着,睁着眼睛看他,被套进那件歪歪扭扭的小衣裳里,豆绿色的布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
清虚子低头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一下。
"爹。"他又叫了一声,这回是故意的。
长生的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清虚子把手伸过去,她又攥住了他的食指。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穿上了。"
他把孩子放回褥子窝,又去翻那块剩布。豆绿棉布五尺,第一件用了两尺不到,还剩三尺多。够再做一身,还能剩一截做尿布。
第二件他缝得比第一件好。针脚还是歪,但没那么歪了,袖口大小差不多,领口也没跑偏太多。他缝的时候摸到了第一件上自己那滴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个小点,藏在腋下那块布上,看不见。
"这是你的护身符。"他对着那滴血说。
第二件做完,他拿两块布比了比,还是歪,但比第一件顺眼多了。
"贫道有进步。"他难得夸了自己一句。
正月初二,清虚子抱着长生下山了。
这次不是去求人,是去还东西。他拿了一小块腊肉——是去年冬天一个香客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挂在灶房梁上风干了。他割了一小块,用荷叶包了,给王屠户媳妇送去。
王屠户媳妇接过腊肉,又看了眼长生。孩子穿着那件豆绿小衣裳,裹在夹袄里,只露出一张脸。
"哟,衣裳是你自己做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
"针脚……挺有劲的。"她憋着没笑。
清虚子脸皮老厚,也没觉得丢人:"第一件,练手。"
"行,能穿就行。"王屠户媳妇伸手摸了摸衣裳的布料,"软和,孩子穿着不磨。就是这袖口——你下次缝的时候,袖根那块多留半寸,要不孩子胳膊伸不直,勒着。"
"好。"
"还有,领口再开大点,你看这领口卡脖子。孩子脖子短,领口得宽松。"
清虚子一一点头。
旁边王屠户凑过来瞅了一眼:"张道长,你这闺女越长越开了,眉眼清秀。"
"叫长生。"清虚子说。
"长生,好名字,吉利。"
镇上过年的热闹还没散,有人在街上舞龙,锣鼓敲得震天响。长生被锣鼓声吓了一跳,往清虚子怀里缩了缩。
"不怕不怕,是舞龙,过年热闹。"清虚子颠着胳膊哄她。
豆腐坊老板娘路过,看见孩子,凑过来摸了一把:"哟,长肉了,脸圆了。"
"吃了两天面糊糊,比光喝米汤强。"清虚子说。
"那得加蛋黄了,过完年我去镇上买几个鸡蛋,给你送山上。"
"别别别,我自己买。"
"几个鸡蛋还跟我客气。"豆腐坊老板娘摆摆手走了。
清虚子站在镇上,抱着孩子,被好几个人搭了话。他活了五十三年,在镇上人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大家知道有个山上的老道士,但没人跟他深交。今天忽然觉得,好像镇上的人看他眼神变了。
不是看孤老头的眼神了。
是看一个当爹的人的眼神。
这种感觉他没体会过,有点陌生,但不讨厌。
正月初五,清虚子又下山了一趟。这回是去镇上买鸡蛋。
豆腐坊老板娘硬塞给他六个鸡蛋,不要钱。他说不要,老板娘说:"你一个老光棍养孩子不容易,几个鸡蛋算什么。"
他收了。
回来煮了一个蛋黄,碾碎了拌在面糊糊里喂长生。孩子吃了一口,皱了皱脸,没吐出来,咽了。
"行,能接受。"清虚子松了口气。
王屠户媳妇说过,有的孩子吃蛋黄会吐,得一点点加,先放一点点,习惯了再加量。
他照着做了。第一天放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第二天放两指甲盖,孩子吃得挺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清虚子每天早起烧水、熬面糊糊、喂长生、洗尿布——他拿旧道袍剪了几块布当尿布,洗了晾在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收回来拿手揉软了再用。
他学会了好多以前不会的事。
怎么给孩子把尿。怎么拍嗝。怎么哄睡。怎么从哭声里分辨孩子是饿了还是拉了还是单纯闹觉。
王屠户媳妇教他的:"哭声短促是饿了,哭声闷闷的是拉了,哭声尖的是哪儿不舒服。你要是分不清,就挨个试。"
他试了半个月,基本能分清了。
长生长到两个月的时候,会追光了。油灯晃一下,她的眼珠子跟着转。清虚子拿着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她盯着看,眼珠子跟着手指动。
"聪明。"他说。
三个月的时候,她会笑了。不是那天在石头上那种无意识的咧嘴,是真的会笑了。清虚子一叫她名字,她就咧嘴。
"长生。"
咧嘴。
"长生。"
又咧嘴。
清虚子乐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她在道观里转了一圈,给太上老君也看了一眼。
"老君爷你看,她认名了。"
泥塑的太上老君缺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四月初,天气暖了。山上的雪化得干干净净,树发了新芽,草绿了。
清虚子把褥子窝从供桌下面搬到了后院廊檐底下。太阳好的时候抱出来晒晒,长生眯着眼,被太阳晒得舒服,不哭不闹。
镇上开始有人议论了。
不是坏话。就是闲话。
"山上那个张道长,捡了个闺女养着。"
"听说长得挺俊。"
"一个老道士养孩子,能养好?"
"人家王屠户媳妇帮衬着呢。"
"也是,行善积德的事。"
也有不好听的。
"一个孤老头子,捡个女娃,也不知道谁家的野种。"
这话传到清虚子耳朵里,是从山下砍柴的老赵头嘴里传上来的。
老赵头上山砍柴,歇脚的时候跟清虚子说的:"有人嚼舌根,说那孩子来路不明,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清虚子正在劈柴,斧头顿了一下。
"谁说的?"
"就镇上那几个闲婆娘,没事干就嚼。"
清虚子没说话,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一块柴劈成两半,劈得用力了些。
老赵头看了一眼他脸色,没再多说。
晚上喂完长生,清虚子坐在廊檐底下想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闲话。山里人嘴碎,什么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但他以前不在乎——说就说了,反正他一个人,没人能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长生。
他怕这些话传到孩子耳朵里。虽然孩子才几个月大,听不懂,但总有一天会听懂的。
他得想个说法。
第二天他下山,去了镇上里正家。
里正是镇上管事的人,姓周,是个退了休的县丞,读过书,说话有分量。
清虚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腊月二十三雪夜捡到孩子,无人认领,他收养了,取名长生。
周里正听了,点了点头:"善事。收养弃婴,积德。"
"但有人嚼舌根。"清虚子说。
"什么话?"
清虚子把那些闲话学了一遍。周里正皱了皱眉。
"胡说八道。"周里正说,"你收养弃婴,光明正大。我来给你做个证——改明儿我让镇上写个文书,你收了这孩子,名正言顺。"
"要花钱吗?"
"几个字的事,不花钱。"
周里正说到做到。过了几天,让人写了张纸,上头写着:"龙虎山道士清虚子,于万历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日收养女婴一名,取名长生,此后视如己出,天地为证。"
底下盖了里正的私印。
清虚子把那张纸拿回道观,供在太上老君面前。
"老君爷,这回名正言顺了。"
五月初三,长生六个月了。
这天早上清虚子喂完她面糊糊,把她放在廊檐底下的褥子上晒太阳。他自己去灶房刷锅。
刷到一半,听见外头一声:
"啊——"
清虚子手一抖,锅刷子掉锅里了。
他冲出去。
长生躺在褥子上,张着嘴,又喊了一声:
"啊——"
不是哭。是叫。
清虚子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啥?"他问。
"啊——"长生又喊了一声,手在空中挥舞。
"啊什么啊,说话。"
"啊——"
清虚子笑了。
"行,你先啊着吧。迟早有一天你能叫出正经字来。"
他不知道这一天来得比他以为的早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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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