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清虚子才把手指头抽出来。
长生攥了一宿,那小拳头松开了,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先去灶房烧水。锅里还剩昨晚的半锅热水,他添了把柴,又烧了一碗米汤。回来喂长生,这回熟练多了,竹管蘸着米汤往她嘴里送,孩子吸得咕唧咕唧,一碗下去连打了两个小嗝。
"行,会吃了。"
清虚子把碗搁下,摸了摸兜里的银子。碎银子加铜钱,加起来不到一两。他皱了皱眉,又翻了翻供桌底下那个破木盒子——里头还有几枚铜钱,是他攒着应急的。
全算上,大概九百多文。
"先去镇上。"
他把道观的门锁上——其实就是那根弯铁钉穿进门环里拧了一圈——抱着长生下山了。
这回走得快些。雪化了不少,山路没昨天那么滑。长生裹在夹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被山风一吹,脸蛋又红了。
"冷不冷?"他问。
长生不回答,但也没哭。
走到山脚下,日头已经老高了。镇上过年气氛更浓了,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长生被吓了一跳,哼了一声。
"不怕不怕,"清虚子颠了颠胳膊,"是炮仗,过年放的。"
他先去了王屠户家。
王屠户正门口杀鸡,满手是血,看见他抱着孩子过来,刀往案板上一剁:"张道长,还真养上了?"
"养上了。"清虚子说,"我来问你个事。"
"说。"
"你家媳妇呢?我有事请教。"
王屠户朝院子里努了努嘴:"在里头缝棉袄呢。"
清虚子抱着长生进了院子。王屠户媳妇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是她三儿子的,今年五岁了,穿不了了。她正往袖口上缝补丁。
"弟妹,"清虚子叫了一声,"忙呢?"
王屠户媳妇抬头看,愣了一下:"哟,张道长,这孩子——"
"捡的那个。养了。"清虚子言简意赅。
"养了?"王屠户媳妇放下手里的针线,擦了擦手,站起来凑过来看,"让我瞧瞧。"
她接过长生,抱在怀里颠了颠,掰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手脚,又摸了摸囟门。
"看着还行,不瘦。有一个多月了吧?"
"大概。"
"吃啥?"
"米汤。"
王屠户媳妇皱了眉头:"光喝米汤不行。这么大个孩子得吃点奶,没有奶也得弄点面糊糊。光喝米汤没油水,长不壮实。"
"面糊糊怎么做?"
"白面拿凉水调开了,别起疙瘩,然后倒开水里搅,搅成稀糊糊,晾温了喂。比米汤顶饱。"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她再大两个月,可以煮点蛋黄,碾碎了拌在糊糊里,补身子。"
清虚子一一点头,跟背书似的。
"还有,"王屠户媳妇说,"得做几身小衣裳。这大冷天的,就裹个夹袄哪行?孩子小,肚子不能着凉,得做连脚的那种,脚丫子包住。"
"布呢?去哪扯?"
"镇东头赵家布庄,跟赵掌柜说要细棉布,软和的,别买粗布,粗布磨孩子皮。"
"多少钱?"
"一尺大概七八文,做一身小衣裳用不了两尺。你先扯五尺,够做两三身换着穿。"
清虚子算了算,五尺布大概四十文。面、米、再加上点杂七杂八的,一两银子怕是撑不住。
"弟妹,还有个事。"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能不能……先借我点?"
王屠户媳妇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道士,平时穷得叮当响,给人看风水画符收的钱还不够自己喝酒的,现在要养孩子,那点家底怕是见底了。
她没说啥,转身进屋,拿了个布袋子出来,里头装着几把米、一小袋面,还有一块不知道从哪切下来的肥膘。
"拿着。"她塞给清虚子。
"这——"
"别废话。孩子要紧。钱不急,等你有钱了再还。"
清虚子抱着那些东西,站在院子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谢了。"他最后憋出两个字。
"快去吧,"王屠户媳妇摆摆手,"天冷,早去早回。"
清虚子抱着长生去了镇东头赵家布庄。
赵掌柜是个胖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上拨算盘。看见清虚子进来,抬了抬眼皮:"张道长,买布?稀奇。"
"扯五尺细棉布。"清虚子说。
"做什么用?"
"做……衣裳。"
赵掌柜从柜台上探了探头,看见了清虚子怀里裹着的长生,乐了:"哦——当爹了?"
"不是,捡的。"
"捡的也得当亲生的养。"赵掌柜笑呵呵地转身去货架上扯布,"细棉布,软和,给孩子做衣裳正好。要什么颜色?"
"白的。"
"白的不耐脏。给孩子做衣裳得穿深色的,藏灰。豆绿色的怎么样?或者浅褐?"
清虚子想了想,说:"豆绿。"
赵掌柜扯了五尺豆绿细棉布,用纸包了,拿麻绳捆上。三十八文钱。
清虚子又去杂货铺买了半袋面、一包针线、一小罐猪油,又去豆腐坊买了两块豆腐——他自己的口粮也得管。
兜里的钱哗哗往外淌,九百多文花得只剩两百多。
他抱着布、提着面袋子、夹着豆腐,还得抱着长生,走起路来像个杂耍的。
回山的路上,长生在他怀里又哭了一声。还是就一声,短促的,像在抗议。
"知道了知道了,颠着你了。"他换了只手抱,把布包垫在胳膊底下当缓冲。
走到半山腰,他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
长生被放平在布包上,睁着眼看天。天是蓝的,山里的天比镇上蓝得干净。她看了半天,忽然咧了咧嘴。
不是哭,是笑。
清虚子看见了。
那张小脸上,嘴角往两边一扯,眼睛弯了弯——虽然弯得不明显,但确实是笑了。
他活了五十三年,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东西。
"你笑了。"他说。
长生又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看见了。
清虚子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蛋。软的,温热的。
"行,你笑一个,贫道今天腿脚都有劲了。"
他歇了一盏茶的工夫,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回到道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下。米放灶房,面放柜子里,布铺在供桌上。长生放在褥子窝里,她这会儿困了,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清虚子坐在供桌前,把布摊开。
豆绿色的,软和,摸着跟云似的。他比划了一下尺寸,大概知道怎么做——王屠户媳妇说了,做连脚的,把脚丫子包住。
可他不会做衣服。
他活了五十三年,自己的道袍都是凑合着缝的,针脚跟蜈蚣似的。给孩子做衣裳,那得精细。
他拿着针线比划了半天,穿针都穿了半炷香——老眼昏花,线头穿不进针眼。
"娘的。"
他咬着线头穿了三次,终于穿进去了。
开始缝。
第一针就扎了手指头。血冒出来,滴在豆绿布上,洇出一个小红点。
"晦气。"
他含了含手指头,继续缝。
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小心翼翼的,怕扎着孩子——虽然孩子不在布上,在褥子窝里睡得正香。但他就是怕,好像那块布就是孩子似的。
缝了半尺,针脚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有一针还打结了。他拆了重缝。
"贫道连个衣裳都做不好,"他嘟囔,"还当什么爹。"
他缝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一件小衣裳的身子部分缝好了,袖子还没接上。他举起来看了看,歪是歪了点,但勉强能穿。
"明天再缝袖子。"
他放下针线,去灶房烧水做面糊糊。照着王屠户媳妇说的法子,白面拿凉水调开,倒进开水里搅,搅成稀糊糊,晾温了。又拿竹管蘸着喂长生。
长生这回吸得欢,一碗面糊糊见了底。
"行,比米汤爱喝吧?"清虚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糊糊。
孩子吃饱了,不哭不闹,又攥着他的袖子睡了。
清虚子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
豆绿色的布,歪歪扭扭的针脚,还有他手指头滴上去的那一滴血。
他拿起针线,又缝了一针。
"明天把袖子缝上,"他说,"后天再做一身。"
"一件换洗的,一件身上穿的,够了。"
"等开春了,再给你做件单的。"
他一边缝一边跟长生说话,长生当然听不见,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道观外头,山风又起了。松林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哭。
但供桌下面那个褥子窝里是暖的。
豆绿的布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绿光,像春天还没来,但已经有人替它准备好了。
清虚子缝着缝着,忽然笑了。
他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针脚歪了。
也许是因为手指头又扎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褥子窝里那个小小的、温热的东西,让他觉得这破道观、这半山腰、这漫天风雪,忽然都有了着落。
"长生,"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褥子窝里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在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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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扯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