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阴影处,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来人一袭玄色道袍,衣摆绣着暗金符文,手中拂尘轻搭臂弯。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钩子般在众人脸上扫过。
“师父!”方才的小道士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刘姑娘到了。”
孙庙祝捋了捋胡须,从鼻腔里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嗯”字。
张公子急不可耐地推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孙庙祝!再给我选个吉时,我要成亲!”他搓着手,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前两日的吉时错过了,这次可不能再耽搁!”
孙庙祝慢条斯理地掐指一算:“下个吉时…还需再等两日。”
“那我就在千女庙成亲!”张公子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定要得到千女娘娘的祝福!”
孙庙祝面露难色:“这…”
“放心!”张公子拍着胸脯,压低声音,“少不了你的。”
孙庙祝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就恭候张公子大驾了。”
张公子闻言,立刻转身奔向无双和萧辰安。他一把抓住萧辰安的胳膊,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舅兄!孙庙祝说了,两日后就是吉时!这次我再来迎娶无双,你可不能再拦着了!”
萧辰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眼底暗流涌动。
张公子却浑然不觉,手舞足蹈地跑到无双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成亲的事宜。
这时,孙庙祝的目光落在了云笙一行人身上。他眉头微蹙,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这几位是…”
“都是我家娘子的娘家人!”张公子头也不回地喊道。
刘姑娘适时上前,亲昵地挽住云笙的手臂:“也是我家洛郎的朋友,特地来为我们做见证的。”
孙庙祝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千女娘娘赐福时,外人需回避…”
“无妨的。”刘姑娘娇笑着打断,将云笙往前轻轻一推,“都是自己人。而且…”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萧辰安,“我这妹妹也想求千女娘娘赐个如意郎君呢。”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孙庙祝面前。盒盖微启,露出里面莹润的灵石,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孙庙祝的目光在灵石和云笙之间游移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便一同进来吧。”
他转身引路的刹那,云笙分明看到,那拂尘上缠绕的并非普通丝线,而泛着诡异红光…
众人跟随孙庙祝向内殿行去,脚步声在幽深的廊道中回荡。
云笙悄然靠近萧辰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几人交换眼神,脸色都凝重了几分。萧辰安压低声音:“都警醒些。”众人无声颔首,小浔与孟循之一左一右护着神情呆滞的无双和洛茗方,缓步前行。
云笙眉头紧蹙。方才她故意贴近孙庙祝,就是想探查对方底细。可奇怪的是,这人身上竟寻不到半点妖气。
她在识海中唤道:“青雾,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青雾的声音透着困惑:“我也说不准…难道这千女娘娘真是神仙不成?”
“不可能。”云笙斩钉截铁,“神仙岂会将人变成这般行尸走肉?”
“那你千万小心。”青雾忧心忡忡。
云笙暗自应下。转过最后一道回廊,内殿景象豁然展现——
一尊通体莹白的千女娘娘雕像矗立中央,虽比外殿的小巧许多,却更显精致。诡异的是,殿内四壁、梁柱、乃至地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那个熟悉的符号——正是刘姑娘当日写给云笙的咒纹。
最令人心惊的是,雕像正前方的地面上,赫然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符纹,纹路间似有暗芒流动。
孙庙祝拂尘一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姑娘,不如先带着这位公子到娘娘面前祈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辰安,“待祈愿完毕,再为刘姑娘与洛公子主持婚事不迟。”
他的话音未落,殿内烛火突然无风自动,墙上的符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诡异地扭曲着。
云笙与萧辰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缓步踏上孙庙祝指引的符咒。就在双足落地的刹那,孙庙祝突然双手合十,掐出一个诡异的手诀——
“嗡!”
地面符咒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顺着二人的脚踝缠绕而上。外殿的小浔和孟循之见状,不约而同地捏紧了手中的“雷炮弹”。这是临行前孟师兄特意准备的法器,只需注入灵力便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血色结界内
层层红雾将二人完全笼罩,视线所及尽是妖异的血色。忽然,一个柔媚入骨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来呀…来呀…”
云笙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渐渐化作忘山村的模样。阿娘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阿姐笑着向她招手:“阿笙,快来,今天我们上山采药…”这温馨的画面让云笙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
“笙笙!醒醒!”青雾焦急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这是幻境!”
云笙猛然惊醒,赫然发现自己已被无数猩红丝线层层缠绕。她艰难转头,看见萧辰安双目紧闭,脸上浮现痛苦之色,而他手中的佩剑正在自发地敲击他的手臂,试图唤醒主人。
“无问!”云笙一声清喝。
“铮——”
一道青光闪过,无问剑应声出鞘,剑锋过处,缠绕云笙的红线寸寸断裂。云笙持剑转身,剑光如虹,将束缚萧辰安的丝线也尽数斩断。
“萧师兄!”云笙一手按在他灵台穴上,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快醒过来!”
萧辰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恐惧。但在看清云笙的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红光结界内,云笙与萧辰安背靠背站立。突然,红光深处隐约浮现一道人影,两人眼神一凛,同时挥剑斩去——
“唰!”
无数猩红丝线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根都泛着诡异的光芒。萧辰安的剑划出一道银弧,斩断袭来的红线;云笙的“无问”剑则青光流转,将缠绕而上的丝线尽数绞碎。
“左边!”萧辰安低喝一声。
云笙身形一转,堪堪避过一束直取咽喉的红线。这些丝线仿佛有生命般,断裂后又会重新生长,攻势越来越密。
“用那个!”云笙喊道。
两人同时从袖中掏出“雷炮弹”,灵力催动间,黑色弹丸上雷纹骤亮——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血色结界应声碎裂。烟尘散去,那尊白玉千女像赫然出现在眼前,雕像嘴角竟诡异地微微上扬。
外殿的小浔和孟循之见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雷炮弹掷向神像。
“找死!”
千女像突然活了!白玉手臂一挥,竟将飞来的雷炮弹连同云笙二人一起扫飞出去。萧辰安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云笙则借势在殿柱上一踏,轻盈地落回同伴身边。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孙庙祝面目狰狞,手中拂尘暴涨数尺,银丝如钢针般根根竖起,“胆敢亵渎神明!”
他身形一闪,拂尘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最前的孟循之。孟循之举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迸裂。
就在此时,墙上那些诡异符咒开始渗出鲜血,整个大殿剧烈震动起来。千女像的数十只手臂缓缓舒展,每一只手掌都开始结出不同的法印…
小浔迅速结印,祭出神农鼎护在洛师兄和无双师姐身前,青铜鼎身泛着古朴的灵光。云笙、萧辰安和孟循之三人呈三角阵型,将千女像与孙庙祝围在中央。
“装神弄鬼!”孟循之怒喝一声,手中长剑率先刺出。
孙庙祝冷笑一声,拂尘猛然一挥,万千银丝竟化作漫天寒芒,每一根都泛着诡异的红光破空而来。萧辰安剑指掐诀,一道风墙骤起,将银针尽数挡下。
就在此时,千女像的数十只手臂突然同时合十,殿内响起空灵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吟诵声。声波如涟漪般扩散,墙角的张公子和刘姑娘眼神瞬间涣散,机械地站起身。
“笙笙,小心!”青雾的声音焦急的传来。
云笙回头,只见孟循之的剑势突然一滞,眼中红光闪现,竟调转剑锋朝她刺来。
“孟师兄!”云笙急忙横剑格挡,剑刃相击迸出火花。她左手并指,试图点向孟师兄灵台,却被对方一个侧身避开。
另一边,萧辰安当机立断,双手结印:“风缚!”两道青色风绳凭空而生,将张公子和刘姑娘紧紧缠住。两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挣扎,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小浔这边情势危急,洛茗方与无双二人双目赤红,招招狠辣。神农鼎在二人合击下嗡嗡震颤,鼎身灵光忽明忽暗。
萧辰安身影如电,手刀精准劈在洛茗方后颈,反手又是一记肘击将苏无双制服。缚仙绳金光一闪,将二人牢牢捆住。小浔趁机催动神农鼎悬于二人头顶,青芒洒落,终于让挣扎的二人安静下来。
云笙与入魔的孟循之战至殿柱旁,剑光交错间,她突然发现孟师兄脖颈后若隐若现的红线。“原来如此!”她一个翻身,剑尖精准挑断那根红线。然而孟循之只是身形一晃,攻势不减。
“没用!”萧辰安闪身而至,一记手刀重重落在孟循之后颈,“先让他失去行动力!”
孟循之应声倒地。云笙急忙探查,发现那红线竟是自他天灵盖延伸而出,深深没入头皮。“这不是普通操控…”她声音发颤,“是直接侵蚀了神识!”
殿内阴风骤起,千女像的吟诵声越来越响,墙壁上的血符开始蠕动,整个大殿仿佛活了过来…
云笙与萧辰安目光交汇,刹那间心意相通。无问剑青光大盛,云笙身形如电,剑锋直指千女像眉心;萧辰安则剑走偏锋,漆黑的长剑裹挟着凛冽剑气,直取孙庙祝咽喉。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云笙的剑招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逼得千女像数十只手臂仓促招架。白玉雕像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痕,隐约有血色液体渗出。
另一边,萧辰安的攻势如暴风骤雨。孙庙祝拂尘挥舞,银丝与黑剑碰撞出刺目火花。云笙暗自心惊——这妖道的修为果然已达金丹后期,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威。
“唰!”
萧辰安突然变招,剑锋直刺孙庙祝心口。千钧一发之际,那妖道竟狞笑着抓起昏迷的孟循之挡在身前。萧辰安急忙收势,剑尖在距离孟循之咽喉寸许处硬生生停住。
交战数十回合后,二人敏锐地发现:孙庙祝始终不离千女像十步之距,二者之间似有无形纽带。云笙眼中精光一闪,左手掐诀:“焱火诀!”
无问剑身骤然腾起赤红烈焰,青色剑芒与火蛇交织,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那道无形连接。与此同时,萧辰安的黑剑上古老符文次第亮起,金色光芒如烈阳破晓——
“破!”
双剑合璧,那道肉眼难见的连接应声而断。孙庙祝脸色剧变,想要补救却被萧辰安一剑逼退。云笙趁机闪身,将孟循之抢回安全地带。
“啊…”
千女像发出凄厉哀嚎,轰然跪地。白玉身躯寸寸龟裂,数十只手臂接连折断。孙庙祝见大势已去,慌忙掏出一张血色符箓。
“想走?”萧辰安剑势如虹,却见那妖道狞笑着捏碎符箓,身形瞬间被血雾包裹。“噗”的一声,血雾散尽,原地只余一张燃烧殆尽的符纸。
千女像轰然碎裂的刹那,一团朦胧的光雾从裂缝中缓缓浮现。无数猩红丝线如同蛛网般缠绕其上,将光雾紧紧束缚。云笙正要上前,萧辰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警惕。
“没事的。”云笙轻轻摇头,指尖拂过萧辰安紧绷的手背。她执剑向前,无问剑锋划过之处,那些诡异的红线纷纷断裂,发出琴弦崩断般的脆响。
被解放的光雾渐渐舒展,化作万千萤火般的星芒。它们在空中轻盈流转,最终萦绕在云笙周身,如同温柔的絮语。云笙耳畔响起细微的呢喃,似感激,又似倾诉。
“是'谶'。”云笙忽然开口,眼中映着点点星光。
小浔闻言一震:“竟然是'谶'?”她快步上前,神农鼎在掌心微微发烫,“'谶'是中存在于传说中的言灵,无形无相…什么人竟能囚禁这么多'谶'?”
光雾在众人注视下渐渐升腾,如同挣脱牢笼的流萤。它们掠过每个人的眉心,那些被操控的人眼中血色渐渐褪去。孟循之最先闷哼一声醒来,紧接着洛茗方和苏无双也相继苏醒,茫然地环顾四周。
张公子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我这是…怎么了?”刘姑娘则惊恐地看着满地神像碎片,颤抖着抱紧双臂。
最后一缕光雾在云笙指尖停留片刻,化作清风消散于殿外。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落,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