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安望着孟循之询问道:“循之,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循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机关匣:“那日与萧师兄分别后,我们三人本欲直奔陵川镇。谁知…”
他目光转向昏迷的苏无双,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行至半途,洛师弟与无双又为琐事争执起来。我不过转身取水的功夫,两人竟已大打出手。待我追去时,林中只余打斗痕迹,人却…”
孟循之神情疲惫说:“我寻遍方圆十里不见踪影,只得折返求援。再回来时,竟在荆棘丛中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铜制机关鸟,鸟喙处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跟着它指引的方向,我闯入一片诡异的迷雾…再睁眼时,已在这灵川镇。”孟循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我在这里遇到了无双和洛师兄。”
他的目光移向被捆着的洛茗方:“洛师兄整日念叨着要娶什么'刘姑娘',起初无双还骂他色迷心窍。可渐渐地…”孟循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发现他像是变了个人,眼神空洞,举止怪异…”
“我和无双便察觉到此地怪异,便打算带着洛师兄离开,”孟循之苦笑着摇头,“可每次穿过迷雾,天亮时总会回到镇口。镇上的人对此讳莫如深,直到…”
他突然攥紧了拳头:“直到那个姓张的出现!他带无双去了趟千女庙,回来后无双就…”孟循之的声音哽住了,“就吵着要嫁给他…我不得已,只能一边绑着发疯的洛师兄,一边拦着魔怔的无双…”
小浔轻轻接话:“我是在镇外的迷雾中遇到孟师兄的。当时他正背着昏迷的无双师姐,身后还拖着个被捆成粽子的洛师兄…”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场面,真是…一言难尽。”
孟循之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多亏南月师妹及时出现,我们才勉强制住他们二人。这几日我几乎踏遍整个灵川镇…”他苦笑着摇头,“每一条巷道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出口都会绕回原点。”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唢呐声,孟循之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清晨:“今早天还没亮,无双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疯似的翻箱倒柜找嫁衣。她…她甚至用碎瓷片划破手指,在镜子上写下'吉时已到'四个血字…”
“我本想将无双绑起来,当时听到一阵银铃声然后不知为何头一阵发晕,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孟循之用手锤了锤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浔身上。烛火在她清秀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日我们接到孟师兄的求助后,”小浔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邵师叔便命大家分头寻找。我沿着山路一路找一路留下记号给云笙,直到…”她眉头微蹙,“在一个三岔路口遇见一位背着柴捆的老丈。”
云笙和萧辰安同时一震,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老丈指的路很怪,”小浔继续道,“他说穿过前方雾林便能到“陵川镇”我循着他指的方向,果然见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穿过雾气后,就遇见了背着无双师姐的孟师兄。”
“等等!”孟循之突然说道,“我也遇到过这样的老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当时我在林中寻找无双他们,正是遇见一个背着柴的老者,他也给我指过方向,然后我就发现了机关兽。”
萧辰安的剑鞘突然发出一声清鸣,他沉声道:“我们入镇时,同样遇到一个背柴老翁。”
几人面面相觑,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那个看似普通的指路人,竟似幽灵般出现在每个人迷失的时刻。更可怕的是——他指引的方向,都通向这座诡异的灵川镇。
萧辰安目光微动,示意小浔继续。小浔从颈间取下那枚古朴的青铜小鼎,鼎身刻满晦涩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多亏这神农鼎,”小浔指尖轻抚鼎身上的纹路,“我才能暂时稳住他们的心神。”她望向床榻上又陷入昏睡的苏无双,“可这只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却解不开那层迷障…”
孟循之突然打了个寒颤:“最可怕的是那个张公子。”他声音发紧,“我和南月师妹暗中探查过,他确实只是个凡人,身上没有半点妖气。但无双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像…”他做了个提线木偶的手势,“完全被操控了一样。”
小浔接话道:“今早洛师兄突然躁动不安,我们不得已才…”她瞥了眼还被绑着的洛茗方,面露愧色。
“而就在我们要捆住无双师姐时,”小浔的声音突然发抖,“孟师兄他…他突然…跟着外面的人一起大声喊'无双姑娘,张公子来娶你了'这样的话,我被孟师兄突然来的话吓了一跳,然后手下一松就让无双师姐跑出去了。”
孟循之面色惨白:“我竟然也在跟着喊话,怎么…会。”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神农鼎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在空气中流转。
屋内凝重的气氛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打破:“洛郎~洛郎你在吗?”
被绑在椅子上的洛茗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小浔连忙起身,在开门前回头对众人使了个眼色。
“刘姑娘,”小浔挡在门前,声音刻意放柔,“洛师兄正在休息,不如…”
“胡说!”门外的女声陡然尖利,“我明明听见洛郎的声音了!”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门缝中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险些划到小浔的脸。
云笙见状上前一步,正好对上刘姑娘的视线。那是个身段窈窕的女子,穿着淡粉色的罗裙,可当云笙想要看清她的容貌时,就像看到张公子那般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雾——分明觉得美丽动人,却怎么都看不清五官细节。
“你是谁?”刘姑娘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带着莫名的恐慌,“为什么在洛郎房里?”她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开始不正常地蠕动。
“我是小浔的朋友。”云笙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里屋。
刘姑娘却突然激动起来:“离我的洛郎远点!”她正要硬闯,迎面撞上了从里屋走出的萧辰安。
月光恰好落在萧辰安轮廓分明的脸上,刘姑娘像是被定住一般,痴痴地望着他。这时洛茗方的呼唤从屋内传来:“刘姑娘…刘姑娘…”
这声音仿佛解开了什么咒语,刘姑娘猛地推开众人冲进屋内。看到被绑着的洛茗方,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谁把我的洛郎绑成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解着绳索,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洛茗方手腕上留下道道红痕。绳索刚松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握住洛茗方的手:“洛郎,千女娘娘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甜腻,“吉日就定在后天,后天你来娶我好不好?”
“后…后天娶你…”洛茗方眼神空洞地重复。
“对,后天。”刘姑娘捧起他的脸,两人的额头几乎相贴,“我会派人来接你。记住,后天一定要来娶我。”
“后天娶刘姑娘…娶刘姑娘…”洛茗方的声音越来越机械,最后完全变成了复读的木偶。
云笙轻轻拉住刘姑娘的衣袖,将她带到院角的梨树下。夜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刘姑娘,”云笙压低声音,“这婚姻大事,没有三书六聘,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刘姑娘掩唇轻笑,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枚红痣:“我与洛郎两情相悦,要那些俗礼作甚?”她歪着头,雾气后的面容泛起涟漪,“况且我家在城南有七进宅院,哪会在意这些。”
“刘姑娘真是豁达。”云笙露出羡慕的神色,“洛师兄能得你这样真心相待,真是…“
“你也这么觉得?”刘姑娘突然贴近,冰凉的手指握住云笙的手腕。明明看不清五官,却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你也…羡慕我?”
云笙故作羞涩地低头:“谁不想要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情郎呢?只是我…”她欲言又止,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萧辰安。
刘姑娘顺着视线望去。月光下,萧辰安抱剑而立,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冰雕般冷峻。她突然吃吃笑起来:“原来如此。你这般容貌都…”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可以去求千女娘娘呀。”
“千女娘娘?”云笙眼睛一亮。
“带着你的情郎,备足灵石。”刘姑娘的声音突然变得诡秘,“灵石越多,心愿越灵。”她指尖在云笙掌心画了个古怪的符号,“我成亲当日会在千年娘娘庙前叩拜后日你来找我…”
云笙感激地点头,却在刘姑娘转身时眼神骤冷。那袭粉裙翩然离去,只在空中留下浓浓的香味。
刘姑娘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云笙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去,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问出什么了?”萧辰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她转身对众人低声道:“问题应该就出在那个千女庙。后日婚礼,我们…”
话未说完,萧辰安已经会意地点头。孟循之握紧了腰间的机关匣,指节发白。
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透过窗棂,在洛茗方和苏无双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辰安试了数种清心咒法,甚至取出一枚珍贵的醒神丹,可两人依旧眼神空洞,只会机械地重复着关于婚礼的只言片语。
“先让他们休息吧。”萧辰安收起符箓,眉头紧锁。
趁着众人安顿的间隙,小浔将云笙拉到后院的老槐树下。夜露打湿了她们的衣摆,小浔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和萧师兄在一起。”她欲言又止,“你不是…”
云笙将在樊墉城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小浔说“然后我们便一路同行,来到了这里。”
小浔心中有猜测但还是有些震惊说:“你真杀了柴宽,还被萧师兄…他会不会。”
“不会。”云笙平静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若他要告发,早就可以动手。”
小浔长舒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促狭地笑了:“不过你刚才那副模样…我差点没认出来。'谁不想要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情郎'?”她学着云笙娇滴滴的语气。
“还不是跟郭笑学的。”云笙无奈地摇头,“你忘了她打听消息时…”
两人相视一笑,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郭笑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夜风拂过槐树,沙沙的声响盖住了她们的低语,也掩去了远处千女庙方向隐隐传来的铃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