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风声呼啸。云笙一路御剑疾行,直至樊墉城外才按下剑光。将剑收了起来,指尖轻抚纳戒,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男子衣衫,迅速将自己乔装一番——束起长发,压低眉眼,又用灰粉将面容修饰得更加硬朗。待一切妥当,她静候至天明。
晨光微熹时,城门缓缓开启。云笙混在入城的商旅队伍中,低垂着头,步履沉稳,丝毫不引人注目。
入城后,她并未急着行动,而是先寻了一家不起眼的灵品铺子,将纳戒中的灵石换成银两。这些灵石,有些是她与小浔一同炼制丹药换来的,有些是接了宗门任务猎杀妖兽所得,还有些是她闲暇时炼制小件灵器攒下的。每一块灵石,都是她一点一滴积攒的心血。
银钱落袋,云笙心中稍定。她寻了家僻静的客栈住下,要了间靠后的厢房。关上门后,她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确认无异常,这才稍稍放松下来。窗外,樊墉城的喧嚣渐起,而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云笙在客栈蛰伏了两日。这两日里,她改换装束,混迹于樊墉城的街巷之间,暗中探查柴宽的行踪。终于,在一处茶楼二层的雅座上,她远远望见了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人——樊墉城二公子柴宽。
多年过去,柴宽依旧目中无人。他身着锦缎华服,腰间悬着灵玉,身后跟着那两个如影随形的随从——贾大和贾二。三人招摇过市,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避让。据说柴宽如今已是练气八期的修为,仗着城主父亲的权势,在城中横行无忌。而他最常光顾的,便是这樊墉城最大的销金窟——醉月楼。
云笙隐在人群中,目光如刀。柴宽那张倨傲的脸,贾氏兄弟谄媚的嘴脸,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就是他们,当年害得阿姐下落不明;就是他们,如今仍在欺压百姓。她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心底的仇恨如野火般蔓延,仿佛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笙笙,清醒些。”识海中,青雾的声音如清泉流淌,瞬间浇灭了翻腾的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我没事了,青雾。”
“笙笙,虽然我也想将这个混蛋…”青雾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冷意,“但你不能冲动。”
“放心。”云笙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我虽然恨他,但贸然出手只会牵连苍氲山,牵连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而且这樊墉城中有元婴级别的修者,柴宽身边也有高阶修士在暗中保护他。”云笙抬眼望着四周。
云笙敛息屏气,尾随柴宽来到醉月楼。只见他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一间雕花檀木门,贾大贾二识趣地守在门外。
屋内熏香袅袅,一位身着藕荷色纱衣的女子正对镜梳妆。铜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玉指纤纤,正细细描画着远山眉。柴宽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女子纤腰就要亲近,却被她柔荑轻推。
“柴郎~”女子声音酥软,眼波流转,“你答应过人家的~”
柴宽歪倒在绣榻上,不耐烦道:“最近老头子盯得紧,赎你的事得缓缓。至于雪心玉莲——那是我爹特地从雪山之巅采来给娘亲的,想都别想。”
女子葱指绞着绢帕,泫然欲泣:“可你明明答应过…”
“你们女人真是麻烦!”柴宽嗤笑一声,“这破莲花既不能增修为又不能涨灵力,就为个驻颜之效,值得费这么大功夫?我爹可是用玉泉水养着灵根才勉强带回来一株,平日还得当祖宗供着。”
“柴郎不懂~”女子拽着他衣袖轻摇,“你们修士金丹一成便能容颜永驻,可妾身…”她抚着自己脸颊,“待年华老去,你还会多看我一眼么?”
柴宽捏着她下巴调笑:“跟了本少爷还怕没灵药吃?”
“那…”女子眼波盈盈,“就让妾身看一眼可好?就当圆个念想,这毕竟是天下女子都求之不得的仙物呢~”
柴宽沉吟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后日我爹要带长老们去盛京…”见女子眼睛一亮,他得意道:“到时候带你去开开眼。”
“柴郎最好了~”女子顿时笑靥如花,主动偎进他怀里。
窗棂外,云笙眸光一冷,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夜色未散,云笙已回到客栈。烛火摇曳间,青雾的声音在识海中幽幽响起:“笙笙,你待如何?”
“后日,”云笙指尖抚摸着手中的无问,声音冷如寒潭,“便是最好的时机。”
两日后,天光微亮。铜镜前,云笙已换上全然陌生的面容——蜡黄的肤色,杂乱的眉毛,连身形都佝偻了几分。这副模样,怕是连最亲近的小浔郭笑都认不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潜至城主府外,藏身于一株古槐之后。将一只形似飞虫的法器吹到城主府门口,这是云笙之前炼器制得法器,形小便于隐藏还能听见周围百米的声音。
晨雾中,只见樊墉城主身着玄色锦袍,正对柴宽厉声训诫:“近日我不在城中,你给我安分些!若再惹是生非,回来定不轻饶!”
一位云鬓华服的妇人款步上前,轻抚城主衣袖:“老爷,宽儿近来已收敛许多,您就别总苛责了。”她眼波温柔,风韵犹存。
城主神色稍霁,却仍肃然道:“此番奉诏入京,不知陛下有何旨意。你们在府中须谨言慎行。”
“老爷定要万事小心。”妇人眉间染上忧色。
城主摆手一笑:“无妨,有徐长老随行,届时会在盛京外围护持。”说罢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侍卫绝尘而去,只余下晨风中翻飞的旌旗。
槐叶沙沙作响,掩去了云笙几不可闻的冷笑。
飞虫无声地随着柴宽母子飞入城主府内。柴夫人一袭藕荷色罗裙,步履间环佩叮咚,却掩不住眉间的忧色:“宽儿,此次你爹带走了徐长老,府中少了元婴修士坐镇,娘实在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你就在府中好生修炼,若要出门,务必多带些随从。”
柴宽把玩着腰间玉佩,不以为然道:“娘,孩儿已是练气八期,爹不是正在为我寻筑基丹么?在这樊墉城,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平日有徐长老在,娘自然放心。”柴夫人轻叹一声,玉指轻抚儿子肩头,“如今…”
“好了好了!”柴宽不耐烦地摆手,“我听您的便是。”
柴夫人这才展颜一笑:“这才是娘的好儿子。”说罢转身离去,裙裾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待母亲走远,柴宽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飞虫悄然落在他鎏金发冠上,随他回到房中。他猛地拍案:“贾大贾二!”
两个随从连忙躬身进来。柴宽压低声音:“准备一下,咱们去醉月楼。”
贾大面露难色:“少爷,夫人特意嘱咐…”
“闭嘴!”柴宽一脚踢翻矮凳,“别让我娘知道不就行了?”
贾二战战兢兢道:“夫人已经吩咐门房,严令禁止您出府…”
“混账!”柴宽气得脸色发青,“我都练气八期了!放眼整个樊墉城,谁有这个天赋?我娘还把我当三岁孩童!”
贾大连忙赔笑:“夫人也是关心则乱。当年您在苍氲山…夫人可是吓得不轻。”
“苍氲山!”柴宽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要不是那个贱人坏我好事,本少爷早就是苍氲山弟子了!说不定现在都已筑基成功!”
贾大谄媚道:“以少爷的天资,若在苍氲山修炼,飞升成仙指日可待啊!”
柴宽冷哼一声,突然眼珠一转,凑到贾大耳边低语几句。贾大连连点头:“少爷高明,小的这就去办。”
又转向贾二:“既然出不去,你去醉月楼把牡丹姑娘接来。记住,走后门!”
飞虫的复眼中,倒映着柴宽阴鸷的笑容。
云笙指尖的传影符刚触及城主府外墙,便见一道青芒闪过,符纸瞬间化为灰烬。
“是元婴修士布下的禁制。”青雾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看来那徐长老虽已离城,这防护却未撤去。”
云笙蹙眉凝视着高耸的院墙。正当踌躇之际,忽见偏门处人影晃动——贾二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不时回头张望。
“机会来了。”云笙眸光一闪,悄然尾随其后。只见贾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醉月楼后门。不多时,一位云鬓斜绾、身着粉色纱裙的姑娘款步而出,腰间玉佩随着莲步轻晃,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就是牡丹姑娘呀。”就是那天与柴宽相会的女子,云笙暗忖,目光扫过停在巷口的软轿。四名轿夫正蹲在墙角闲谈,其中一人起身走向暗处解手。
电光火石间,云笙已闪身上前。手刀轻落,那轿夫还未及出声便软倒在地。她迅速换上对方的灰布短打,将昏迷的轿夫藏入杂物堆,又抓把尘土抹在脸上,低眉顺眼地回到轿旁。
“磨蹭什么!”贾二领着牡丹姑娘走近,不耐烦地呵斥,“要是耽误了少爷的雅兴,仔细你们的皮!”
云笙佝偻着身子连连称是,与其余轿夫抬起软轿。穿过偏门时,她分明感觉到禁制的波动扫过全身,但因为云笙因未使用任何变化的符箓所以不会被禁制排斥。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城主府的重重院落,终于在她面前次第展开。
软轿在内院角门处稳稳落下。牡丹姑娘纤纤玉指撩开轿帘,粉色裙裾如流水般拂过青石台阶。云笙低垂着头,指尖轻弹,一道莹白的追踪符悄无声息地黏在了那翩跹的裙角上。
随着其他轿夫退至门房歇息,云笙借故溜出。转角处,一个捧着漆盘的丫鬟还未及惊呼,便被一记手刀击昏。片刻后,云笙已换上杏色丫鬟服饰,用黄粉将面容修饰得黯淡无光,连眉眼都显得平庸了几分。
循着符箓微弱的灵光,她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院落。两名佩刀侍卫如雕塑般立在朱漆大门两侧。云笙隐在假山阴影处,直到暮色四合,檐角风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移影动之际,她身形如烟,借着夜色的掩护跃上屋顶。轻轻掀开一片青瓦,室内烛火摇曳,映出纠缠的人影。牡丹正倚在柴宽怀中,纤指拈着水晶葡萄递到他唇边:“柴郎~说好的雪心玉莲呢?”
“急什么。”柴宽把玩着她一缕青丝,“我已让贾大去绊住我娘了。那宝贝就藏在我父亲密室…”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贾二躬身入内:“少爷,都安排妥了。”
柴宽朗笑起身,揽着牡丹的纤腰:“走,带你去开开眼!”
云笙如影随形,跟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最深处的小院前,她屏息凝神,趁守卫不备闪身而入。透过雕花窗棂,只见柴宽转动博古架上的青铜貔貅,墙面竟缓缓移开,露出幽深的密道。
一道符箓从云笙袖中飞出,化作透明蝶影附在牡丹鬓边。当密室石门隆隆关闭时,她已如鬼魅般潜入,隐在一排沉香木架之后。檀香氤氲中,雪心玉莲的莹润光华,正从密室深处隐隐透出。
密室中央,一汪玉泉泛着粼粼波光。雪心玉莲亭亭立于水中,含苞待放,洁白的花瓣半阖,莹润如玉的表面流转着月华般的微光。层层莲瓣间隐约可见淡金色的花蕊,似有还无的幽香在密室内浮动。
“柴郎,这就是…”牡丹屏住呼吸,眸中映着玉莲的光晕。
柴宽得意地揽住她的肩:“不错,待它完全绽放时采下入药,可保容颜不老。”他指尖轻抚花瓣,“我父亲花了三年才…”
话音未落,怀中温香软玉突然化作夺命罗刹。牡丹眼中寒光乍现,发间银钗如毒蛇吐信般刺向柴宽咽喉!
“找死!”柴宽闪电般擒住她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的脖颈,“说!谁派你来的?”
牡丹涨红着脸,却露出凄厉的笑:“你…害死我妹妹时…可想过今天…”
“少爷!”此时贾大贾二押着个绿衣女子闯入。那牡丹见到那女子时,失声喊道:“小柔!”
柴宽狞笑:“真当本少爷不知道轿子里藏了人?”他甩开牡丹,长剑出鞘,“既然急着投胎…”
绿衣女子突然暴起,袖中短剑直取柴宽心口!两人剑光交错间,牡丹扬手洒出一片绯色粉末,贾大贾二顿时捂眼惨叫。